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远行归来,总有故事要说,你可以写歌,也可以写文。今天乘着歌,为大家摘选了一些民谣歌手记录的城市片段,这些地方,他们走过唱过又写过。

以下片段来源 | 钟立风的《书旅人》

绍兴

我和乐手们在初秋的绍兴演出完毕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宾馆附近的缪家桥一带闲逛。当地居民沿河居住,生活气息浓郁。走几步就是沈园、鲁迅故居。乐手几位都是北方人,常年在干燥、雾霾和凄厉的北风中过活,对于秀美水乡绍兴憧憬已久,这次到来,快乐至极。

每日早早起床,快活地投入到水边居民的市井生活中。看,他们或者伫立路边,开心地吃着烧饼夹油条;或者在水边的石阶上稍坐片刻,感受对面一位洗衣女的幽香随微风吹来;又或闲步走去小巷深处一座古朴幽静的寺院,年轻的僧人正在做早课,其中有一位不够用心,眼神漂移,他们合掌退出,阿弥陀佛。

株洲

这一次在长沙结束了与朋友的相会,我随性买了一张去株洲攸县的车票。对于这个小县城,我一无所知,只是在长途车站看到这个“攸”字,觉得颇为亲切。攸,疾走的样子;加之以前读《周易》,在“坤卦”里读到一句“君子有攸往”。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买票出发了。到了攸县,落脚安顿好,上街漫步,小城很小,没多久就到了洣水河。洣水河很古老,据说它的源头是在中华先祖的安息地炎帝陵。

我沿着洣水河走走停停,看见对面很远的山上有一座高塔,一缕白色云烟在它周围袅袅婷婷。我想着明天,如果可以,早点起来爬上高塔瞭望全城。一辆车慢悠悠地驶来,车上的大喇叭广告中传出撕裂、含糊的声音,反复播放着晚上在洣水河附近的某个广场上有马戏团表演,有大象、老虎和蟒蛇。我想着上一次看马戏团表演还是遥远的少年时代,不禁心中暗喜,这一趟攸县之旅真是没白跑。

无锡

无锡已经去过好几次了,爬过惠山、游过太湖、在南禅寺后面的旧书摊不知道流连寻觅过多少回。但在梅雨季节漫步古运河畔又是完全不同的感受,闲步走着,不意间看到一个说书评弹剧场,我们迈步而进。外面下着雨,里面观众寥寥,但氛围奇佳,台上台下仿佛都融在传奇故事里。台上男女评弹演员,弹拨着三弦(男)和琵琶(女),女演员唱法烈性,音色透亮,苦闷心事、欢快之情和盘托出;男声唱腔反而委婉低回,如同屋外细雨绵密,渗透着江南的神秘感,令人欲罢不能。

在书店楼上,推开窗户,就是悠悠流淌的千年古运河。白天和夜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和气息。白日里是家常琐碎的,河水里闪动着光阴的碎片,河岸居民在垂钓或洗涤。夜晚到来,河灯亮起,仿佛所有戏剧开始上演,沿河街道人影绰绰,伴随着不知哪扇窗户飘出的悦耳评弹,诉说着悲喜交集、天荒地老的俗世传奇。

扶风

最初我是从宝鸡去往扶风的路途中看到那两只离队的羊羔的。说实话,开始引诱我前去扶风,并不是因为那里的法门寺。单“扶风”这两字就令人遐想,充满画面感,很快使人联想起李白从《逍遥游》获得的灵感写就的一句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但刚一落脚扶风,心里瞬间就涌动起了一股强烈的朝圣之情。这座藏有佛陀舍利子的佛教名刹,我曾在书里、梦里都忘情游历过,待到亲身临近时仿佛走进了历史,进入了悠久的文明,我在寺内地宫遗址流连不去,感受到:过去比当下还真实!

贵州

多情时节,我要去一个夏无酷暑,冬无严寒,山中有城,城中有山的旖旎之地——贵州。说到贵州,自然就会有酒香飘来,茅台之乡令善饮者神往。

我先在贵阳逗留几日,在一家旧书店淘得两本旧书,纳博科夫的小说《黑暗中的笑声》和毛姆的随笔《巨匠与杰作》。两本书均为1987年出版,泛黄的书页和原书主人的笔迹使我感受到了岁月的醇厚和芳香,有如埋在树下的一坛陈年老酒,等你去开启品味。

海口

第一次去海南演出,岛上的人习惯地称我们为“大陆人”,感觉像到了台湾。一出机场,感觉空气完全不同,像走到了浴缸里,潮湿氤氲。

第二天,朋友带我们去爬了海口火山,说演出前去踩踩地气。天气闷热,但火山里面非常阴凉。水汽凝结成大水滴,噼噼啪啪,每棵植物都在下着它们自己的雨。我们爬上了海口的最高峰,朋友指着天边说,远处有大批雨云,云彩下面的线,他们叫雨脚。这个“脚”正一步步地朝我们奔跑而来。他说,十分钟内,暴雨将至。我们赶紧跑下山,钻进车里,雨果然倾盆而下。

香港

一入香港,就看到街边的招牌上写着“不发不义之财,奶粉不涨价”、“内地客人一律打折”。我们牢记内地朋友的嘱托,去吃牛肉丸,朋友们说的时候都一脸憧憬,说那是“真牛肉”做的。作为一名音乐人,最有兴趣的当然还是琴行。先到尖沙咀的通利琴行,更新了一下设备,即使暂时不买,也愿意去拨弄一下墙上挂的昂贵的吉他,梦想有朝一日占为己有。

晚上,朋友带我们去了太平山。真没想到,香港还有这么大的山,在山顶,环山一周,听到下面城市的声音,仿佛在南迦巴瓦峰脚下听雅鲁藏布江的滚滚怒涛。

以下片段来源 | 周云蓬的《绿皮火车》

绍兴

我住在戒珠寺的旁边,那曾是王羲之的老宅子。这一带的地名,很利于写作,有笔飞弄、笔架桥、笔飞塔、蕺山书院。出门走上一百米,题扇桥对面,相当于北京的后海或者景山后街,有个小酒馆,老板早上把菜都做好,埋在地下的酒缸装满醇香的老酒。然后就开始一天的生意。什么时候把做好的菜卖光了,就立马关门。哪怕早上卖完了,也不会等到中午,立刻打烊。我们去他家吃饭,一盘油豆腐烧肉、一盘茭白,还有一盘芋艿、两碗米饭、一碗黄酒,结账二十五元,不是美元。然后爬一百米之外的蕺山,那山是王羲之家的后花园,不要门票的。山上很香,种满了桂花树,还有苍耳,这算是饭后散步。如要出远门去火车站,顶多提前半个小时离开家,坐三轮车,花五六元,到车站,时间还富余。

常州

常州是赵元任的故乡,我曾经翻唱过他的《教我如何不想她》。我去了那个在拆迁大潮中苟活下来的破败的青果巷赵元任故居的老宅子,被人踩踏过一百年的门槛,凹凸如光滑的波浪。我想他漂泊异国的乡愁是有根的,那个根就在青果巷,在古运河边,木楼上,奶奶教他背唐诗,垂下篮子,从货郎的船上买糖果。

奉节

2007年,我在巡演的路上,第二次去三峡。此时三峡水库已初步竣工,听不到“两岸猿声啼不住”,那些古猿早已进化成贾樟柯的“三峡好人”了。老奉节沉入水底,新的奉节,一排排整齐的楼房,活脱脱就是北京的天通苑。马路那个宽啊,车那个多啊。在一个菜市场,看见墙上有大幅的广告:某某,精通语文,代写诉状。

永安宫不在了,只能去白帝城。白帝城孤悬江上,有人向我介绍,过几年,水将继续上涨,淹到哪儿哪儿。我想,那时的白帝城将不再险峻。刘备和诸葛亮,以后只能在水底重演托孤戏了。或许他们会变成两尾鱼,在如平湖的三峡库区游来游去。随着中华鲟的灭绝,它们将是一种新兴的鱼类,就像古蜀国的望帝变成了杜鹃,他们君臣变成的鱼应该叫沧桑。

兰州

“黄河的水流啊流,流过了家流过了兰州。”一路唱着《黄河谣》,坐着火车,来到兰州。朋友开车接站,直接拉到“中国兰州拉面馆”,一口下去,辣了一个跟头,以为到了成都。原来兰州拉面已经升级改良,满碗红油辣子。碗中无肉,牛肉要另买。然后,朋友很抱歉地向我们解释,兰州正在修地铁,最近比较堵。我们都麻木了,几乎到哪个城市,接站的朋友都会这么说。到街上,路两边的人行道正在翻修,朋友又很抱歉地解释,下个月要搞马拉松比赛。又是一个似曾相识,我心里想,这有啥稀罕,哪儿都有。

第二天,朋友在黄河边请喝“三炮台”,呼吸一口空气,甜中带酸,有儿时铁西区的味道。兰州在黄河的上游建了众多的工厂,且南北都有山阻隔,污染无法疏散,所以黄河里的鱼当地人都不敢吃。大家喝着茶,听着黄河水声,聊的却是下游有专门捞尸体的行业。

朋友最后送我们去机场,路过西北师大,还是那似曾相识的感叹:“过去这里两侧全是遮天蔽日的大树,还有很多果园,晚上可以去里面偷果子、看星星、谈恋爱。现在两侧都成了开发区。郊区荒山上还有一座死城,是原来的铝厂,后来倒闭,人都走光了。里面商店、影院鳞次栉比,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我想起了内蒙古的鄂尔多斯。城市都长得越来越像,兰州你可以叫它广州,也可以叫它抚州,还可以叫它郑州。

文中图片来自摄影网站500px

所选片段来自两本书:《书旅人》和《绿皮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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