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冬天,咸镜南道一个叫新興的地方。
一队穿橄榄绿制服的人敲开了两扇木门。門開了,裡面的人沒有說話,也沒有掙扎。他們跟著制服走了,院子裡的泡菜缸還敞著口,灶台上的鐵鍋餘溫未散。幾天之後,消息傳到了平壤。又過了幾天,消息傳到了東京,傳到了華盛頓。
那一年九月,一個叫盧今錫的朝鮮飛行員駕駛一架米格-15戰鬥機降落在了韓國金浦空軍基地。他二十一歲,是朝鮮空軍最年輕的中尉。而他留在身後的那些人——他的戰友、他的教官、他的親屬——在這之後的幾個月裡,一個接一個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有人被押到刑場,有人被送進勞改營,有人選擇了自己結束。
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們只是認識了一個人。
1
1950年11月1日,鴨綠江上空。
一架美軍F-80流星戰鬥機的飛行員透過座艙玻璃看見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一架後掠翼噴氣機,速度比美軍在朝鮮戰場上的任何飛機都快,爬升的姿態像一支倒射的箭。那名飛行員後來的報告只有一行字:敵方新型噴氣戰鬥機,無法攔截。
這就是米格-15。
它在朝鮮半島上空出現的第一天,就徹底顛覆了聯合國軍的制空權。在此之前,美軍的B-29轟炸機可以大搖大擺地飛到朝鮮境內任何地方,飛行員甚至開玩笑說轟炸任務比訓練還輕鬆。米格-15出現之後,B-29從白天改為夜間出動,再後來連夜間也不安全了,損失率高到空軍參謀部不敢再派。
這款飛機是蘇聯米高揚設計局在1947年接到的死命令——八個月之內,拿出一架能碾壓西方所有現役戰機的噴氣戰鬥機。設計團隊沒有從零開始,他們拿來了德國Ta-183的後掠翼方案,裝上了從英國羅爾斯-羅伊斯公司採購的「尼恩」渦輪噴氣發動機——這筆交易是戰後英國工黨政府批准的,蘇聯人買回去之後直接拆解仿製,命名為克里莫夫VK-1,從此再也不用付專利費。
1948年12月31日,第一架米格-15升空。不到兩年,它就出現在了朝鮮。
它的火力配置是當時戰鬥機裡最凶悍的:一門37毫米機炮,兩門23毫米機炮。37毫米炮彈只要一發命中,就能把B-29的機翼打斷。美軍的F-86佩刀用六挺12.7毫米機槍,子彈打在米格-15身上經常彈開——米格的裝甲比預想的厚。
美軍飛行員在戰鬥中記錄了大量數據:米格-15的升限超過五萬英尺,佩刀只有四萬八千英尺;米格能在佩刀到達升限之前就佔據高度優勢,然後俯衝攻擊;它的加速性能超過當時美軍在遠東的任何一款戰機。
但這些都是空中拼刺刀的時候拿命換來的信息。美國人從來沒有在地面上見過一架完整的米格-15。他們不知道它的焊接工藝,不知道它的合金配方,不知道它的增壓艙結構,也不知道它的瞄準具工作原理。所有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在一架完整的樣機上。
1953年初,停戰談判還在板門店僵持著。美軍遠東空軍司令部下了一道命令:啟動「莫拉行動」。
這個行動的邏輯非常簡單——花錢買飛機。任何一個共產黨陣營的飛行員,只要駕駛一架能飛的米格-15降落到聯軍控制區,就可以得到十萬美元和政治庇護。十萬美元在1953年是什麼概念?美國當時的個人年收入中位數不到三千美元。一個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三十多年才能攢夠這筆錢。
1953年4月,B-29轟炸機群飛越鴨綠江沿線的朝鮮空軍基地,投下了數以百萬計的傳單。傳單用朝鮮語、中文和俄語三種文字印刷,上面畫著一架米格-15的示意圖和一個箭頭指向韓國的簡易地圖。同時,聯軍在戰線上架起了大功率播音器,二十四小時循環播放勸降錄音。
傳單像雪片一樣落下來,鋪滿了跑道,掛在了機翼上,被地勤人員掃成一堆一堆的燒掉。幾個月過去了,一個叛逃的飛行員都沒有出現。
朝鮮的米格飛行員駐紮在中國境內的滿洲裡,不在鴨綠江沿線。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那些傳單。
2
盧今錫對十萬美元一無所知。
他出生在朝鮮半島被日本吞併的年代。父親在一家日本公司——野口集團——做職員,負責鐵路運輸。母親是天主教徒,家中相對殷實。在日本殖民統治下,朝鮮人被強制改成日本名字,他叫過「岡村京西」,穿日本校服,唱日本國歌,在學校裡挨過日本老師的耳光。
父親對他說過一句話,用的是英語。父親的英語不算好,但他堅持讓兒子學。他說,你要記住,海的那邊不只有日本。
1945年日本投降。朝鮮半島以北緯38度線為界被一分為二。北邊來了蘇聯人,南邊來了美國人。盧今錫的家庭留在了北邊。父親在二戰結束前夕病死。母親後來在1950年12月的興南大撤退中,跟著美軍登上了撤離的運輸船,去了韓國。盧今錫那時候在朝鮮海軍學校讀書,對母親的去向毫不知情。
他要活下來。活下來的第一條規則就是讓所有人相信你是一個狂熱的信徒。他聽金日成演講的時候,站在人群中舉起拳頭,喊得比周圍任何人都響亮。他在政治課上寫的心得體會被教員當成範文朗讀。他把馬克思、列寧的頭像貼在自己的宿舍床頭。
1948年,十六歲,他在一間倉庫裡聽金日成演講。領袖說:我們的工人為農民生產了大量肥料,這表明我們可以憑自己的力量建設一個富強、獨立、自治的國家。半年後,他加入了朝鮮人民軍。
1951年,十九歲,他和另外七名飛行員在義州空軍基地列隊接受金日成檢閱。領袖的保鏢仔細檢查了在場每一名警衛士兵的衝鋒槍,卻沒有人注意到飛行員們腰間的托卡列夫手槍裡裝滿了實彈。金日成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時候,距離不到三步。
他沒有拔槍。他知道殺死一個金日成,還會有另一個金日成。他要的不是這個。
他在滿洲裡的空軍基地接受了蘇聯教官的訓練。他的飛行技術進步很快,教官在他的成績單上打了全優。十九歲,他成為朝鮮空軍最年輕的戰鬥飛行員。被授予中尉軍銜之後,他開始執行作戰任務。在整個戰爭期間,他飛行了超過一百個戰鬥架次,從未被擊落,但也從未擊落過一架敵機。
這不是因為技術差。每一次出擊,他都在觀察——觀察美軍的戰術動作,觀察雷達的盲區,觀察從鴨綠江到金浦的航線、地標和燃油消耗。
2022年12月26日,盧今錫在美國去世,享年九十歲。在此之前,他在接受採訪時說過一句話:說我叛逃共產黨政權是不準確的,因為我從來沒有當過共產黨員。
3
1953年7月27日,板門店,《朝鮮停戰協定》簽字。戰爭結束了。槍不響了,但半島上的氣氛並沒有鬆弛下來。每一架米格-15的起飛仍然需要上級批准,燃油仍然受到嚴格控制——每次加油只夠完成指定任務,多加一點都不行。
這讓盧今錫等了很久。他知道米格-15的最大航程大約是八百公里,從順安機場到金浦空軍基地的直線距離大約一百六十公里,燃油理論上足夠來回。但他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不是往返,是單程。
1953年9月21日上午,天氣晴朗。平壤城外順安機場的跑道上,幾架米格-15正在進行例行訓練。盧今錫接到了一個任務:駕駛一架機身編號2057的米格-15比斯進行武裝巡邏飛行。比斯是米格-15的升級型號,換裝了推力更大的發動機,速度更快。
按照慣例,這種巡邏任務的航線是固定的:從順安起飛,沿預定路線繞行一圈,然後返回。油箱裡的油量經過計算,剛好夠完成任務,不多不少。地勤人員注完油,合上油箱蓋,打了個手勢。
盧今錫扣上氧氣面罩,推了油門。米格-15在跑道上滑跑了幾百米,機頭抬起,以接近一千公里時速的速度向東南方向飛去。
十七分鐘之後,他脫離了預定航線。
幾乎在同一時刻,金浦空軍基地正處在一個奇怪的狀態之中——朝鮮戰爭的停戰協定已經簽署了快兩個月,基地的警戒等級降了下來。雷達關了,在做日常維護。跑道上一片忙碌,美軍第4戰鬥機聯隊的F-86佩刀正在執行常規訓練任務,降落和起飛交替進行。
沒有人注意到一架米格-15正在接近。
盧今錫降低高度,放下起落架,對準跑道。他搖晃機翼,發射彩色信號彈,這是投降信號。
一架正在降落的美國F-86差點跟他撞在一起。那名美軍飛行員猛拉操縱桿復飛,回頭看了一眼——一架米格-15正沿著跑道滑行,最後停在了兩架F-86之間。機艙蓋打開,一個年輕的亞洲面孔探出頭來,高高地舉起雙手。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幾秒鐘之後,警報才拉響。
盧今錫爬出座艙。他身上還穿著朝鮮人民軍的飛行服,胸口別著領袖像章。他伸手把像章扯下來,扔在跑道上。美軍地勤人員衝過去把他拽到一邊,同時好幾名飛行員跳進停在跑道上的F-86,手指扣在扳機上,槍口對準了這架突然降落的敵機。澳大利亞皇家空軍第77中隊的格洛斯特流星戰鬥機緊急升空,在機場上空盤旋警戒。
他們不知道這是一架叛逃的飛機,還是一次自殺式襲擊的開始。
金浦機場的混亂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確認沒有追兵之後,警戒才慢慢解除。美軍情報官員趕到現場的時候,盧今錫已經被帶進了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他坐在一張金屬椅子上,面前放了一杯水。
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這個年輕人從天而降,把「共產主義世界最兇猛的戰鬥機」親手交到了美軍手裡。
4
美軍的反應速度很快。
當天晚上,那架機身編號2057的米格-15被拖進了金浦基地的一個機庫,用帆布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機庫門口派了雙崗,沒有遠東空軍司令部的簽字,任何人不得靠近。
幾天之後,一架美軍運輸機降落在金浦。米格-15被部分拆解——機翼卸了下來,尾翼打包——然後裝進運輸機的貨艙,連夜飛往日本沖繩的嘉手納空軍基地。為了掩人耳目,飛機被塗上了美軍的標誌和編號,偽裝成一件普通的軍需物資。
沖繩的試飛團隊已經在等著了。領銜的是查克·耶格,世界上第一個突破音障的飛行員,當時是美國空軍的傳奇人物。他坐進米格-15的座艙,用了兩個小時熟悉儀表盤上的俄文標識,然後啟動發動機,把油門推到了頭。
耶格後來在試飛報告中寫道:這架飛機的爬升性能超出預期,升限與F-86相當,但三門機炮的火力配置讓它在中近距離空戰中擁有壓倒性的殺傷力。報告還特別提到了一點——米格-15的座艙密封性很差,高空飛行時冷風從艙蓋縫隙灌進來,噪音大到飛行員幾乎聽不見無線電。
這個細節是戰鬥中永遠不可能知道的。只有坐進座艙,飛到四萬英尺高空,你才會發現米格飛行員的耳朵一直在嗡嗡響。
測試完成之後,米格-15再次被拆解,這一次它被空運到了美國俄亥俄州代頓的賴特-帕特森空軍基地。那是美國空軍的技術情報中心,所有從對手手裡繳獲的飛機都在這裡接受徹底解剖。工程師把每一個零件拆下來,標號,拍照,測試金屬硬度,分析合金成分。他們發現米格-15的製造工藝很粗糙——焊接點凹凸不平,鉚釘排列不整齊,有些部位的蒙皮甚至沒有打磨乾淨。但它的核心部件——發動機、機炮、瞄準具——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
這讓美方工程師得出了一个結論:蘇聯人在他們認為重要的地方不惜工本,在他們認為不重要的地方極盡節省。這種務實的設計哲學,跟美國戰機追求全面均衡的思路完全不同。
1957年,美國表示願意歸還這架叛逃的飛機。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回應。最終米格-15被轉移到美國空軍國家博物館公開展出,機身上恢復了它原來的編號——2057。
盧今錫則在1954年拿到了那張十萬美元的支票。
頒發支票的儀式很簡單。一張美國財政部開出的支票,數額是100000美元,付給Kenneth Hill Rowe——這是他給自己取的美國名字。他把支票存進了銀行,一部分寄給了在韓國的母親,剩下的用來付學費和生活費。
幾個月之後,他在美國副總統理查德·尼克松的辦公室裡跟副總統握了手。照片上他穿著西裝,繫著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得像一個剛剛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年輕人。
1957年他進入特拉華大學,攻讀機械工程和電氣工程雙學位。畢業之後他進了波音公司,參與了多個軍用和民用飛機項目的設計工作。他的妻子也是朝鮮移民,來自開城。兩個人在美國結婚生子,日子過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美國家庭。
後來他當上了大學教授,在講台上給美國學生講流體力學和航空工程。他在特拉華大學一直教到退休。住在特拉華州的一棟獨棟房子裡,開一輛普通的福特轎車,後院種著幾棵蘋果樹。
5
同一時間,朝鮮,1953年冬天。
盧今錫叛逃的消息經由美軍的新聞發布會傳遍了全世界。平壤的反應比外界想像的更快、更嚴厲。金日成親自下令:所有與盧今錫有關的人員,全部隔離審查。
命令從平壤一級一級傳下去,傳到空軍師部,傳到團部,傳到飛行大隊。審查人員拿著名單,一個一個地核對。盧今錫的直屬上級、教官、同班戰友、同宿舍室友,甚至包括最初推薦他參加飛行訓練的軍官,全部被帶走。
最先被逮捕的是他的五名戰友,其中包括他在空軍最親密的朋友——一個在滿洲裡訓練時和他同住一頂帳篷的年輕飛行員。這名朋友在幾個月前的一次閒聊中,偶然聽到盧今錫提起過「南方」這個詞。他沒有報告,只是笑了笑,以為是玩笑。1953年10月,他被綁在刑場的木樁上,執行了槍決。
審查沒有在空軍停止。盧今錫的舅舅被捕。他的遠房堂兄弟被捕。他的中學同學中能查到名字的也被拉去審訊。
然後輪到了他的親屬。
住在咸鏡南道新興的親戚們——叔叔、嬸嬸、堂兄弟、堂姐妹。他們不是軍人,不是官員,沒有任何政治身份。他們有的種地,有的在工廠做工,有的還在上學。審查人員把他們從家裡帶走的時候,鄰居們關緊了門窗。
盧今錫的母親此時已經安全生活在韓國。1950年12月,在美軍興南大撤退中,她登上了最後一班離開的運輸船,同行的還有數萬名難民。盧今錫的父親早在戰爭爆發前就病故了。
留下來的親屬們,在審訊室裡被反覆訊問同一個問題:你們事先是否知道他的叛逃計劃?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一個被關在平壤的飛行員心裡的打算,怎麼可能讓五百公里以外一個種地的親戚知道?
但審查不管這些。在當時的朝鮮,叛逃是最嚴重的政治罪行。而叛逃者的血親,要承擔連帶責任。
親屬們被關押了一段時間之後,轉移到了內陸地區的強制勞改營。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裡面經歷了什麼。朝鮮的檔案至今沒有開放,唯一可以確認的事實是:此後的歲月裡,盧今錫再也沒有收到過來自家鄉的任何音信。
他的親戚們集體自殺的消息,最早是通過脫北者的口述傳出來的。細節有不同版本:有人說是在被逮捕之前,有人說是在被轉移途中。因為朝鮮內部資料的高度封閉,這一事實至今難以完全核實。
但有一個事實從未被否認——盧今錫叛逃之後,他的所有親屬、戰友和與他有過密切交往的人,沒有任何一個人在社會上繼續存在。
與此同時,美國方面也遇到了一個尷尬的問題。
戰時承諾的十萬美元懸賞需要落實資金。1954年初,美國國務院和國防部之間圍繞這筆錢展開了一場不公開的爭論。行動策劃時的懸賞屬於遠東空軍司令部的宣傳策略,未經國會正式撥款。但承諾已經通過全球媒體傳遍,無法否認。最終,在拖延了幾個月後,這筆資金於1954年4月27日正式發放。
所有審批手續辦妥的這一天,盧今錫從政庇申請人變為合法難民。他剪短了頭髮,換上了美式西裝,開始學英語——從最簡單的日常用語開始學,一個詞一個詞的記憶。
結尾
1996年,盧今錫出版了一本回憶錄,書名叫《飛向自由的米格-15》。在書中,他詳細記錄了自己的童年、軍旅生涯、叛逃經過和在美國的新生活。關於那十萬美元,書中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關於留在朝鮮的那些親屬和戰友,書中幾乎沒有提及。
布萊恩·哈登後來在此基礎上創作了《偉大領袖與戰鬥機飛行員》,將盧今錫的經歷與金日成的個人史穿插交織,重新復原了這個冷戰早年間的傳奇。書中引用了大量解密檔案和第一手訪談,補充了盧今錫本人的回憶錄中刻意迴避的部分——尤其是關於那些被他留在身後、最終徹底消失的人。
哈登在書中寫道:盧今錫的母親在1950年興南大撤退中登船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火光衝天的港口。那裡有數萬名沒能上船的難民,其中有她的鄰居、她的遠房親戚和她兒子的同班同學。她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盧今錫本人也再也沒有回去過。
那架機身編號2057的米格-15比斯,至今還陳列在俄亥俄州代頓市的美國空軍國家博物館裡。展廳裡燈光明亮,恆溫恆濕,遊客可以隔著防護欄杆仔細端詳這架曾經令美軍聞風喪膽的蘇聯戰機。機身上的紅星標誌已被抹去,原來的編號被重新漆上。
2022年12月26日,盧今錫在佛羅里達州去世,享年九十歲。訃告上寫著他是一名航空工程師、大學教授和美國公民。訃告的篇幅很短,沒有提到那架米格-15,沒有提到那十萬美元,也沒有提到一個叫新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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