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他开庭的日子。

天气灰蒙蒙的。一夜没睡的我，顶着头痛和黑眼圈，草草地洗了脸，守在法院门口。

离开庭还有一个小时，我和妈妈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流。这两年，我们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家里只有两个女人的日子，习惯了饭桌上不再摆好他的碗筷，习惯了所有的交谈里，没有父亲和丈夫的字眼。

妈妈今天真好看啊，黑色的裤子，纯白色上衣，天蓝色的纱巾，整个人像年轻时那样，骄傲地站得直挺挺。

妈妈今天也是真的憔悴啊，白脸上没有血色，没有神气，甚至还有一点点委屈，和在孩子面前的一点点伪装。她意识到我在看她，松开了环抱在一起的手，慌乱地看了一眼手机。每到这种时候，我都十分羡慕那些贴心的孩子，会拥抱会安慰人的孩子。

我关闭了手机，默默祈祷。那些平日里的热火朝天，都在今天这个灰蒙蒙的天气里，显得一文不值。别找我吧，今天我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说。我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他即将接受陌生人的审判。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想到这儿，我浑身不自在，今天本不是太热，身上的汗却一层一层渗出来，怎么也擦不干。于是那些汗流浃背的日子里的故事，都一个一个翻上来。

我从小就爱吃西瓜，小时候吃瓜，你总是把瓜从中间切开，让我抱一半在怀里，再用你的大手递给我一个勺子。我手上的力气太小，抓着勺子的手挖不动瓜瓤，你帮我全都挖好让我吃。西瓜汁顺着我的嘴巴流下来，你再用你的大手帮我抹掉。爸爸你知道吗，你的手太粗糙啦，下次帮我擦的时候，可以温柔一点吗。爸爸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吃瓜了，可是西瓜再也没有以前的好吃。那些午后树荫下一起吃瓜的日子，好像永远地被收藏起来，小心翼翼，经不得触碰。

你还记得那一次吗，奶奶因为我犯了错批评我，我心情不好于是冲撞了她几句。那次你是真的怒了，我看到你眼睛里的不能原谅，然后你用那双为我挖西瓜的大手教训了我。爸爸你知道吗，那几巴掌是真疼啊，可是爸爸，我直到现在，都记得你怎样照顾和尊重长辈，我也学着你的样子，不惹他们生气，偶尔做顿饭给他们吃。

爸爸，你从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于是你也不乐意我总去妹妹家住；爸爸，你说外面的肉不干净，于是我总是背着你偷偷溜出去吃炒米粉和小火锅；爸爸，你知道夜晚对于女孩子总是太危险，于是你会不断地要求我早点回家；爸爸……你是那种不苟言笑的爸爸，我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女儿，我们的交谈那么少，可是我们又是那么像，那种世界上唯独了解彼此的人。爸爸，这两年，我都只有在梦里见过你了，爸爸，我害怕。熟悉的路还是熟悉的路，可是两年了，你还没有看看我们一起路过的店面，有没有挂起新招牌。妈妈在你不在的时候，偷偷地变老了，长了很多白头发。我呢，爸爸，你自己回来看吧。看看我长高了没，看看我有没有大姑娘的模样。让我也看看你，瘦了没，胡茬有没有剃干净。

爸爸，你听得到吗？余生，你还在吧，我在等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