冬末的长治，美得不像山西|冬末|太行山|山西省|峡谷|潞城|长治市

我对山西的最初想象，来自贾樟柯的电影。镜头下的粗粝、灰暗、空气里仿佛永远悬浮着一层尘土。那是一种带着伤痕感的“山西宇宙”。但当高铁即将驶达长治，这套记忆里的视觉系统几乎在瞬间失效。窗外连绵的植被，清亮的空气，都出乎意料。在黄土高原的腹地，竟然藏着一座带有南方气质的城市。

山西自古被称为“表里山河”，大河与群山构成了天然屏障，足以自成一体。长治所在的晋东南，正是这一格局中尤为独立的一块。东、南是太行山，西为太岳山，群山合围之中，是一块被抬升的高原盆地。长治古称“上党”，有“与天为党”之意，或理解为“山上最高之地”。无论参考哪种说法，都在强调一种能“够到天”的地势与姿态。这样的高度与封闭感，塑造了长治独特而持续的文化。

抵达长治的第一天，除了干净的街道与惊喜的绿化，最先撞进视线的，是存在感特别高的文旅标语：中国神话之乡。

长治干净整洁的城市街道

现象级游戏《黑神话：悟空》曾在长治取景，让这个不够喧闹的小城进入旅人的视野。而更早的叙事起点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从女娲补天到精卫填海，从神农尝草到羿射九日，华夏最古老的想象都在此落地生根。

太岳山绵延四百余里，在时空版图上为长治辟出一方独立的地理单元。它既接续着中原文明的脉搏，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抽离与静谧。正是在这“高处”，现实与传说、历史与想象失去了边界，滋长出一片丰饶的精神原乡。

《黑神话：悟空》取景地之一的长治观音堂

随着过去一年燃起的全民对山西古建的朝圣热，长治也悄然成为了一场沉浸式的东方美学现场。天然屏障守护着沟壑与村落间散落的寺观彩塑，让这里成为中国彩塑史上一座不可复制的“山野博物馆”。

在长治，古建不只是建筑，更是一种被凝固的生命状态。观音堂悬塑将儒释道五百神佛压缩进一方殿宇，视觉密度逼近极限，让人无处可逃；崇庆寺的宋塑十八罗汉筋骨分明，神采飞扬，仿佛千年前宋人的精气神被直接封存进了泥与彩之中；而法兴寺的十二元觉菩萨，眉眼之间流露的恬静慈悲与清秀，如现实中的女子，恰好立在神性庄严与人性市井之间。那些远离庙堂的无名匠人，在山野小庙中，把生活气息与志怪想象一同揉入泥里，成就了东方审美的鲜活剖面。

法兴寺

秋冬是来这里探访古建的最佳季节。在禁止人工光源的殿内，低斜的光线成了放大细节的工具，以柔和侧光勾勒出塑像的肌理与情绪。若遇守寺人在飘着微尘的光束里讲宋代匠人的往事，那种与千年造像“独处”的沉浸，便成了季节限定的馈赠。

崇庆寺的建筑细节和佛造像

长治的古建，五代、宋、金、元、明、清的建筑在同一视野中静默并置。没有宏大的修复，只有门楣上自然剥落的彩绘、覆着尘土的瓦当，以及一种任时间流淌的坦率。

走出寺门，太行山的阳光扑面而来。从殿内的阴凉里乍一出来，很快就被晒透了。冬季的长治有着分明的两面：古寺内，与千年彩塑静默相望的平和笃定；山野间，赏太行山中凛冽的冰封乐章。提起太行山，人们往往想到的是“巍巍太行”的一种压迫感：岩壁高耸、山势逼仄，像一道横亘在北方大地上的脊梁。但在长治的通天峡，太行山留下了秀美的表达方式。

夏季的峡谷，有一句颇具画面感的生动比喻：抬头张家界，低头九寨沟。翡翠色的溪流在绝壁间蜿蜒，瀑布倾泻，浓密的树冠交织成天然的绿色穹顶，让这里成为一座无需电力的清凉殿堂。乘坐缆车翻越十三座山头，从空中俯瞰“太行第一雄峡”的完整结构，山河的野心尽收眼底。

夏日的通天峡

而冬季，一切则切换成了另外一种叙事。流水被时间按下暂停键，峡谷沉入了一场盛大的静默。踏在如贝加尔湖般坚实的冰面，看百米冰瀑群凝固了瀑布下坠的瞬间，难免会联想到冰岛。它层层叠叠、垂悬于崖壁之上的磅礴气势，却又是独属于东方的山水意境。冰挂远观似垂帘，近看又如利剑，阳光穿透间隙，折射出梦境般的蓝光。若将视野拉升至天地之间，你会看到群峰静卧如裹素帛，目之所及，只剩一种铺满天地、纯粹而辽阔的白。

这并非偶然奇观，作为太行山最具观赏性的南段，通天峡凭借着独特地貌与丰沛水源，每年冬季都会在持续的低温中搭建起一座天然的“冰雕剧场”。

冬日通天峡的冰瀑

峡谷的静谧深处，还藏着一处小而蓬勃的生命画卷。薄雪覆盖的湖心小岛是猕猴寨的所在之处。猕猴群褪去了往日的跳脱，显出几分憨态，静静蹲踞在冰面上。

胆大的猕猴伸掌试探般轻叩几下冰面，发出清脆的回响。阳光洒在它们身上，立刻给这些小家伙染上了暖融融的光晕。起风时，松涛低徊，料峭的寒意又催着小家伙们向别处挪一挪，不动声色地为整座山谷增添了一分野趣。

通天峡的猕猴

通天峡游览提示

·每年冬季12月至次年2月是通天峡冰瀑的最佳观赏期

·建议早晨9点前到达景区，光线更适合拍摄

·峡谷内温度更低，需要防寒保暖

·景区有简单的栈道，适合轻徒步，注意防滑

在普遍“缺水”的山西，长治是个例外。浊漳河、清漳河与沁河在这里汇集、南下，水系丰沛到足以打破你对这片高原的印象。在做长治的攻略时我刷到了一张照片：开阔的蓝色水域前，白色围栏像一排钢琴键铺展开，纯净浪漫，让我不禁怀疑：这里是山西？

为此我专程寻到这里：漳泽湖国家城市湿地公园。更确切地说，是漳泽水库。太行山上规模最大的淡水湖。它位于浊漳河南源干流之上，而河流的源头——发鸠山，正是神话精卫填海的发生地。于是，这片看似现代的湖面，还多了来自上古叙事的回声。

冬季的漳泽湖国家城市湿地公园

当地人笑称这是“长治人的海”，这种说法当你亲身抵达之后就明白绝不是一种修辞。水库控制的流域面积超过三千平方公里，相当于四个西湖那么大。站在高处望去，水天相连之间确实有一种不属于内陆城市的辽阔。

冬天的漳泽湖，比想象中更有层次。小寒过后，候鸟陆续抵达此处，栖在薄冰与水岸的交界。它们偶有振翅，掠过尚未封冻的湖面，划出一道清晰却短暂的波痕。冰层与水色交错，泛着幽幽的蓝。野鸭成群游弋其间，场面安静却并不空旷。

漳泽湖的候鸟

这里的冬景有种日式电影般的质地：克制的、留白的、情绪暗涌的。湖边枝桠疏朗，湖面上石桥横跨，头上的云移动得很缓。日落时分，橘色的光线与冰层的幽蓝彼此渗透，视线被自然地虚化。人们沿湖边散步，或驻足等待日落，互不打扰。那一刻会觉得安静地做这个世界的旁观者，也很好。

落日中的漳泽湖

跑了一整天，此刻什么都比不上吃一顿热乎饭来得舒坦。长治的地方美食意外地颠覆了我对于山西吃食“粗粝”的刻板印象。因为是省内少见的水系充沛之地，滋养出盆地内成片的平原。这里旱涝保收，人丁兴旺，也因此保留了以小麦为主的饮食传统。身处“中国碳水第一大省”，长治在面食这件事上，更讲究。

在电影《好东西》里，小孩王茉莉说道：“我妈会做108种面，就像法国奶酪有一百多种一样，我们山西的面也有。”

山西的面食，重点不在浇头，而在“面”本身。和面时使用的是冷水、热水还是滚水，水量要放多少，醒面需要多久，这些变量都会直接决定面的口感走向。再加上莜面、荞面、高粱面、豆面等各色面粉，在物质并不丰裕的年代，人们把对生活的所有韧劲与巧思，都揉进了面里。于是，一块面团，能被揪、被拉、被削、被抿，只要改变一下手法，就能变成山西人眼里完全不同的面食种类。每一种动作，都是一种对“食不厌精”的朴素坚持，长治的面食也是如此。

形似蝌蚪的抿圪斗

形似蝌蚪的抿圪斗入口绵软却不失筋道；栲栳栳卷曲中空，既好看又能挂汤；把白面、豆面、小米面巧妙融合的三和面，层次分明口味平衡；街头最常见的饸饹面，圆润有嚼劲，配上肉丝浇头，面条都裹满汤汁，每一种都吃得人心无旁骛。

长治的“碳水宇宙”不只有各色面条，还有不得不尝的民间味道。长子炒饼，是当地人引以为傲的长治十大名吃之一。其制作方法非常讲究，用面粉烙成饼，切成细条，再与肉丝、蒜苔、粉条一同下锅，加以鸡汤烹炒，再放酱油、葱花等佐料，最后少不了淋上一点醋，酸味一被呛出，香气层次立刻丰富起来。

长治最著名的面食长子炒饼@Sara.

潞城甩饼的制作过程更具观赏性。起源于潞城的甩饼，是春饼的一个品种。面团刷上驴油在师傅手中被反复旋转、拉甩。饼皮在来回的拉扯中薄而不断，正是“甩”这个动作赋予了它一种独特的韧性。

烙至金黄后卷上片好的驴肉，再蘸一点蒜泥、滴几滴醋，趁热咬下，酥脆与醇厚在口中同时展开。驴肉在醋的滋润下，更加鲜香。因为在当地常把驴肉裹进甩饼吃，所以潞城甩饼又被称作“驴肉甩饼”。

长治街头小吃潞城甩饼@艾琳

不难看出长治美食体系并不追求精致宴席，更多是以民间美味为主，市井吃食自带一种热乎劲。冬天来长治，若想真正融入这座城的生活节奏，一定要喝一碗热汤。壶关羊汤，是许多当地人清晨的第一口温度。天还没亮，街边的大锅已经咕嘟作响，乳白色的汤翻滚着，选用本地山羊肉慢炖数小时，没有过多佐料，只取本味。胡椒辛辣生出的暖意，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这一口绝对是抵御寒冬的续命神器。

壶关羊汤

荫城的猪汤，则更具live感。清早街边排着长队，人头攒动处，时不时氤氲出淡淡的水汽，这八成是荫城有名的猪汤摊位。摊位陈设极其简单：几张矮桌、几条长凳，一口大铁锅，食客们将摊位团团围住。老师傅娴熟地将猪心、猪肝、猪耳、蹄筋、猪头肉依次放入碗中，再用热汤反复汆，最后再重新灌入浓汤，依然少不了陈醋几滴、再撒一把葱花，上桌！一碗汤不到一分钟便能完成。大家围低头啜饮，呼噜出一片暖融融的白气，那种毫不掩饰的满足，是对美食最直接的青睐。

荫城猪汤

数九寒天里的长治，天黑得很早。傍晚时分，回到城里，手脚已经被冻得发麻。街道安静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三天的行程也在这种声音里慢慢收尾。

喝上了不知道是这趟行程中的第几碗羊汤，一口下肚，寒意才终于退场。上党方言里，把这种由内而外的舒坦叫作“约贴”，没有什么刻意的仪式感，也不够精致，只是一种恰如其分的慰藉。这几日在群山合围的城中游走，每天都被神话、古建、冰封的山河与温热的日常，层层交叠。可能是因为抵达的时节是冬季，见到了太多懂得留白的雪，又或许因这座城本身便是时间的层积，日子的流速被调得很缓。

在这个生活节奏被不断催促的时代，长治有把人安顿下来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