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晚明文坛领袖、东林党“党魁”钱谦益的了解,人们往往是从一个段子开始。

击败李自成之后,清军迅速南下围攻南明,大军压境,立国仅一年的弘光朝廷瞬间分崩离析。目睹国事飘零,山河变色,在夫人柳如是的劝说下,钱谦益打算一死以保全大节,便找来亲朋好友若干,饮酒赋诗,慷慨诀别,表示将于尚湖投水殉国。

及至尚湖,钱谦益却在船上不紧不慢,时而流连湖上风景,时而若有所思,直到傍晚时分,方才起身用手探了探水,然后面色凝重地说出一句经典台词:“水太冷,不宜跳。”于是,拍拍屁股,回家去了。

在这个段子里,钱谦益无耻文人的形象可谓惟妙惟肖,欺世盗名的本色更是入木三分,然而,据陈寅恪大师考证,这个段子却是假的,因为弘光朝廷覆灭之时,钱谦益正在南京,而尚湖,在常熟。

不过,即便这个段子是假的,也丝毫掩盖不了钱谦益的无耻,虽然身处南京,换了一个地理位置,钱谦益的丑恶嘴脸却一点没差。

当多铎率大军直扑南京,弘光帝狼狈出逃的紧要关头,向来自诩“清流”的钱谦益立即改换门庭选择降清,且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带领文武官员打开城门跪迎清军。

这还不算,为尽量讨得多铎欢心,钱谦益又亲自写信替清军招降纳叛,所谓“北兵乃三代之师,有王者风范”,读来不免令人作呕。更有甚者,还曾主动联系大汉奸冯铨,积极为满清出谋划策,大谈如何平定江南,招揽人心,活脱脱一副“大清良民”的作派,奴颜媚骨尽显。

但钱谦益不把自己当外人,热心无比,多尔衮却不为所动,去到北京之后,仅仅得到个礼部侍郎的职务,这种堪比打发叫花子的委任,离钱谦益“卖国舔菊”的初衷相差甚远。忠臣当不了,汉奸也当得如此失败,于是,一气之下干脆称病回家,彻底断绝了出仕清朝的想法。

而这一回家,就催生出钱谦益复杂人生的戏剧性转折。

不知是咽不下摇尾乞怜却依旧被人看轻的恶气,还是挫折过后幡然醒悟,良心发现,这位先前尚费尽心机向满清靠拢的汉奸降臣,此后摇身一变,竟彻底成为一名铁杆反清复明志士,哪怕散尽家财,甘冒杀头风险也在所不惜。

更难能可贵的是,相比那些空喊口号,只知“一死报君王”的名士,形象已然破产的钱谦益真正做到了身体力行,用实际行动奔波于反清第一线。

辞官在家的几年里,钱谦益不断观察形势,揣摩大局,私下联络反清志士,最终形成了一套极具战略眼光的恢复构想,称之为“楸枰三局”。

在钱谦益看来,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且豪杰辈出,要想驱逐鞑虏,必先收复江南并以此为反清基地。具体来说,就是以东南沿海的鲁监国部开进长江,截断南北,再由地处西南、实力最强的永历政权出兵,顺江东下彻底封锁江面,然后,在福建一带的郑成功趁势北伐,三方势力相汇合,在南方关门打狗,得手之后,再徐图北伐中原。

这个构想看起来起稀松平常,实际上可行性非常之大。

在当时,明军唯一的优势就是水师力量,无论哪方都可以吊打清军,而一旦用水师封锁长江,隔断南北,身处南方的清军就只能坐以待毙,且清军中满兵少,汉兵多,一遇危急时刻,处于观望当中的汉兵就会易帜反正,剩下为数不多的满兵便只能如丧家之犬,悉数被歼。

而南方复明,满清在北方的统治也将摇摇欲坠,加上“剃发易服”、“跑马圈地”等酷政刺激,全盘恢复并不是没有可能。

永历三年(1649年),钱谦益将“楸枰三局”的构想秘密致书给桂林留守瞿式耜,希望永历朝廷能未雨绸缪,相机而动。随后,又私下刺探情报,联络东南反清势力,策反摇摆不定的清军绿营,种种行为,堪称反清复明的中坚人物。

直到永历七年(1653年),钱谦益经过多方打探,得知布防长江的八旗主力士气低下,急需回京休整,清军江防犹如摆设,遂认为时机成熟,当即暗中向各方传递情报,力促计划实行。据史载,为了此次行动顺利开展,钱谦益甚至不惜“尽囊以资之”,可见其良苦用心。

于是,自当年九月起,原鲁监国部张名振、张煌言率水师完成了“三入长江”的壮举,沿途百姓大为振奋,清军则只能龟缩城中瑟瑟发抖,毫无办法。

但很可惜,由于孙可望私心自用,妄图篡位,永历政权内部倾轧严重,并没有及时派出军队响应。而郑成功也因门户之见,一味按兵不动,借故推脱,此次行动最终雷声大雨点小,草草收场。

钱谦益寄予厚望的“楸枰三局”就这样破产,其心情可想而知。不过,这位年过七旬且已散尽家财的“二臣”并没有气馁,此后依旧日夜谋划,刺探消息,积极等待下次机会。

永历十五年(1658年),孙可望篡权失败,转而降清,随即引吴三桂大军攻打永历政权,清军主力云集西南,形势岌岌可危。在这种情况下,钱谦益向东南反清力量通报清军虚实,郑成功得知江南清军老弱,不堪一战,遂率十七万大军开入长江,与张煌言一起直扑南京而来。

此次出征,郑成功带上了所有家当,大军遮天蔽日,沿岸府县望风而降,甚至某些地方上的汉族大员都已私下上了降表,只等攻破南京之后就地反正。

眼见恢复在望,钱谦益泪眼婆娑,欣喜若狂,甚至写下了“杀尽羯奴才敛手,推枰何用更寻思”的诗句,十数年的郁结苦闷,终于一朝得出。

但就如往常的好局一样,关键时刻,郑成功却犯了大意轻敌的错误,在近一个月时间里,对南京围而不攻,只寄希望守军投降。最终,清军主力重新集结,将早已懈怠的明军杀得大败,郑成功只得在万分遗憾中退走。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希望再次破灭。

此时的钱谦益已年近八十,各地抗清烽火也愈加微弱,这位早年热衷功名、中年卖主降清、晚年矢志抗清的复杂人物,终于消磨光了雄心壮志,在无限哀思中留下“苦恨孤臣一死迟”的诗句,之后,于康熙三年(1664年)怅然离世。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只是恶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