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会厅里热闹得很,碰杯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脑仁儿疼。
主桌上,丈母娘吴玉珍正说得起劲,嘴角泛着白沫,跟旁边几个亲戚显摆今天这酒席花了多少钱,龙虾多大个儿,烟酒多上档次。
陈浩刚想把身子坐直,松快松快,大腿内侧猛地一疼。
他吸了口气,扭头一看。
老婆周敏的手正掐在他腿上,指甲都快扎进肉里了。
周敏压低声音,眼睛盯着他,满是防备:
“弓着腰,别整得你是主角。今天是我弟的婚礼,你给我消停点。”
陈浩看着周敏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心里那团火呼地就上来了。
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西装内兜,那张银行卡还在。
里面是他去年拿的分红,三百二十万,一分没动。
就因为她说过,不想让家里人因为钱变了味儿,他硬是装了三年怂。
三年里,每次来岳父家,他都抢着洗碗,听小舅子使唤,逢年过节还得陪着笑脸看人家脸色。
台上,小舅子周凯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脖子上挂着条一看就不便宜的领带,正跟伴郎团有说有笑,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今天最成功的人。
再看看自己老婆,防他跟防贼一样。
陈浩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这时候,司仪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来来来,掌声响起来,迎接咱们漂亮的新娘子入场!”
全场灯光暗下来,追光灯打向门口。
01
婚礼是晚上六点零八分正式开始。
十一个小时前,天刚亮没多久,阳光从高架桥的缝隙里漏下来,有点晃眼。
陈浩把车停在距离酒店两公里外的一个老小区边上,熄了火。
这地方他熟,三年了,每次去丈母娘家,车都停这儿。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叹了口气。
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把那件从意大利买的西装脱下来,挂好。
从包里翻出另一件夹克,灰不拉几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这衣服是周敏给他买的,说穿这个回娘家,没人会开口借钱。
陈浩套上夹克,又用手揉了揉头发,镜子里的人看着比平时老了十岁。
他冲镜子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三年前公司上了市,那阵子他挺高兴的。
结果周敏哭着跟他说,别让娘家人知道,那帮人势利,知道了肯定天天来要钱,到时候日子没法过。
他觉得有道理,就答应了。
一装就是三年。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岳母”。
刚接通,那边嗓门大得隔着电话都震耳朵:
“陈浩!你人呢?这都几点了还磨蹭?”
陈浩看了眼表,早上七点半,离典礼还有十个多小时。
“妈,刚停好车,这就过去。”
“停个电动车要这么半天?我告诉你,今天酒店的酒水还没搬完,你赶紧过来帮忙!”
那边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连珠带炮的往下说:“小凯等会儿要做发型,总不能让他干这个吧?你个当姐夫的,出不了钱,出点力还不行?”
陈浩握着手机的手指头紧了紧,没吭声。
“听见没有?赶紧的!”
“知道了,这就去。”
“快点啊,别磨叽。对了,走后门,别走正门。今天来的都是亲戚朋友,让人看见小凯有个穷姐夫,脸上不好看。”
电话挂了。
陈浩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站了一会儿。
脸上不好看。
要是知道这家酒店是谁的,不知道那脸能好看到哪儿去。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车门。
早上风挺凉,他缩着脖子往酒店方向走。
路过正门的时候,看见拱门立在那儿,上面写着“周凯先生 & 陈婉君小姐新婚大喜”,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路边,两边摆满了鲜花。
这场面是他出的钱。
上个月周敏跟他说,弟弟结婚,酒店档次不能太低,他从卡里转了五十万。
现在他这个掏钱的,得绕到后门去搬酒。
02
酒店后厨的卸货区,油烟味呛鼻子,地上烂菜叶子踩得稀烂。
陈浩把袖子卷起来,弯着腰往板车上搬白酒。
箱子摞得老高,一箱十二瓶,都是好酒,也都不轻。
初冬的天儿不算热,可他出了一身汗,那件旧夹克黏在身上,又潮又难受。
吴玉珍站一边嗑瓜子,眼皮都不抬,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她今天穿了身暗红旗袍,脖子上挂的那串珍珠又大又圆。
上个月周敏拿“奖金”给她买的,其实那钱是陈浩给周敏的生日礼物。
“轻点儿放!摔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吴玉珍嗓门大,后厨的人都扭头看。
陈浩没说话,把酒箱码齐了。
周凯穿着一身白西装从里头出来,头发梳得发亮,对着手机屏幕照了又照。
他从镜子里瞥了眼正在搬酒的陈浩,嘴角往下撇了撇。
“妈,你说我姐当年图啥。”周凯晃晃手腕上的表,金灿灿的,六万多,结婚前逼着他姐买的,“找个这样的。”
吴玉珍翻个白眼,又吐了口瓜子皮:
“别提了,提起来就堵得慌。三年了,连个车轱辘都买不起,也就这点力气活能干。”
周凯走过去,用皮鞋踢了踢刚码好的酒箱子,鞋面锃亮。
“姐夫,待会儿机灵点。”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陈浩,“女方那边亲戚都见过世面,你搬完东西找个角落待着,别往主桌凑。”
陈浩站起来,擦了把汗,看着他。
“我是姐夫,坐主桌应该的。”
周凯愣了一下,扭头冲他妈笑出声来:
“应该的?妈你听听。”
他又转回来,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说话,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很:
“你看看你这一身,加起来过两百吗?坐主桌?让人以为我们周家开废品站的?”
陈浩看着他,没吭声。
周敏从前面跑过来,穿着淡紫色伴娘裙,脸上妆化得挺好看,就是神色慌慌张张的。
“妈,小凯,别说了。”她走到陈浩边上,从兜里掏出张纸,想给他擦汗,手伸到半路又缩回去了。
吴玉珍咳嗽了一声。
周敏避开陈浩的眼神,给他整了整领子,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
“你别往心里去……待会儿就听妈的,坐后面那桌吧,那边离上菜口近,吃得热乎。”
陈浩看着她。
这就是他娶了三年的女人。
每次娘家人往他脸上踩,她都让他往后退。
“周敏,”他声音不大,但听着凉飕飕的,“我就只配坐菜口边上?”
周敏愣了愣,赶紧解释:“不是,老公,今天情况特殊,我不想让大家闹得不痛快……”
“是怕你妈不痛快,还是怕你弟不痛快?”
周敏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你非要今天跟我吵吗?我都是为了这个家,你怎么就不替我着想?”
陈浩看着她那副委屈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闭上眼,吸了口气。
“行,我忍。”
心里又补了一句:最后一次。
周敏,这是最后一次。
03
搬完酒水,吴玉珍让他去杂物间歇着,连口水都没人送。
外面大厅音乐响得震天,彩排正热闹。
陈浩靠在墙角,纸箱堆了半人高,地上几摊水渍,潮乎乎的。
他闭着眼,脑子里冒出昨晚那档子事。
昨晚十点多,周凯一脚踹开门进来,脸涨得通红,进门就把手里杯子摔地上了。
“姐!那家临时变卦,说要再加五万彩礼,不然明天不结了!”
周凯往沙发上一瘫,两条腿蹬来蹬去,跟小孩撒泼一样。
周敏当时脸就白了,在客厅里转圈:“怎么又加?那三十万刚给过去,家里哪还有钱?”
陈浩知道,周敏的工资卡一直在她妈那儿,每月就留点零花。
他交的那些“工资”,也填了娘家不少窟窿。
“我不管!”周凯腾地坐起来,指着周敏鼻子,“明天接不回人,我就死给你们看。你不是当家吗?你那个废物不是跑业务吗?五万块都掏不出来?”
周敏扭头看陈浩,眼眶里水汪汪的。
陈浩坐餐桌边上吃面,听完这话,把筷子放下。
“没钱。”
他说得轻飘飘的。
卡就在兜里,刷多少都行。但他不想再填坑了。
周凯一听就炸了,跳起来往这边冲,周敏一把抱住他,连拖带拽地往后拉。
“陈浩!”周敏哭出了声,“你就帮帮小凯吧,去借,找你同事借,找你老板借,以后咱们慢慢还……”
陈浩看着她。
老婆满脸眼泪,头发黏在脸上,身子抖得厉害。
他心里那个凉啊,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借?”他说,“为了你弟娶媳妇,让我去背债?”
“我求你了行不行?”周敏腿一软,跪地上了,“就这一次,你不借,这婚结不成,妈能把我撕了!”
那一刻,陈浩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走过去把周敏拽起来,掏出手机,当着两人面拨了个号。
“喂,国哥吗?我陈浩……对,急用五万……行,利息你说多少就多少……好,谢谢国哥。”
挂了电话,他给助理小李发了条微信:转五万过来。
没一会儿,手机响了。
周凯一把抢过去看,看见到账提醒,脸上立马阴转晴。
“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装什么穷。”
拿着钱走了,门摔得震天响,连句谢都没有。
周敏还瘫在地上,一边抹泪一边埋怨:“你怎么借高利贷啊,那利息以后怎么还……”
陈浩没说话,把剩的半碗面倒进垃圾桶。
杂物间的灯昏黄黄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陈浩睁开眼,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他真是犯贱。
门哐当推开了,吴玉珍探个脑袋进来:
“躲这儿偷懒?前面来客人了,出来端茶倒水,服务员忙不过来。”
陈浩看着她:“妈,我是女婿,不是服务员。”
吴玉珍眼一横:“吃我家的饭,就得干我家的活。少废话,赶紧的。”
陈浩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行,端茶倒水。
他倒想看看,这戏还能唱多久。
04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闹哄哄的。
陈浩端着茶盘在桌子和桌子之间走,给这个倒水,给那个递纸巾。
他那件旧夹克在人群里扎眼,又没戴胸花,谁看他都像是酒店临时工。
“哎,服务员,这儿加点水!”
“那谁,拿包纸过来!”
喊声东一句西一句的。
陈浩低着头,倒了水,递了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靠窗那桌的时候,他正要给一个客人续茶,手突然顿了一下。
隔壁桌坐着个中年男人,正跟旁边几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那股子派头摆在那儿。
唐振东。
唐氏集团的董事长,他的合作伙伴。
“唐总,这次那个项目多亏你点头啊。”同桌的人举着酒杯。
陈浩把茶壶放低,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就走。
“哎?”唐振东忽然停住话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人背影有点眼熟……”
陈浩步子没停,拐进了旁边的备菜间,门帘子一放,后背抵在墙上。
喘了几口气,他才发觉手心出了汗。
堂堂一个身家过亿的人,在自己小舅子婚礼上,躲熟人躲得跟做贼一样。
他在备菜间站了一会儿,等外头声音渐渐静下来,才掀帘子出去。
宾客都落座了,仪式马上开始。
陈浩站在过道上,往主桌那边看。
吴玉珍坐主位,周凯挨着她,旁边还有几个长辈。
周敏坐在吴玉珍另一边,低着头剥橘子,没往这边瞅。
主桌旁边几桌也坐满了,亲戚们聊着天,等着看新娘子。
他又找了一圈。
没有他的位置。
“陈浩!”吴玉珍忽然站起来,冲他招手,嗓门大得整个厅都能听见,“这儿呢!给你留着座儿!”
全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吴玉珍指着最角落的地方。
挨着卫生间,旁边摞着几个垃圾桶,那张桌上坐的全是小孩,大的八九岁,小的三四岁,正拿着鸡腿你戳我我戳你,吵得不行。
“你坐那儿!”吴玉珍笑着说,“专门给你留的,省得上主桌不懂规矩,让人笑话。”
宾客里有人笑出了声。
“那就是周家那个女婿啊?”
“穿那样,确实上不了台面。”
“听说彩礼都是借的,还好意思来喝喜酒。”
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陈浩站在那儿,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他看向周敏。
周敏低着头,手里的橘子皮撕成一条一条的,碎屑掉在桌上。
她没抬头,也没动。
陈浩等了几秒。
她没有看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说一个字。
他收回目光,抬脚往前走。
不是往角落,是往主桌。
吴玉珍脸拉下来了:“干什么?聋了?让你坐那边!”
陈浩没理她,走到周敏边上,拉开那把空椅子,坐下了。
“那是证婚人的位置!”周凯腾地站起来,“你给我起——”
他话没说完,陈浩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能扎人。
“我是你姐夫,”陈浩说,“今天这位置,我坐定了。”
周凯的手僵在半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围几个亲戚也愣住了。
这窝囊废今天吃错药了?
周敏脸色发白,赶紧伸手去拉陈浩。
“你疯了?起来,别惹事!”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抖得厉害。
陈浩转过头,看着她。
这张脸他看了三年,看了几千个日夜,今天忽然觉得陌生。
“惹事?”他说,“周敏,你跟我说说,到底是谁在惹事。”
05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了,音乐声挺大,把主桌这边的动静盖了过去。
司仪拿着话筒上台,灯光暗下来,几束光打在舞台中间。
“各位亲朋好友,大家中午好!今天咱们聚在这儿,一起见证周凯先生和陈婉君小姐的幸福时刻!”
底下噼里啪啦鼓起掌来。
周凯整理了一下西装,扭头狠狠剜了陈浩一眼,嘴凑过来压低声音:
“等着,完事儿再跟你算账。”
说完脸上立刻堆起笑,大步流星上了台。
陈浩坐那儿没动。
周敏的手还按在他腿上,掐得死死的,生怕他再闹出什么事。
“陈浩,我求你了,”周敏凑到他耳边,声音发颤,“就这一回,为了我,忍完今天行不行?”
陈浩没接话,盯着台上那块大屏幕。
屏幕上放着周凯和新娘的婚纱照,一张接一张地换。
照片里那女的看不清正脸,侧脸轮廓挺好看,身材也好。
周凯在台上拿着话筒,开始讲他的恋爱史。
“我跟婉君第一眼就看对眼了,她长得漂亮不说,家里也有底子,知书达理……”
台下有人发出啧啧的羡慕声。
吴玉珍笑得嘴都合不拢,扭着头跟旁边的人显摆:
“还是我家小凯有本事,找这么个金凤凰。不像有些人,光会拖后腿。”
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往陈浩这边斜了斜。
陈浩脸上没啥表情,眼神却冷下来了。
“下面有请美丽的新娘入场!”
司仪声音一落,宴会厅大门慢慢打开。
新娘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踩着红毯往里走。
婚纱拖得老长,头上蒙着厚头纱,看不清长啥样,但那走路的姿态,确实挺招人。
周凯脸涨得通红,三步并两步迎上去。
就在他刚牵起新娘的手,俩人准备往舞台中间走的时候……
砰的一声。
宴会厅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得震天响。
“拦住她!别让她进去!”
保安在外头喊,嗓门挺大,紧接着是一阵女人的尖叫声。
一个中年妇女跌跌撞撞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破旧,保安在后头追,没追上。
全场都愣住了。
周凯拿着话筒站在台上,脸上一片茫然。
那妇女冲到舞台跟前才停下,喘着粗气,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的新娘,眼神里那股恨意,像要吃人。
“骗子!”她嗓子哑得厉害,喊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破,“还我儿子的命!你这个杀人犯!”
没人反应过来。
周敏捂着嘴,脸都白了。
吴玉珍腾地站起来,指着那妇女骂:“哪来的疯子!保安呢?保安都死哪儿去了!”
那妇女没理她,几步就冲上了舞台。
周凯想拦,被她一把推开,踉跄着摔倒在台上。
妇女冲到新娘面前,手一伸,扯下了新娘头上的头纱。
头纱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新娘的脸露了出来,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台下的宾客看清那张脸后,没人说话了。
06
疯女人被推倒在地,摔得不轻,但她还在喊,嗓子都劈了:
“黄思琪!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这个名字一出口,台上那个新娘子浑身一哆嗦。
她下意识抬手挡脸,眼睛往两边瞟,明显在找地方跑。
周凯还懵着,看看地上那女的,又看看自己老婆,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哪来的疯子,敢诬陷我老婆!保安!拖出去打死!”
他抬脚就踹,那双尖头皮鞋照着疯女人身上招呼过去。
这一脚下去,那女的半条命都得没。
电光石火间,一个人影冲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
周凯嗷地一嗓子叫出来,抱着脚单腿直跳,脸都扭曲了。
脚踝踢在硬东西上,钻心疼。
他低头一看,挡在疯女人跟前的,是陈浩。
那个窝囊废姐夫。
陈浩一只手插兜里,另一只手拍拍裤腿上的灰,眼皮都没抬。
“周凯,”他说,“打老人,这就是你们周家的家教?”
吴玉珍在台下看见了,嗷一声冲上来。
“陈浩你个白眼狼!不帮自家人,还帮外人打你小舅子?你是不想过了!”
她伸手就要挠陈浩的脸。
陈浩站那儿没动,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妈,你再往前一步,这婚就真结不成了。”
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心里发寒。
吴玉珍手举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去。
周敏跌跌撞撞跑上台,脸白得吓人。
她盯着那个新娘,嘴唇直哆嗦。
“陈……黄思琪?真的是你?”
新娘见被认出来了,索性不装了。
她一把甩开周凯的手,提着婚纱就往后台跑。
“拦住她!”
陈浩喊了一声。
角落里站着的几个酒店保安,听了这话,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动了,齐刷刷堵住了新娘的去路。
07
新娘被保安架回来的时候,妆花得乱七八糟,脸上一道一道的,看着瘆人。
疯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哭着扑过去,一把拽住她的婚纱,死活不撒手。
“大家给评评理!”她嗓子全劈了,喊出来的声儿又尖又破,“这个女人叫黄思琪,是个骗子!三年前她骗婚我儿子,把我们家的钱全卷走了,还背着我儿子借了几十万高利贷!我儿子扛不住,跳楼了!”
话筒没关,她的话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周凯。
周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抖得厉害,指着新娘问:
“婉君……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不是海归吗?你家不是开公司的吗?”
黄思琪见跑不掉,也不装了,冷笑一声。
“周凯,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样的,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真白富美能看上你?”
这话像巴掌啪地扇在周凯脸上。
“不可能!那你那些包,那辆车……”
“A货,租的,”黄思琪往地上啐了一口,“蠢货。要不是看你那个傻姐姐好骗,能从她那儿弄到钱,我陪你演这么久?”
周敏站在旁边,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这阵子周凯变着法儿找她要的钱,还有逼陈浩借的那五万“高利贷”,全进了这女人兜里。
吴玉珍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哭开了:“我的钱啊!我的棺材本啊!天杀的骗子啊!”
现场乱成一锅粥。
门被推开,酒店的总经理带着一群人气喘吁吁跑进来。
吴玉珍看见他,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抱住人大腿:“经理!你们酒店怎么干的?让骗子混进来!赔钱!退钱!还得赔精神损失!”
都这时候了,她第一件事还是讹钱。
总经理皱了皱眉,想把腿抽出来,被她抱得死死的。
“还有那个废物!”吴玉珍指着陈浩,恶狠狠地骂,“都是这个扫把星!自打他进门,我们家就没好过!今天肯定是他带来的晦气!经理,你把他抓起来!”
总经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看见站在舞台中央的陈浩,他脸色刷地白了。
也顾不上腿上的吴玉珍了,使劲一挣,差点把她踹翻。
然后,在全场人眼皮底下,总经理快步走到陈浩跟前。
九十度鞠躬,恭恭敬敬。
“陈总!对不起,我来晚了,让您受惊了。”
08
宴会厅里突然静下来了。
那种静,是连喘气都能听见的静。
吴玉珍张着嘴,下巴快掉到胸口了。
周凯忘了脚疼,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
周敏捂着嘴,看着她男人,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陈……陈总?”吴玉珍舌头打结,“经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就是我那没用的女婿,送外卖的苦力啊!”
总经理直起身,扫了她一眼。
“认错人?这位是我们帝豪集团的董事长。这家五星级酒店,不过是陈总名下最小的产业。”
吴玉珍脑子里嗡的一声。
帝豪集团?董事长?
那个天天被她呼来喝去、吃剩饭、睡地铺、买包烟都得看她脸色的窝囊废,是亿万富翁?
陈浩没理他们。
他从那件旧夹克里掏出一张卡,黑的,用两根手指夹着,递给总经理。
“今天的场子清了,损失算我的。”他说,声音不大,“报警,把这诈骗犯送进去。让法务部查她资金流向,不管转到哪了,都追回来。”
“是,陈总。”
总经理双手接过卡,转身就走。
黄思琪听见“法务部”三个字,腿一软,瘫在地上了。
陈浩转过身,看着那一家子。
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没有忍让,没有温和,什么都没有,就剩冷。
“戏演完了,”他说,“该算账了。”
09
宾客们被请出去了,走的时候都一步三回头。
今儿这瓜太大了,够他们回村说一年。
偌大的宴会厅空了,只剩陈浩、周敏一家,还有那个哭得差不多的疯女人。
陈浩走到主桌边上,拉开那把原本该是他的椅子,坐下了。
他没说话,就看着吴玉珍和周凯。
那眼神压得母子俩直冒冷汗。
“姐……姐夫……”
周凯哆嗦着开口,脸上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那个……你这么有钱咋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我不就……”
“早说?”
陈浩把他的话截断了,冷笑了一声。
“早说了,好让你敞开了吸我的血?好让你拿我的钱去养骗子?好让你妈把我的钱全搬你们家去?”
他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磕,砰的一声。
“周凯,那五万不是高利贷,是我的钱。”
“你手上那块表,你妈脖子上那条链子,这一桌子酒席,哪个不是花我的钱?”
周凯吓得缩到吴玉珍身后去了。
吴玉珍眼珠子一转,啪地一拍大腿。
“好哇陈浩!你个没良心的!你有钱看着我们过苦日子?看着你小舅子被骗?你安的什么心!”
“你这是骗婚!我要告你!让你赔钱!”
陈浩看着她闹,摇了摇头。
“妈,有件事你搞错了。”
他站起来,往吴玉珍跟前走了一步。
“这三年,我给周敏卡里转过多少钱,一笔一笔都有账。是你,每个月把她工资卡刷空,把我那点钱也搜刮干净。”
“我养了你们三年,换来什么?”
“换来你们骂我废物,说我没出息,让我坐小孩桌,吃剩饭。”
陈浩的声音越来越高,三年攒的火全冒出来了。
“吴玉珍,从今天起,我一分钱不会再给。”
“周凯欠我那五万,还有之前的,我让律师一笔笔跟你们算。”
“还不上,就封房,冻卡,强制执行。”
“我说到做到。”
吴玉珍听完,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这回不是装的,是真吓晕的。
周凯见他妈倒了,腿一软,扑通跪地上,抱住陈浩大腿就哭。
“姐夫!我错了!我真错了!别封我房啊!我是畜生!我有眼无珠!求你看在我姐面上,饶我这一回!”
陈浩一脚把他踢开。
“别提你姐,你不配。”
10
酒店那边的事处理完,陈浩让司机把车开到门口。
那辆黑色保时捷卡宴停在阳光下,晃眼。
周敏站在车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上车。”
陈浩打开车门,语气硬邦邦的。
周敏愣了下,还是坐进去了。
车一路开回他们住了三年的出租屋。
进门陈浩就坐到沙发上,扯开领带,长出了一口气。
周敏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陈浩点了根烟。
他平时不抽,只有心里烦得不行了才点一根。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我装穷?为什么让你妈你弟那么糟践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这话他憋了三年,今天终于问出口了。
周敏抬起头,满脸是泪。
“陈浩,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要听实话。”
周敏嘴唇抖了抖,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得浑身都在抖。
“我怕……我真的怕……”
“你知道我爸怎么死的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不成样子。
“十年前,我爸买彩票中了五百万。那时候,我家的门槛都快被亲戚踩烂了。”
“大伯来借钱买房,二姑来借钱看病,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弟也来借钱做生意。”
“我爸心软,觉得都是亲戚,能帮就帮一把。”
“后来呢?钱借出去,没一个还的。我爸生病住院,要做手术,我妈去求他们还钱。”
“他们不还,还说我爸是守财奴,说我们家有钱不救命。”
周敏声音抖得厉害,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最后,我爸是因为没钱交手术费,死在医院走廊里的。”
“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不能让钱毁了我的家。”
“陈浩,我知道你有钱。你刚跟我求婚的时候我就知道。”
“可你看看我妈那样儿,看看我弟那样儿,他们跟我那些吸血鬼亲戚有什么区别?”
“我怕他们知道你有钱,就会像蚂蚁一样爬上来,把你吸干,把你害死,最后我们这个家也就没了。”
“所以我宁愿你装穷,宁愿你没钱。哪怕日子苦一点,受点气,至少……至少你是安全的,我们这个家还在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缩成一团。
陈浩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的火一点点消下去了。
原来是这样。
她不是不把他当回事,是太当回事了,当回事到用这种最蠢的办法来护着。
她困在十年前的阴影里出不来,以为没钱就安全了。
可她不知道,人性的贪不贪,跟钱没关系。
11
陈浩把烟掐了,走到周敏跟前,蹲下来。
伸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傻不傻。”他叹了口气,“你以为装穷就躲得过去?你看看这三年,你妈你弟因为没钱,放过我们了吗?”
“他们只会更来劲,只会因为我没钱,变本加厉地糟践。”
“周敏,钱本身不是毛病,贪才是。”
“我不怕他们吸血,我有本事把他们的牙掰了。”
“我怕的是你站他们那边,帮着他们一块儿对付我。”
周敏猛地抬头,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没有!我从来没想过对付你!我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知道。”陈浩把她搂进怀里,抱紧了。
“这几年,让你受委屈了。”
“但周敏,从今天起,我们换种活法。”
“这个家,我说了算。”
周敏靠在他肩膀上,使劲点了点头。
“我听你的,往后都听你的。”
一个月后。
帝豪酒店顶层旋转餐厅。
陈浩穿着那身定制的西装,拿刀叉切着牛排,动作不紧不慢。
对面坐着周敏,身上那件晚礼服是她以前在商场橱窗里看过好几次、从来没敢试的那件。
她脸上带着笑,跟以前不一样了,自信了。
“那个黄思琪判了?”周敏抿了口红酒,问。
“嗯,金额不小,数罪并罚,十五年打底。”陈浩说,“那个死了儿子的疯大姐,我让基金会给安排了住处和工作,往后生活有着落了。”
周敏眼圈红了红:“那就好,那就好。”
“那……妈和小凯呢?”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陈浩。
“放心,没往死里整。”陈浩擦擦嘴。
“那五万让他们打了欠条,按银行利息算。小凯我给他找了个工地搬砖的活儿,包吃住,工资抵债。”
“妈送回乡下老宅了,一个月两千生活费,饿不着,也别想再折腾。”
“等小凯把钱还完,啥时候学会靠自己吃饭了,我再琢磨要不要拉他一把。”
周敏听完,长长出了口气。
她知道,这已经是陈浩能给的最大让步。
对周凯来说,不吃够苦头,永远不知道啥叫脚踏实地。
“陈浩,谢谢你。”她伸出手,握住他的。
“谢什么?”
“谢谢你没扔下我,谢谢你……这么有钱。”
周敏笑了,眼里还有泪光。
陈浩反握住她的手,扭头看窗外。
城市灯火一片,繁华得很。
“往后不用装了。”他说。
“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是陈浩,是你男人,这就够了。”
窗外不知哪儿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一亮一亮。
那些憋屈的事儿,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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