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时拾史事独家原创稿件，未经授权严禁转载/作者宋燕

公元1644年，李自成率军攻破北京城,崇祯皇帝在紫禁城北面的煤山自缢殉国,明朝灭亡。不久，清军进城。明清易代二十多年间，中国大地数千万人死于战乱、饥荒、瘟疫和各种灾难。

在同一时期，别的国家也没消停。欧洲大陆从1618年起开始混战，德国（哈布斯堡王朝）、丹麦、瑞典、荷兰、英国、法国、西班牙等纷纷参与其间，直至1648年结束。这场战争使各邦国大约被消灭了25至40个百分比的人口，各邦国男性有将近一半阵亡。史称三十年战争。

法国1648年爆发人民武装起义，巴黎人民在街头筑起了1200个街垒。事件引发的内战前后持续了5年，史称投石党运动。

1640年，当时还是西班牙一个邦的葡萄牙爆发了大规模的反抗暴动和起义，开始驱赶和谋杀西班牙的驻军，断断续续打了28年之后，葡萄牙宣布独立。

看似毫无关联的几件事，彼此有着暗暗的联系——说起来你可能不信，造成他们这一结果的，是一群南美洲安第斯山脉里从来没有出过山的印第安人。

这一切，还要从朱元璋发行纸币说起……

大明朝从元手中抢过来的，是一个残破的世界，经济凋敝，货币失去价值，而传统的铜币也因铜储量枯竭而不敷使用。朱元璋仿效前朝，发行了纸币，很快就贬值了75%，大家嫌弃纸币，开始重新使用铜钱，甚至前朝、前前朝的铜钱，伪币贩子马上抓住商机开始造假币。为了改变这一状况，朝廷不断发布禁令，用新钱换旧钱，每发布一次，通货膨胀就爆发一次，30年里就能折腾5回。

民间自有自我生长的能力，慢慢地，人们发现白银的好处，生意人开始用银锭来做买卖。这种行为迅速普及开来，形成了一套标准的体系，渐渐地政府也不得不接受了这套系统。到嘉靖晚期、万历朝时，90%的税收都是用白银缴纳的。

白银哪儿来的？既不是政府提供的，也不是中国人挖出来的。它们来自于遥远、遥远、遥远的海外，南美洲安第斯山脉的波托西——大明人不需要知道这个地方，他们只需要知道吕宋，也就是菲律宾，就行了。

波托西银矿

到16世纪80年代中期，每年3月雨季开始的时候，会有20多艘大舢板船从中国福建的月港，也就是今天的海澄县，开往菲律宾。每艘船上会挤上500多个客商，携带着丝绸、瓷器、火药、漆器、珠宝乃至糖、面粉、桌椅等各种商品，拥挤在没有窗户的恶臭的舱房里航行10天，到达马尼拉城外的一处沼泽地，中国人在这里建立了一片属于自己的聚居区，叫巴利安。这是西方世界轨道上出现的第一个唐人街。

中国人会在巴利安做3个月的生意，到6月中旬台风来之前，就要坐船回去，不然就要等下一年了。他们以极低的价格卖出他们带来的商品，换得南美出产的银币，回国后再通过国内的商业交易，使其流往内地各个角落。

跟他们做交易的是西班牙人，16世纪的西班牙和葡萄牙是当时的海洋霸主，受益于哥伦布、麦哲伦等人的航海发现，西班牙人把商业触角延伸到北美、南美、亚洲、非洲，起到了对接不同大洲的资源与需求的作用，正是他们，在波托西建立了银矿，组织当地印第安人进行银币生产，通过海路发行到欧洲，从欧洲带到亚洲，源源不断地输入向中国，维持了大明经济的正常运转。

西班牙人当然不是慈善家，他们从这个过程中获利丰厚。中国人为白银付出的价格是其他地方人出价的两倍，而中国商品价格之低，西班牙人万里迢迢运回欧洲后，依然比欧洲本土的产品便宜。

商业规律是最不掺假的规律，利益会压倒一切政治诉求。白银贸易开始几十年，大明的海禁政策就名存实亡，致力于执行海禁、打击走私海盗的官员因焦头烂额和朝廷内斗而自杀。西班牙人也有政治需求，他们担心日益增多且自治的中国人会威胁他们在马尼拉的统治，不断驱逐相当数量的中国人，双方不断发生冲突，乃至于在1614年发生了暴乱，在一场惨烈的武装对抗中，中国人死了25000人，西班牙人死了300人。同样的屠杀再后来几十年不断重演，每次死亡的人数都很恐怖。

然而，冲突之后，几乎是马上，西班牙人又会向中国人铺开欢迎的地毯，邀请他们回来交易。在利润主导下，人们总是能捐弃前嫌，继续做这份冒生命危险的生意。

两边的需求是如此之大，一个世纪里，美洲银矿产量的近一半，都通过正规贸易或是走私生意流入了中国，其余部分流往欧洲。而在中国，由于丝绸外贸利润丰厚，而朝廷又需要它所带来的白银，就不断颁布法令，要求农民们弃农种桑。还记得《大明王朝1566》里的"改稻为桑"么？就是来自于这个背景。到1590年代，"尺寸之堤，必树之桑"，已经是中国东南部很多地方的景象了。

老子说"盈满则亏"，万事万物都是这样，烈火烹油的时候就会蕴藏着衰退的危机。由于市面上拥有白银过多，就相当于印了太多钞票一样，货币贬值就来了，白银在世界范围内的购买力下降了。1640年同样数量的银币，购买力相当于100年前的1/3。对于政府来说，当你用不变的税率收税时，你得到的财富变少了，为了维持开销就只能加税。

西班牙政府此前一个多世纪，靠着国际贸易获得的白银成为一个富有的国家，而此时，他们开始缺钱了。西班牙经济开始崩溃，十几个同样依靠西班牙银元的国家接二连三地爆雷，曾经富裕的人们一夜间一无所有，绝望的人们选择了上街……

这就是前述几个国家出现危机的原因之一——一个政权的衰退与覆灭自然有复杂的因素，不过，经济肯定是其中无可忽视的一点。大家都有钱的时候什么话都好说，没钱了各种积攒的矛盾就都容易爆发了，尤其是，需要花钱的地方又越来越多的时候。（大明的经济问题更复杂一些，它还有部分人囤积白银导致国内通货紧缩的问题，还有逃税问题，这里不详细说了。）

再回来说南美。位于玻利维亚的波托西，因为出产白银，到1560年代成为了媲美当时的伦敦一样的富裕城市，人口最高时达到16万。很多来自欧洲的掘金客在这里挥金如土，市场上一条鱼最高能卖到5000银比索的价格，相当于欧洲大部分人很多年的收入。在矿坑里干活的是当地的印第安人，由于当地用汞来炼银，无数印第安人死于中毒。当他们拼着性命挣着微博的收入的时候，他们一定不知道，他们也在推动着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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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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