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乡二元结构的背景下,说到中国的“城镇化”,有一个安徽人,不得不提:
早在民国时期,他就主张通过城市中工商业的发展,来吸引农村的剩余劳动力来到城市,繁荣城市经济,使农民减轻负担。“让农民进城,成为市民。”他似乎提前预见了当下“中国城镇化之路”。
此外,他在现代化、计划经济、土地、人口问题等方面的理论,或深或浅地影响着中国。
他和闻一多、罗隆基并称为“清华三才子”,他是胡适最为看重的年轻人之一,他是中国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学的大师。周恩来盛赞他的人口观点,蒋介石给他捎信让他去台湾,傅斯年、梅贻琦邀请他去美国……
他被称为“中国都市社会学第一人”;他的著作,是中国都市社会学的发轫;他提出的“区域经济”、中国工业现代化的理论,他对中国社会阶级的理解,对于中国农村土地、租佃及人口问题的判断与解释,影响至今。
他曾经被誉为“最超然于政治的学者”。但最终政治没能放过他。他成了著名的“吴门三大右派”。
他就是安徽歙县人吴景超,一个渐被历史尘封、却不应该被所遗忘的徽州人。
他出生于116前的3月5日。
一、中国都市社会学第一人
丁酉初春。托徽州友人万德兄寻访吴景超墓,颇经周折才打听到,其墓隐于皖南山林中。
其人其事,已为不少人忘记。歙县政府网上,不着一字。许多社会学专业的学生,也很少提起这位“一百年前的00后”。
详阅万德兄翻拍的油印《歙县地方志》,依稀得以下记录:吴景超23岁毕业于清华学堂,赴美留学,获明尼苏达大学学士、芝加哥大学硕士和博士学位。懂英、法、德、俄等外语。在美国,同罗隆基、闻一多等人组织“大江学会”宣传资产阶级民主改革。1928年回国,先后任金陵大学、清华大学教授,清华大学教务长。抗战前夕,经同窗翁文灏游说,参加国民政府工作,翌年随翁参加英国英皇加冕典礼,后访问德国和苏联……景超是一位卓有成就的社会学家……妻龚业雅为大学教授,大弟燧人在上海工商联工作,二弟承禧任上海财经学院教务长,均极有学问。
“三千年之未有大变局”以来,百余年间,中国的士农工商学,无不在探寻救国图强之路。
中国现代化的路径选择,吴景超的贡献,不可磨灭。
在现代化路径选择上,有两个方向,一是梁漱溟、章士钊等人提出的“以农立国”,一个就是吴景超提出的工业化路线。在中国著名的“工业、农业何者优先发展”的争论中,吴景超旗帜鲜明地提出“工业立国”。
吴景超在其代表作《第四种国家的出路》中,提出了“发展都市以救济农村”的理论,推行工业化。他将世界上的国家划分为4种,认为中国属于第四种国家,出路在于:充分利用国内资源;改良生产技术;实行公平分配;节制人口。他是中国社会学界最早研究都市社会学的代表人物之一,侧重于从经济的角度来研究社会。
在中国第一代社会学家里,吴景超的治学方法,特点鲜明。在国外广泛学习、游历,让他的视野极具前瞻性和现代性,新颖而务实。
吴景超所著《都市社会学》一书,曾受到中国社会学奠基人之一的孙本文的高度评价:“我国关于此方面著作,以吴景超氏的都市社会学为最早。”
二、没有吴景超,可能就没有梁实秋的《雅舍小品》
梁实秋先生的《雅舍小品》系列,是中国散文史上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长日无俚,写作自遣,随想随写,不拘篇章”,梁实秋将身边琐事,提炼成精致随笔,立刻风靡。他的不少作品,都以“雅舍”命名,像《雅舍忆旧》《雅舍散文》《雅舍谈吃》等。
其中,《雅舍小品》再版300余次。有人评价道,世界上凡是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雅舍小品》。
《雅舍小品》给梁实秋带来极大声誉,奠定了他在中国现代散文史上地位。
而他的“雅舍”,就是于1940年和清华时的室友吴景超合伙在重庆买下的。雅舍共6间,梁实秋住一室一厅,吴景超和夫人龚业雅住两间。在为新房命名时,梁实秋说:“何不就用业雅的‘雅’字?房子名为‘雅舍’可也。”
由此可以看出,“雅舍”的命名,来自吴景超夫人龚业雅的芳名,而不是后人推测的梁实秋自命风雅。
如果没有吴景超,梁实秋的作品可能同样会在华人世界流传,但不一定是《雅舍小品》这个名字了。
三、蒋介石、胡适、梅贻琦、傅斯年,都想要吴景超跟自己走
1901年3月5日,吴景超出生歙县一贡生之家,13岁时赴南京读金陵中学。15岁时入清华,一直到22岁。在校期间,曾任《清华周刊》总编辑,梁实秋评价他:“好史迁,故大家称之为太史公。”民国12年,赴美留学,先后获明尼苏达大学社会学学士、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硕士和博士学位,懂英、法、德、俄等国语言。在美国,同罗隆基、闻一多等人组织“大江学会”,宣传资产阶级民主改革。
学成归国,吴景超先后任教于金陵大学、清华大学,曾任清华大学教务长,发起成立“中国社会学社”。民国25 年初,经同窗翁文灏游说,转入政界,参加国民政府工作,任行政院秘书、参事。后随孔祥熙、翁文灏赴英参加英皇加冕典礼,并访问法国、德国和苏联。
此后,先后任国民政府经济部秘书、战时物资管理局主任秘书、行政院善后救济总署顾问、重庆国际最高委员会参事等职。
吴景超经济部任职时,所用邮票分置两纸盒,一供公事,一供私函,决不混淆。
1947年底,重回清华大学任教,并与钱昌照等发起组织中国社会经济研究会,出版《新闻》周刊。
1948年,胡适向蒋介石力荐吴景超,研究解决金元券等经济问题。同时被推荐的还有刘大中和蒋硕杰。后二位在土地改革和税制改革中发挥巨大作用,蒋硕杰还曾被提名角逐诺贝尔经济学奖。
不久,当局请他出任驻联合国官员,亦遭拒绝。
政权交替的前夕,蒋介石曾经捎信给吴景超,希望他能够随国民党撤到南方。胡适也派人送来了两张机票,动员他一路同行。吴景超却不为所动。傅斯年、梅贻琦等也动员他去美国执教,均被他拒绝。他要在北平迎接解放。
他对一位清华校友说:“这是一个大时代,我们学社会学的人决不能轻易放过。”
他没有放过大时代,大时代也没有放过他。
四、去与留,是耶非耶?
“作为中国第一代的社会学家,他有一个非常好的学术开端。作为中国社会学研究的首创者之一,他在自己学术生涯的开始阶段,就敏锐地选择了一种虽然刚刚创立但却有着广阔学术前景的学科。”这是著名学者谢泳对吴景超的评价之一。
1949年之后的吴景超,年届五旬。他积极学习马克思主义著作。“书店每出售新到的书,他就抢先买来阅读。他比我们年轻讲师、助教还读得快、读得多。”同事回忆说。
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号召下,吴景超非常谨慎地说了几句话,但很快成了被批判的靶子。
在反右运动中,他更是被作为“鼓吹资产阶级社会学理论的重要代表”,成为众矢之的。
他的学术之路,渐失锐气。他的人生之路,逐渐崎岖。
他开始“反思”,在《我与胡适——从朋友到敌人》的一文中写道:“由于我自己的不坚定,也由于他的怂恿,我开始了十多年与蒋反动政权同流合污的生涯,就是我的生命史中最为痛心的事。”不知道他说这话时,是不是也在痛心。
针对自己钟爱一生的社会学,他不得已做了《痛改前非,努力成为工人阶级的知识分子》的检讨。
1957年9月号、10月号《新建设》杂志,连续刊发孙定国的《必须彻底批判资产阶级社会学》、关锋的《“不通”和阴谋——斥吴景超的“社会学在新中国还有地位吗?》,吴景超是其中的主要批判对象。后一篇,直斥吴景超的文章是“章罗反动联盟的大将们,公开谈‘恢复’资产阶级反动社会学的第一篇文章”。
被批判的原因之一,就是吴景超想恢复社会学这门学科--1952年,中国高校院系调整,撤消社会学专业。
以社会学作为自己主业的吴景超,曾在《新建设》杂志发表《社会学在新中国还有地位吗?》称,“在百家争鸣的时代,我认为我国的哲学系中,还有设立社会学一门课程的必要。”虽行文谨慎,仍被人成为攻击的对象,这是吴景超受到批判最多的一篇文章。该期杂志“一得之见”栏目下共发表了3篇文章,另外两篇是张岱年的《道德的阶级性和继承性》、李长之的《文章长短论》,这三个人在1957年全部成了“右派”。
中国民族学、社会学、人类学界最著名的大右派有:吴泽霖、潘光旦、吴景超、吴文藻、费孝通等。其中,“吴门三大右派”吴泽霖、吴景超、吴文藻分别是中国民族学、社会学、人类学界的大师。
划为“右派”后,吴景超被逼离开讲坛,降级、减薪、思想检讨、自我批评、思想改造、集体学习等种种责罚,纷至沓来。
他仍希望发挥余热,默默转向翻译工作。
“留下来的吴景超,不但没有发挥出他作为一流学者的作用,而且在学术上再也没有当年的风采了。”这是著名学者谢泳对吴景超的另一句评价。
1968年5月,吴景超患癌去世。死后火化,骨灰由一位堂弟携返故乡歙县安葬。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13岁出门远行的少年,最终长眠于故乡的山水间。
吴景超(1901.3.5—1968.5.7)安徽歙县人,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史学家。1915年入清华学校,1923年赴美留学,先后在明尼苏达大学、芝加哥大学攻读社会学,并获得学士、硕士、博士学位。1928年回国,任金陵大学社会学教授兼系主任;1931年任清华大学教授,曾任教务长。1935年在国民政府任职,1947年返回清华大学任教。1952年后执教于中国人民大学经济系。1957年被划为右派,历经磨难后于1968年去世。他是中国20世纪上半叶研究都市社会学最主要代表人物。其主要著作有:《社会组织》、《都市社会学》、《社会的生物基础》、《第四种国家的出路》、《劫后灾黎》。与闻一多、罗隆基一同被誉为“清华三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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