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段时间,我在头条上关注了一个名叫“雪茸堂”的博主。这个博主有200多万粉丝,而且他的视频非常硬核,动不动就来个烤全牛、烤全骆驼。哪怕是最低配的视频,也要整个牛头、羊腿之类的东西。如果没有点儿家底,一般人还真玩不起这样的烧烤。
硬核烧烤
无独有偶,纪录片《人生一串》在刚刚推出时,也一下子火遍了大江南北。趁着这个热乎劲,《人生一串》第二季也迅速问世。借着第一季的势头,第二季也广受欢迎,其热度绝不亚于前几年爆火的《舌尖上的中国》第一季。
仅仅中国人喜欢烤肉吗?其实并非如此。日剧《孤独的美食家》里,松重丰每次吃烧烤的时候,都是一本满足,连烤焦了的东西也会吃掉,然后自嘲一句:“失败的滋味真是苦涩啊!”
看剧都流口水
而对于韩国吃播来说,韩式烤肉更是很受追捧——主播吃得满嘴流油,观众看得心满意足,大家皆大欢喜。
地主家的傻儿子
我们不难发现,对于普通人来说,烧烤有着很大的吸引力。单单是隔着屏幕看,就足以让一票人高潮了——甚至比吃还要爽一些。虽然烧烤本质上是一种烹饪行为,但它已经越来越近似于观赏类的运动——而且粉丝不分国界。
烧烤并非亚洲国家的专属爱好。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美国家庭在烹饪上花的时间,比二战之前平均降低了4个小时 。但与此同时,烹饪类节目的收视率,却在一路飙升。在普通大众的心目当中,那些知名的烹饪家,甚至可以和当红的明星媲美。而在美式烹饪中,烤肉占据的比重极大,它是美国人心目中分量极重的一款美食。
人们对烧烤的追捧不分国界,这一点毋庸置疑。与此同时,美国饮食作家迈克尔·伯伦却提出了疑问:为什么人们喜欢看烧烤,而不是爱看做衣服、缝袜子和修汽车呢?
而他的著作《烹:烹饪如何连接自然与文明》,可以给我们一个完美的答案。
这本书的名字简单粗暴
(一)“mageiros”&“barbacoa”
千年世界文明史,本质上就是你打我,我抽你。幸亏欧洲各国在互抽的时候,没有把彼此赶尽杀绝,所以古代的词汇得以流传至今。这些古人生活中的碎片,宛如一面穿过岁月的镜子。我们可以通过它们,轻而易举地观看到古人的生活图景。
第一个单词“mageiros”来自古希腊语。但如果把它翻译成中文,就有点耐人寻味了,在古希腊人的语言中,厨师、屠夫和祭司,都用这个词语来代表。
这听起来有点让人匪夷所思。我们可以把厨师和屠夫划为同类。在我们的家庭里,杀鱼、炖鱼总是一个人包办,所以厨师与屠夫可以划归到一起。但祭司这个工种,我们平时是很少接接触的。按道理来说,这个职位应该是非常高大上的,它怎么就跟满手血腥的厨师、屠夫归到一类了呢?
看起来有点像魔法
但我们只要关注一下第二个词,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第二个词看起来,很像英语中的“barbecue”(烤肉),实际上,这个“barbacoa”来自于古印第安语,它也正是“barbecue”的前身——连两者的工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白人彻底征服北美之前,这里的原住民是印第安人。在大航海时代,欧洲人把猪带到了这片土地上,其中一部分逃了出去,渐渐演化成为了北美野猪,它们成为了印第安人的食物之一。
印第安人烤猪的方式,是非常简单粗暴的。他们把树枝堆到一起,然后点上火,再把猪放进去烘烤。这种方式,被美国南部的农场主们沿用了下来。在收获烟草的季节,农场主需要用木炭烘烤烟草。反正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既然烘烤烟草,干脆就连猪一起烤了得了。所以农场主会安排黑奴预备木炭,然后用它烘烤整头猪,这便是从“barbacoa”到“barbecue”的演变。
尝尝?
人们把酱汁、调料涂在猪的身上,在缓慢的烘烤之下,惨白的猪渐渐被烘烤成枣红色,猪皮也变成了入口即化的脆猪皮。诱人的烤肉香味会传得很远,让人们馋涎欲滴。这种奇妙的转换过程,宛如将一头猪施了魔法一样。所以将厨师与祭司同样称为“mageiros”,这样看来还是挺合理的。
更何况,对于古代人来说,吃肉可绝不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二)烧烤与祭祀到底有什么关系?
在人类文明的早期,吃肉的意义不同凡响,在畜牧业不够发达的年代,人类必须靠狩猎获取肉类。而狩猎的难度,可比采集困难多了。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在没有火枪的年代,真想吃到熊掌,就要拿着大刀长矛猎捕野熊,这基本上就是个玩命的勾当,所以熊掌是极为贵重的食物。换成是谁,大抵都是要“舍鱼而取熊掌”的。
图中为仿制熊掌,请大家遵纪守法,吃点假的得了
如果一顿吃一整只动物,那就更是意义非凡了。对于原始部落来说,这简直就像是过年一样隆重。所以人们烘烤整只动物的行为,往往显得仪式感十足。而在西方文明的神话里,这些被整只烤熟的动物,更是被人们视为神灵的祭品。
虽然那些白人天天喊着“祭祀神灵”,但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神灵降下来,跟我们这些人抢肉吃。那么他们说的祭祀神灵,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其实这答案非常简单:所谓“祭祀神灵”,不过是“君子远庖厨”的延伸而已。当然,“君子远庖厨”只是个自我欺骗而已。我们后面也会讲到,君子根本不可能远离庖厨。
在讲这个让人拧巴的观点之前,我们有必要先翻开《孟子》,找到这段原文:“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一般人让他吃肉还行,让他杀个猪试试?
如果我们亲眼看到活猪,活牛被宰杀,那种血腥的场面,往往会颠覆我们对肉食的印象。我之前有个同事,也亲自跟我讲过。他跟他大爷杀过一次猪,在开膛的时候,猪的内脏哗地一下流了出来,这酸爽的场景,恶心得他一礼拜吃不下猪肉。
总而言之,屠杀猪牛这类的家畜,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很多人为了欺骗自己,洗刷那血腥的场景所带来的冲击,才会将对动物的杀戮美化为祭祀。说白了,神灵就是他们的挡箭牌——能让他们在吃肉的时候,变得更加心安理得一些。
人类将杀戮美化成为献祭,把烤肉的香味描述为献给神的祭品。当他们自己分吃烤肉时,还要信誓旦旦地声称:是神灵先享用了祭品,自己分吃的这些肉,不过是神灵的残羹冷炙而已。
神灵:纳尼?这锅我不背!
我不背
(三)谁来分肉?
在烤羊肉串的时候,大家可以自由分配。能吃十串的拿十串,能吃五串的拿五串,但如果烤全牛、烤全猪这样的大菜,就必须要考虑切分了。譬如肘子归谁,肋排归谁,猪头归谁,这可都是有讲究的事情。
那么问题来了,谁来负责切分?
我们可以从《荷马史诗》中,找到一些端倪。在大型筵席中负责分配烤肉的人,往往是席上最有权势,最受景仰的人。他们负责的工作其实很广泛,从动物的屠宰、切分开始,再到烹饪、献祭,以及最后的分配,从头到尾都由同一个人来主持完成。
单单在荷马史诗里,最有智慧的奥德修斯,最英勇的阿喀留斯,都曾经担任这样的角色,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事实上,正是因为他们声望卓越,而且智勇双全,所以他们的分配行动,才能让大多数人表示满意。就算个别人心生不满,以这些人的名望和力量,也能够轻易地消除这些人的不满情绪。
放到中国,其实也没有多大差别。由首领来分割肉类,是一条世界通用的游戏规则。
古代的宰相用“调和鼎鼐”,来比喻处理国家大事。这折射出另一个事实:在那些古老的朝代,人们用鼎把祚肉煮好,然后朝中高官亲自动手,将肉切得方方正正,再按照地位尊卑分配——谁敢说这是小事?
掌握分配肉食权力的人,往往是一群人当中的尊者。当然,也有个别尊者因为分配没做好,最后反而给自己惹了祸。譬如在战国时期,中山国君杀羊宴请群臣,却没有给大夫司马子期分羊羹。这个人一怒之下,跑到楚国去煽风点火,鼓动楚国派兵攻打中山国,结果中山国在楚军的攻势下沦陷了。中山国君仓皇出逃,手下人死的死,逃的逃,只有两个人手持长戈,一路保护着他。中山国君一问才知道,当初这两兄弟的父亲快饿死了,中山国军亲自赐下了食物给他吃。这个老人家临死之前,叮嘱这两兄弟,让他们永远对国君忠诚。听到这里,国君喟然长叹说:我为一碗羊羹亡了国,却得到了两个忠义之士。
时至如今,人们很少提“分羊羹”“分烤肉”“调和鼎鼐”,但“分蛋糕”这种新的流行说法,却又甚嚣尘上。可见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历史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在重演,绝无例外。
那些手握分烤肉大权的人,他们或许从未想过——自己的命运,早就被绑在了切肉刀上面。这一刀下去,或许便为自己未来的命运,提前写好了结局。
(四)烧烤不仅仅是烤肉
在人类的历史上,烧烤承载了太多的文化符号,它是人们最早的烹饪手段,而且在人类文明的初期,担负起了祭祀的重任。时至如今,我们与祭祀活动渐行渐远,但昔日的记忆,仍然被镌刻在了我们的基因中。
无论雪茸堂刷遍全网的烤全牛,还是《人生一串》这两季的爆红,其实都是如此——当肉块被串到签子上,然后在火上慢慢烘烤,渐渐变色的那个时刻。我们眼前所见的景象,显得熟悉而陌生,它们不难勾起那些深埋的回忆——这些共鸣,便是好评如潮的基础。
当下的社会是个文明社会,人们的分工早已高度细化。在科学技术的新壁垒之下,人们不仅忽视了自己与大自然的连接,更是对与自己无关的领域懵懂无知。而炭火上的那些烤肉,在被加工之前,它们是来自大自然的生灵;在加工之后,却成为了人类社会生活中的一个缩影。不夸张地说,正是因为烧烤,代表着人类驯化自然、创造文明的大闭环,所以它才会在人群中激起共鸣,这正是人们热爱烧烤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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