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83年发生的淝水之战,是偏安江左的东晋王朝同北方氐族贵族建立的前秦政权之间进行的一次战略性大决战。战争的结果,是弱小的东晋军队在一系列奇迹发生后大获全胜,貌似强大、不可一世的前秦帝国居然在这一战后轰然崩溃。好容易在北方形成的短暂统一又迅速瓦解,北方再一次陷入到诸侯割据、混战不休的局面。有些人为岌岌可危的汉族正统政权得以维护庆幸叫好,也有些人为饱经战乱动荡的神州大地失去了一次早些恢复统一的机会而惋惜。无论如何,这一战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后世汉族王朝在面临异族侵略时常以此战激励斗志,而北魏等北方王朝也需要分析吸取苻坚失败的教训考虑对南方和汉族的政治军事策略。研究这一场大战的前因后果,双方政治、军事策略得失十分有价值。

▲淝水之战前后形势图,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公元316年,在内乱外患的多重打击下,腐朽的西晋王朝灭亡了。随之而来的,是出现南北大分裂的历史局面。在南方,公元317年晋琅玡王司马睿在建康(江苏南京)称帝,建立起东晋王朝。其占有现汉水、淮河以南大部地区。在北方,匈奴、鲜卑、羯、氐、羌等少数民族首领也纷纷先后称王称帝,整个北方地区陷入了割据混战的状态。在这个动乱过程中,占据陕西关中一带的氐族统治者以长安为都城,建立了前秦政权。

公元357年,苻坚自立为前秦天王。他即位后,重用汉族知识分子王猛治理朝政,推行一系列改革政治、发展经济和文化、加强军力的积极措施。在吏治整顿、人才擢用、学校建设、农桑种植、水利兴修、军队强化、族际关系调和方面均收到显著的成效,在一定程度上使前秦国实现了“兵强国富”的局面。

▲苻坚像,图片来源网络。

在这基础上,苻坚积极向外扩张势力。他先后灭掉前燕、代、前凉等割据政权,初步统一了北方地区。黄河流域的统一,使苻坚本人的雄心越发增大。最终平定东南一隅的东晋统一天下逐渐摆到了前秦君臣的议事日程上来,然而苻坚提出伐晋的议案后,却听到了大量而激烈的反对之声。分析反对伐晋的理由,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种:天道不合;晋上下和睦,有道无衅;晋为正朔,不可伐;国家连年征战,师老民疲,不堪再战;内部鲜卑、羌族心怀叵测,难以控制。

面对一片反对的声音,苻坚仍然固执己见。从现有的历史记录看,苻坚并不是一个不能纳谏的君主,晋书中有几处苻坚纳谏的记载,反映苻坚这个人在欢乐、盛怒之下都可以收住心绪听取各种不同人的意见。他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作为一个有经验的统治者,国家连年征战疲弊,内部氐族权贵与鲜卑、羌之间,甚至氐族内部矛盾重重,而对手东晋内部和睦国势稳定无隙可乘这样的情况和意见不会完全没有考虑。在襄阳、三阿的几次交锋中,符坚已经看到了东晋方面的战斗力。但苻坚对各种进谏反对伐晋的声音充耳不闻,特别是其弟苻融,预定的伐晋前敌总指挥还专门提到王猛反对伐晋的遗言,苻坚依然毫不动摇,以常理度之,当有缘由。

▲王猛,图片来源网络。

我觉得苻坚坚持伐晋,至少有三点原因:

(1)苻坚一向有效法秦皇汉武,混一六合,以济苍生的志向。(2)身为胡人对汉人正统思想的恐惧和杰出帝王对身后苻秦江山长远考虑的忧虑。灭晋统一,也是其自居正统,收复天下汉族人心、巩固统治的不二法门。(3)面对国内日益尖锐的民族矛盾调和无力,只能依靠战争统一人心。

史载,苻坚“将有大志,闻猛名,遣吕婆楼招之,一见便若平生。语及废兴大事,异符同契,若玄德之遇孔明也。”《晋书·苻坚载记附王猛传》。平定前燕后,苻坚加王猛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数次上表推辞,苻坚都未同意,他说:“朕方混壹四海,非卿谁可委者?卿之不得辞宰相,犹朕不得辞天下也。”(《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在王猛死时,苻坚又三次亲临吊唁,难过地对太子说:“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夺吾景略之速也!”(《晋书王猛载记》)。

宁康二年(373年)时,苻坚已统一北方大部,氐族贵胄与鲜卑降臣之见矛盾日深。时有彗星出现,太史令张孟认为不详,便对苻坚说:“彗起尾箕,而扫东井,此燕灭秦之象”(《晋书苻坚载记》)。并劝苻坚诛杀慕容氏,苻坚未从,反以慕容暐为尚书,慕容垂为京兆尹,慕容冲为平阳太守。阳平公苻融上书反对。苻坚说:“今四海事旷,兆庶未宁,黎元应抚,夷狄应和,方将混六合以一家,同有形于赤子,汝其息之,勿怀耿介。”(《晋书苻坚载记》)。

他更以中国正统自居,前秦出兵灭亡前凉后,王苻坚召集群臣商议讨伐居于西方边境的氐、羌等族。苻坚认为:“彼种落杂居,不相统壹,不能为中国大患。宜先抚谕,征其租税。若不从命,然后讨之”(《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七年十月,苻坚在太极殿大会群臣,商讨伐晋大计。

追求统一天下,本来就是一个有作为的帝王必然的选择,我国历史上几乎所有面临这种情况的帝王都会寻求消灭割据实现统一。这是苻坚坚持伐晋的思想根源。

其次,苻坚顺利地统一了北方,建立了一个庞大帝国,其疆域“东极沧海,西并龟兹,南苞襄阳,北尽沙漠,唯建康一隅未能抗也”(《高僧传·卷5·释道安传》)。其疆土地域超过后来的北魏。

如果苻坚是一个汉族帝王,很可能他会选择谨慎长久的方案,土地、人口、经济和军事力量都使得他几乎立于不败之地。连后世的人们也都相信,他的人格魅力和气度都超过他同时代的任何对手。从传统的观点看,苻坚无疑是一个“好”帝王,他和王猛合作,建立了较为完备的统治秩序和法律制度。只要他遵循原来的做法,继续识别和任用人才,时间肯定是属于他和他的后人的。

但由于出身于一个弱小的民族,一切都不一样了。

苻坚知道,仅仅依靠人数很少、整体发展水平较低的氐族人才无法实现对一个这样庞大的帝国的长期统治。而不攻取东晋,汉族,特别是代表当时主要文明的汉族世族人才不可能大量为其所用。而胡族不能窃据正统的阴影时刻压在这些异族的杰出统治者心头。与其先祖苻洪曾并肩作战、后来又反目成仇的羌族头领姚弋仲在死前戒诸子曰:“今石氏已灭,中原无主,自古以来未有戎狄作天子者。我死,汝便归晋,当竭尽臣节,无为不义之事。”(《晋书·姚弋仲姚襄姚苌载记》)。

他自己的亲族苻融在劝谏他不要出兵伐晋时,也说出“且国家,戎族也,正朔会不归人。江东虽不绝如綖,然天之所相,终不可灭”的话。(《晋书·苻融载记》)。这在苻坚心中如何能不忧虑!

▲淝水之战,图片来源网络。

即便在前秦强盛之时,汉族臣民仍然保持着反抗的意识,晋书中记载了一些谶纬之言:“河水清复清,苻诏死新城。”“阿坚连牵三十年,若后欲败当在江、淮间。”

在战争中被俘的东晋文臣武将也大都拒绝降服,看到对进攻襄阳时死节的丁穆、吉挹,联想到此前不降的周虓,苻坚曾经感叹:“周孟威不屈于前,丁彦远洁己于后,吉祖冲闭口而死,何晋氏之多忠臣也!”(《资治通鉴·卷104》)。其实在研究东晋历史中江左世族无忠臣可谓定论,但不忠于皇帝却不得不区分民族大义,在当时华夏世族毕竟还没有认可胡人为正统的可能。王猛临终前关于晋为正朔,愿无以晋为图的遗言,更为这种思想作了很好的注释。

这些在苻坚看来都是今后可能爆发的隐患。与此同时,弱小的东晋政权随时可能复兴,发动对中原的反攻,而自己或许不输于现在那个东晋帝王,但自己的子孙后人就难说了。《晋书·苻坚载记》中记载,苻坚南游灞上,对大臣们说:“每思桓温之寇也,江东不可不灭。今有劲卒百万,文武如林,鼓行而摧遗晋,若商风之陨秋箨。朝廷内外,皆言不可,吾实未解所由。”这其中“桓温之寇”,点出了他心中的忧患所在。当年桓温北伐军至灞上,关中人民持牛酒迎温于路者十八九,耆老感泣曰:“不图今日复见官军!”(《晋书·卷98·王敦桓温传》)苻坚的父亲苻雄在战争中劳累致死,当时的君主苻健的太子苻苌为流矢所中重伤,后来创发而死,苻健本人也在此后一年病死,终年39岁,相信这一定给苻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难想象,一旦东晋君臣和睦,日益强盛,进而北伐中原,苻秦将何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