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江湖传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龙翔一带有大哥、有帮派,有吴山帮、小车桥帮、新华帮等,经常出现在街头巷尾打群架,就像《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一样。那么这里面说到的吴山帮到底有没有呢?他们的大哥是谁呢?他是如何在街巷中体现自己的存在感的?我们找到了背负“吴山帮帮主”这个大名的大哥,从他的经历看,这应该是个时代的误会,但是像他这样的人,恰恰是市井街巷最生动的部分,因为他们和湖滨真正的血肉相连。

之前推送文章,因为让文章中所提的部分人士受到了困扰,所以我们尊重受访者的意愿,进行了删除。之后我们干脆进行了一场更大范围的采访,挖出了更多发生在湖滨街巷的故事,包括令吴山帮众人刻骨铭心的闹市杀人案。

我们写湖滨的四至、历史变迁、规划流变,还有生活在其中的人的命运,通过对那些人和那些事的解秘,一把揭开湖滨有血有肉的样貌,成为我们理解一座城市的入口。

下面来看一段很少有人知道的龙翔过往。

▲当时的年轻人所崇尚的力与美,一身腱子肉是标配

罗白铁跑进自家二楼,从窗口往楼下一看,仁和路家门口有二三十号人,人人手上拿着铁管,他心想,不好,这下要出大事了。屋里厢也不好呆,他蹭蹭下楼,往后门口逃。后门口还有一个“三一九特工队”成员守着,一看到他,扑面就砍来一刀,正中鼻梁。

▲八十年代初,被抓拍到的罗家二阿哥在楼上

50年后坐在“湖畔居”和我们聊天的罗白铁,当年那个疤清晰可见。“就是去干涉了一下偷人家吉普车的那帮‘三一九’特工队,就惹祸上身了。”罗白铁的隔壁邻居阿戆对罗白铁那是相当服帖。

在吴山路街头巷尾过日子的小孩都是有绰号的,你报大名人家不晓得的。夜快边,饭吃好,碗筷一放,这些小伢儿就开始拉帮结派,打架的打架,去西湖游泳的游泳。罗白铁一落水,所有吴山路的小孩都要靠边站了。

罗白铁卖相好,打架儿也好,游泳也好,关键是好打抱不平,所以在吴山路小年轻心里,威信很高,名气很大。“他很早就懂得江湖诀,从来不和我们这帮吴山路小孩混的,独来独往,高大神秘。他去青年路那边,同道全、信荣两个扳金工混在一起。”

七、八十年代,湖滨这一带人多,扒手也多,全国各地扒手都有来的,连上海扒手都有。有一次有人去商店买东西,一转头,放在柜台上的包儿就被人偷走了,失主发现后连忙跟出去,大叫“抓小偷,抓小偷”!恰好被罗白铁听到,他二话不说,腾腾腾就追啊,追了好几站路,抓到了,把包儿拿了回来。失主拿到包说了声谢谢,就走掉了。罗白铁把那个扒手送去联防站。联防站一看,扒手是个哑巴,问啊问不清楚。又问包儿在哪里,罗白铁说失主拿走了。联防队说那不能证明啊,要放人。罗白铁脾气马上就上来了,哇哇哇和联防队的人吵,这一吵,好了,他自己进去了,被关牢了。消息传回吴山路,阿戆说不行,那要救出来的,立马同人几经周折在建国中路杭二中对照淳佑桥堍把失主找到,让他去联防队作证。

罗白铁这种在大街上冒出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比方说有两个人一道骑自行车,在湖滨路闯了红灯,正好平海路和湖滨路交叉口有个警察岗亭,警察就把他俩拦了,这两个人话(wó):“我们有要紧事体,好不好我们两个留一个,留一部自行车?”警察说两个都要留。在旁边看热闹的罗白铁又冒出来了,他说介个不可以?人家有事体,你让人家先去一个嘛。警察说你话语尬多啊。罗白铁一听喉咙又梆梆响了,好咧,警察走到一边抓起手摇电话呼噜噜一摇,边三轮来了,一看到罗白铁,认得,“又是你,又是你!”街头名气真真是到了上上下下都认识的程度。

罗白铁的阿爸人称“小花脸”,脾气好,对人都是笑脸相迎,一股脑儿生了七个伢儿,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罗白铁是阿二,阿爸拿他根本没办法,由了他在大街上东游西荡。罗白铁倒真的像是俗世奇人,在街头巷尾舍生忘死。有人说最安全的街巷,不是看它装了多少个摄像头,而是一直有这样的人,在二楼张望,在门前打闹。

在街头释放无穷精力的不止罗白铁,那是整个时代的年轻人。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年轻人,正赶上国家特殊时期,书没得读了,工作也寻不着,要么上山下乡,要么在街头游荡。与今天二次元时代不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暴力美学几乎是每个男孩子成长必然经历的洗礼。他们用血肉之躯扮演“钢铁侠”,同时赢得了大批姑娘儿的芳心。湖滨这一带当年有“五朵金花”,站柜台的营业员,因为顾客只能看到她们的上半身,又被称为“半身像”。有一天听说有一朵金花被一批阿尔巴尼亚人看上了,这批闲得慌的年轻人上去就是群架模式,这已经不单单是男人对男人的挑战,更有一种保卫国家财产的使命感。

▲当年用一指、两指厚来评估胸肌练得好不好,荷尔蒙爆屏

学拳击,举石箍儿练胸肌,有了点本事就上街找人练手。一簇一簇的拉帮结派,按地域来的,有小车桥帮、新华帮、蕲王帮、吴山帮等等,大体也没有帮主、帮规、经济来源,就是闹哄哄一团人,从吴山路最远也能打到清波门。据说最大的拉架有两次,一次发生在青年路的青年会门口,一次发生在湖滨书画社。湖滨书画社那次,据说嗡来了全杭州的“帮派”,人头乌泱乌泱的,结果大家凑拢一看,咦,不对,对方拉来的人里都有自己认识的,这架打不下去了,其中资格老的就拱手说,没事没事了,大家散了,散了。杭州在那个时候,很小的,小到不要七拐八弯就遇到了熟人。

▲湖滨书画社,右侧是解放街、湖滨路拐角小公园。傍晚后,约架的朋友陆陆续续聚到骑楼下“书画社”的走廊里、公园里和马路上~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都是朋友叫来助威的。

住在吴山路的这帮人,腔调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的。比方说阿戆家在吴山路靠平海路一头,“钱币”家住在邮电路跟延安路四叉路口,自强家住在解百对照,他们一歇歇时间就到了西湖边,随时随地看到顶时髦的东西。就算是葵巷、梅花碑的人,到湖滨来也是到“旗下”来耍子儿,所以住在吴山路一带的人,大体内心是有一些优越感的,城里头还能和他们比一下的就是清波门、大井巷一带的伢儿,江干、拱宸桥的又都是不一样的气质了。细细调查了一下这些吴山路年轻人的家庭,大部分是小业主小资本家,老辈不是开布店,就是开饭店、炒货店、旅馆、服装店,家境都较好,这些家庭养出来的孩子,一般都是放养,眼格儿高,书是不太读的,街头巷尾的事情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晓得了,他们是和街巷声气相通的。

你比方说“钱币”先生,早几年也退休了。但是他说自己从来有一个习惯就是下午四五点钟就到西湖边散步的,湖边的各种声音,他听了有六十多年了。八十年代的时候,他在西湖边经常性听到惊叹声。那时游客从城站火车站落了车,就坐7路公交车到湖滨,然后就直接冲到了一公园,和西湖一打照面,马上就呆死了,“哇,这个杭州这么好啊!这么漂亮啊!”一般都是北方人。现在不大听到这样大的惊叹声了,有也是小夫妻俩低了声音说的,“杭州真的蛮漂亮的,这里的人蛮有福气的。”这样的声音听多了,“钱币”根本不想离开湖滨,“国庆节看游行,我们家楼上窗口望出去就可以看。”湖滨就是一个大舞台,各种各样好吃好玩的,都先在这儿出现,“钱币”先生至今没忘记海丰西餐社淇淋果露的美味。

▲人迹寥寥的吴山路南段却有着最熟悉的杭州味道 (子夷摄)

“我们吴山路这一伙人,名气最大的还是罗白铁和自强,一个说是吴山帮帮主,一个说是吴山帮军师,其实是没有这个事体的。自强是读书人,很多事都是靠他才调停好、压牢的。但是罗白铁最终因为这个名头,在最乱的年代被捕,关进小车桥。不过那个时候大家都一样,我们在北大荒和农场劳动,也是苦得要死。”

小罗白铁5岁的邻居阿弟阿戆,今年都70岁了,想起当年的事,依然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二阿哥啊,当年批斗会上,你在台上,穿长袖衬衫,犟头倔脑的样子,真当太帅的!”罗白铁眼睛飒飒,哈哈大笑。

1967年8月 ,杭大体育系的红卫兵,同市革委会的4个解放军,用4把五四制式手枪,在人民大会堂河边小木桥附近的人行道上,把23岁的罗白铁堵住了。

“那天,他们叫了个人,引我过来,跟踪我有段时间了。突然间,前后左右、一家一支手枪,我一站起来,枪口直接抵住脑门。其中一个讲一口上海话兮兮的普通话,回去汇报,之后一辆卡车来了,我被戴上头套拉上车,感觉好几轮左转右转,人都转得发浑了。接着,过了大门,车子还开进去一段路,我猜是省运输公司?结果是省体委,就是现在丝绸城边上的省体育场。”

下车,上来就是一顿暴打。

之后好一阵没响声,罗白铁蹭开头套的一点缝隙,想看看动静。

“你干什么?”边上一女声喝道。

“我要喝水。”

罗白铁双手反绑坐在地上,一名穿西装短裤的女子,拿来一杯水喂他。

之后他被移交到定安路上的市公安局。一名40多岁老公安——身胚看着是运动员出身的过来看他:“吃了点苦头噢!”

翌日晚上,罗白铁被送进小车桥(就是今朝海华大酒店这里,当年是监狱喔!)。

市局刑侦大队来查他劣迹。

先查经济——你屋里厢个部26寸英国产“兰陵”脚踏车,有3个变速箱的,市价500多元,介个来滴?

——“我到乔司萧山做电工,一只灯泡5角,多的人家装3只,少的人家装2只,一天要跑二三十份人家,赚20多块。”

再查生活——开元里那个女的跟你啥关系?

——“我们一个学习小组的,好几个女的,有啥搭界啦?”

那年月跟女同志看看电影逛逛公园就是“流氓罪”了。罗白铁有威仪,异性缘不错,但他这方面蛮严肃的。

眼看查不出啥西,后来全杭州犯了刑事案件的人抲进来,公安都要带上三问:罗白铁你认不认识?你有没有听说过他的啥事体?你跟他一起干过啥事体?

1968年春节过后,一个老公安说,你准备劳动教养吧。

罗白铁写信到家里,让送工作服和鞋子来。父母东西送到,他却没有去“劳动”。5月底,说是案子下放到了派出所。他心里约莫有点数张:说明情况轻了。

▲七十年代末,吴山路、仁和路口北望

1968年夏天,在教仁街(邮电路)原天香楼旧址(财贸食堂)开了一场批斗会,会场上,罗白铁穿的是鸭蛋青长袖衬衫,手腕处的袖扣都扣牢的——这就有了阿戆说的那句,“你在台上穿衬衫犟头倔脑的样子,太帅了”。批斗完继续送回小车桥吃牢饭。

从穿衬衫等到穿大衣,12月7日终于来了文件:“……接受群众检查,争取群众的谅解,经群众教育释放,可以进行批判。”

罗白铁记得清楚:“从1967年8月到1968年年底,被扣了足足466天。”

劳教结束后没消停多少时日,风波又起。1969年,外调开始了。

一队人马从宁夏赶到杭州市公安局,再辗转至湖滨派出所,还是要调查吴山帮。

带队的那位,未开口先递烟:“我们是宁夏永宁县人民革委会保卫组的,有个杭州知青,他自己承认是吴山帮的,说你是师傅。”

礼尚往来,罗白铁奉上茶:“这名字我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人都是喊绰号的,如果没有绰号,那让我看看照片?”

带队的说都没有,就写个手据、按个指纹,此事算是了结。为啥会牵绊出噶桩没头公案?估计是小年轻在外面牛逼晃荡荡:“杭州老罗,我们师傅!”小年轻不晓得,一个帮是要有团伙的,有帮规的,有经济收入的,罗白铁从来没有收过徒弟,独来独往惯的。

十年浩荡,各种盘查反反复复,除了外调,还有严打、夜查。月黑风高,公安大批人马闯进厂里,要抓罗白铁。当时他做着临时电工,这下子没有任何一家单位再敢用他,路上所有人看到他,脸孔别转,话都不敢讲。

1983年,全国“严打”,这次运动是想快速地清理社会残余的流氓势力,无数年轻人被暴风骤雨般的运动裹挟,命运得以改变……5月起到8月,陆陆续续有朋友来递口信:“昨天被警察叫了去,又问你的事。”最终,公安部门的一名负责人发话:“他已经结婚开店了。算了吧。”

多年后,罗白铁感慨:“公门里厢好修行。他们穿这身衣服,需尽调查的职责;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也知道我因为这个‘名气’,吃了很多莫须有的苦头,在关键时刻,还愿意帮我一把、放我一马……”

1985年吴山路开始拆迁。

▲九十年代初,罗国柱和小舅子及几个朋友在吴山路上

“修车铺子没了,拿什么吃饭?到了1986年底,有专门的一个文件,发给我一个人的,给我在朝晖六区、新市街那里安置了一个商铺。整条吴山路就我一个人有,其他业主都是安排去新声路市场营业,但无产权。”

拆迁后,罗白铁依然每天到吴山路阿多小吃店“报到”,吃茶、怀旧。

格么,“吴山帮”,到底有没有?

“吴山帮,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75岁罗国柱同70岁小兄弟阿戆,都依稀听上一辈讲过,民国时期,杭州是有“吴山帮”的,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各里各段的救火会,也叫义龙会:冠以庙名或地名,有水龙一二架,救火员多为兼职的民间勇士,如脚夫、轿夫、埠夫以及机房、染坊、锡箔工匠等,每遇失火,群相赴救。

这个民间救火组织在火警时以鸣锣为号,如有火情先是警钟乱鸣,各救火会枕戈以待,竖耳细听:铜钟再响时,一声表示火情发生地在上城区,两声意在中城区,三声表示下城区。

渐渐地,救火会也承担起救火之外的社会组织功能。在吴山路,有声望的商铺业主们,开始维系治安、调剂坊间矛盾、接济短缺等等,像商会,像宗族祠堂,又有点像今天的小区业主委员会。

▲当年“杭市宝庆桥救火会”使用的铜盆帽。宝庆桥,在今湖墅里仓基新村,京杭大运河畔的一座老桥,八十年代拆除。

阿戆特别提到一桩规矩:“吃品茶”。譬如两家之间有了摩擦,“吴山帮”就出面了:山宝兄,超三兄,来来来,你们个事体,我们雅园里吃茶去。雅园就是茶馆,约莫在今天延安路上杭州酒家对面。进了雅园,泡上铁观音,一帮邻舍就开始评理:你们俩家,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

矛盾双方面面相觑,也有些难为情起来,推杯把盏之间,也就把心结散开了。这个就叫“吃品茶”,以一种很民间的方式把矛盾消解掉,政府不用出面,还有抗震救灾等,全都要“吴山帮”出资出力。

这些人都有谁呢?脚踏车行的阿四老板,姓高,屋里排行老四,大家叫他高伯伯;张品德张木匠;豆腐宝泉的尉老板,这个字做姓数时,绍兴人读yu的;时件老板,弥勒佛一样的相貌儿,同龄人都不晓得他真名大姓,如果有“吃品茶”都解决不了的矛盾,就要请时件老板出面了;还有老虎灶的闾老板……阿戆曾听娘说“三反五反”运动时期,父母蒙冤被查,隔壁协兴里弄堂口摆香烟摊的阿昌伯夫妇(也是“吴山帮”救火会的成员)就喂了自己个把月的荷花糕;到了1991年,阿戆承包了新侨饭店底层双开间“保灵公司”门面开店,还碰到奇人奇事一桩——

进来一位长者,马脸,先是看上店内女儿红:

“这个怎么卖?”

“一瓶88元。”

“我要四瓶。”

再来,取走女儿红,又看上阿戆手中一件东西:

“你这玉卖不卖?”

“这个是老货,一口价不还的。”

“你说来。”

“3000元。”

成交。

又过三天,还是这名马脸长者:“猢狲精,你骗我啊!”

阿戆眼看穿帮,好汉做事一人当:“东西拿来,钞票还你。”这个玉,不是玉是石膏,有人看穿了。

“嗷,算的算的。”长者大手一挥,反问:“你要不要跟了我做生意?我盘十部夏利车给你!”

阿戆有点琢磨不透。

长者这才透露:他姓李,原是“吴山帮”成员,解放初期,因曾帮国民党做了些事,身份暴露,不得已去了台湾,在那边又入了“竹联帮”,刀光血影间,算是发了迹,马仔簇拥;如今两岸关系松动,特来故地重游……

当年的台湾人来杭州,那真的是大方。有的台湾人来的时候,带一皮箱的东西,金条啊、美金啊,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一条大裤衩,能送的都送给乡里乡亲了。他们这批人,对大陆真的是有感情,觉得家乡人吃了苦,要补偿。他们手头宽,给小费都会给到100美金。当年踏儿哥“小馄饨”听到台湾人,当场给他们点赞。他后来因为讲义气,还被台湾人投资,开了个“钱柜”卡拉OK厅,属于改革开放后,杭州最早的三家歌厅之一,另两家,一家叫流霞,一家叫君亦乐。

▲ 左侧为原吴山路寄售商店,位于吴山路、解放路口,新侨饭店侧对面,右侧的重庆火锅即为“钱柜”的位置

彼时,老李头七旬开外,终生未婚,是想回杭州叶落归根。歪打正着机缘巧合碰上阿戆,看他机灵精明,颇为赞赏,很有些视若己出的意思。

听得阿戆父亲叫做“山宝兄”,李先生几乎涕泪交加:“原来令尊就是山宝兄啊!”这情形,又是故雨。

双方约好:老李回台湾交代些帮会事务,之后再抵杭,与阿戆共谋新篇。

哪知黄鹤一去不复还。过了数月,店里来了几位台湾人客,问清谁是阿戆,郑重道:“李先生临终前,一定要我们转告,他回不来了。”“为啥?”“李先生已在日本过世。”原来,老李头回去后心血来潮做了个体检,结果查出癌症晚期……人啊,好似天边的云影,一阵不见就散了。

阿戆忍不住热泪滴落。

这就是“吴山帮”的雁过留痕了。

▲九十年代,我们生活的街巷

龙翔最惊悚的风云记忆是有关一起街头特大杀人案。杀人者杭州皮鞋厂的工人,叫虞兴龙。他在1979年11月6日,秋风罡起的带血黄昏,在湖滨杀死杀伤路人15人,其中7人死亡,他是被群众当场擒获的,市政府对见义勇为者进行了通报表彰,成为轰动全杭州的大事,杭铁头的美名就此名扬全国。

▲杭州日报1979年11月8日头版

坊间流传这件事的版本很多,有说他和厂里人保科的领导闹矛盾,报复杀人;也有说他疑心自己同宿舍的人揭发他收听敌台,导致他被判反革命罪三年,报复杀人,最后殃及无辜。但更大的可能,他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逼到了一起,完全看不到自己的出路了,做出了极端行为。

下面这个版本我们姑妄听之,来自吴山路当年的目击者:

这个虞兴龙,皮鞋厂的职工,当时厂里安排他和另一个青工一道住在新风路(岳王路)工人文化宫旁一个小弄堂的宿舍里,十一二方的小单间住两个人。这两个人当时都有女朋友了。虞兴龙有个习惯,就是晚上十二点后喜欢收听“美国之音”这样的敌台广播。

结果他这个爱好被人揭发了,那个年代这个罪名还蛮严重的,反革命罪。虞兴龙被抓后给判了三年刑,等他出来回到杭州(报纸正式报道是1979年4月份),女朋友也没了,房子也没了,劳改犯在那个年代个人前途也算是完结了。他疑心同宿舍的人就是告发他的人。那人此时已经结婚,夫妻俩住在老宿舍里。虞还好没被开除,厂里给他安排住到木匠车间。这个车间,晚上工作台一收,虞兴龙被褥一摊就当床了。

事发当天,离他刑满释放已隔了半年。秋天光景了,天气转冷雨水多,车间里滴滴嗒嗒漏水,虞兴龙连个睏觉的地方都没了。加之中午去食堂买菜,想过点老酒,结果去得晚了,食堂里的人不肯卖给他,还奚落了他,一个劳改犯还想吃荤的。到了夜快边,他越想越懊恼,就去买了把杀猪刀(正式报道是下午五点买刀,六点四十分杀人)。

他的目标自然是他疑心的人。他从弄堂里进去,敲门,门开开咧,那个人不在,他老婆在汏衣裳,说让他进屋等一歇。虞就调头回转了,好巧不巧,下楼梯时他要寻的格老倌迎面走来。虞就上去,噗的一刀,那个人啪一声就掼倒了,不过据说后来没死(正式报道说,虞是把人骗出门外,到楼梯上用尖刀猛刺了对方后背和胸部4刀)。虞杀了一个人,心里就有点慌。他快步走出弄堂,走到岳王路,正好有一辆大货车大灯往他这边一照,喇叭一响,虞可能当场就灵魂出窍了。就是从格里开始,他一路杀了过去,凡是挡在他前面的人,他都上去捅了一刀。大街上有人一路喊,杀人了,抓住他!这个虞兴龙又往湖滨杀过去,他到浣纱路消防大队那儿,又捅了一个人。有个杭十一中(惠兴中学)的女生尤为可惜,因为背对大街和同学在清泰第二旅馆门口聊天,结果中刀。追赶虞的群众越来越多,吴山路好些人手里头都捏起了砖头去追赶。杭州丝绸机械修配厂有个工人,刚好踏自行车经过浣纱路群英路口(仁和路),他是掉转车头去追的,在延安路宁波汤团店门口,这个虞兴龙也是杀得没力气了,被这个工人的自行车击倒,一帮群众涌上去,把虞紧紧扭住了。

▲新风路(岳王路)、浣纱路、仁和路(群英路)、延龄路(延安路)宁波汤团店,虞兴龙杀人动线

这个事情一说起来,真的是七嘴八舌,当年的宿舍是咋样的,杀人犯是沿什么路走的,被杀的人当时站在哪里,最后虞又是在哪里被人撂倒的,一一在回忆者眼前浮起,好像那些街巷还是旧的,从来没有变化过。再强硬的吴山帮、小车桥帮、蓟王帮的兄弟们,在这样的极端事件下,他们都成了热血市民,是公序良俗的捍卫者,是桑梓之地的守护者,只是在无限唏嘘中,他们想念的湖滨时代已经越行越远,再也不会回来了。

只有和街巷血肉相连,这座城市才是属于你的。

来源:公号“城市秘密”

作者:大倾城、孙磊 / 设计:徐世明 / 编辑:尤可

老照片提供、特约顾问:章胜贤

文献出处:

《清末杭州城的救火组织与措施》汤洪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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