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永杰 原标题:铁炉坡的集
铁炉坡是个小地方,现在的人口可能也就是千人左右,在甘肃天水市秦州城所属的乡镇中是最小的一个,而它的历史文化和在藉河上游社会经济中的作用是谁也不能小视的。
铁炉坡在民国时期有无数个为我们的先辈们啧啧称道的故事,神的故事,人的故事,绅士的故事,地主的故事,财主的故事,骡马的故事,山头的故事,若有人感兴趣,一部特大的书籍会存留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很遗憾,这个河谷的文化人好象没有这个想法。
我们村子隶属于铁炉坡,生活上、文化上、民俗上皆是这样。我们去铁炉坡粜粮食,换回我们所需要的生活用品。我们的方神去铁炉坡参加龙头山的盛会,兴高采烈、神采奕奕。我们的烟歌跟铁炉坡一个腔调。
我们每个山涧的溪流都跑进了藉河,我们走进秦州城的路必须经过铁炉坡。
铁炉坡的集市很大,藉河源头距离五十华里的南沟、寨柯人到这里卖山货,川道里上来出售果菜,柴集、粮食集、菜水集、猪娃集有特定的地段,互不干扰,且相得益彰,日用百货、布料、小吃在主街上。每逢集日,南边的杨家寺人、秦岭人,北边的关子人,东部的西口、太京人涌入铁炉坡。
卖山货的上河人,粜粮食的附近人皆低调,这些村庄被称作后山里,相对贫困,人是不能张扬的,川道里的崔家磨、杨家湾、史家沟门、郑集寨、四十铺、三十甸子、田家庄、黄家湾子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是卖杏、桃子、西瓜、黄瓜、韭菜、蒜苗、蒜苔、豆腐的,他们相对富裕。上河人卖山货,大多是人背牲口驮,川道里人有架子车,牲口和架子车都可以奔跑。上河人的牲口因为有豌豆吃而神采飞扬,四蹄飞奔,踏出好听的声响,川道里人拉一车菜水上坡路有些费力,卖完菜水一路下坡自然是如风疾驰。川道里卖菜水的多是女人,穿戴普遍讲究,便有些洋气,说话的声音要高大一些。
我小时候常跟随伯父去铁炉坡,我不是跟集,是看热闹,看花花世界。像我这样的小不点有数十个。伯父现场会给我翠瓜吃,西瓜、黄瓜、洋柿子之类背回家里再吃。有些大人会在菜水摊上先尝后买,尝几个摊子,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们尝的大多是大接杏、鲜桃、小个头黄瓜,那些眉飞色舞、姿色可人的川道女人并不计较,她们说自己种的,你们随便尝。我们小孩子跟在大人身后,怯怯的,怎么敢尝呢?
收购粮食、买山货的川里人是十分挑剔的。我见过一个郑集寨的中年男子,穿一件月白中山装,头发油光可鉴,吹着口哨,在一排山货面前走了几十个来回,像检阅山货似的。他后来给他的老婆悄悄地说:“今天没弄好,好的东西被几个关子人买走了,现在这些都不如那些好。”女人瞟了一眼他,愤愤地嗔怪道:“你摆啊,你摆来摆去你还是个你,好东西叫人家买走了,我们用啥?”“下一集,下一集!”女人三下五除二,挑了几件拿走了。
鸡蛋的交易在出上街外一里路的河坝里,体形标致的川道青年骑自行车在这里等候,上河几十个村庄带着鸡蛋的人被他们拦住,七个半,八个三,这个账他们会算得很,学生老师都不怎么会算。辛军锋说农村人是鸡屁股银行,零花钱全靠养鸡。整个铁炉坡集市,就上河人在卖鸡蛋,川道里人似乎没有母鸡似的。这些鸡蛋青年近卫军收上鸡蛋,一路烟尘飞驰天水市,下午返回,口袋已是鼓鼓的。
铁炉坡集的那个香啊,我们已经铭记一生。那些年,整个街头是臊子面、凉面、凉粉、油饼、麻烫的香味,这一香味不像水果蔬菜有季节性,它们一年四季不断头。供销社曾经有个食堂,两毛钱一碗,吃的人很多;街上的面也很好,有闲钱的人也会坐下来吃上一碗。我们小孩子没钱吃面,只买一毛钱的凉粉和五分钱的麻烫,油饼好象更便宜。有的家长会挑一串油饼带回家里。不掺杂使假,这个今天弥足珍贵的记忆只是一次次的美谈。
街西头有铁匠铺,除了铁锨,其它的铁器农具灶具都是这里出产的。一年轻后生说:他现在用的菜刀就是铁炉坡铁匠铺打的,已经二十多年了,还锋利无比,城市商店里卖的菜刀好看不中用,看上去洋气得很,切肉时无能为力。他不理解,工业文明突飞猛进,为什么菜刀不如铁炉坡的手工业。我说铁炉坡为什么叫铁炉坡而不叫别的名,说明这个地方的铁炉技艺是相当有影响的,铁打的农具、灶具远销陕西河南的。他说我说的有道理。
铁炉街上人非常友善,他们从来不欺侮到街上赶集的乡下人、外乡人。铁炉坡街上人认为打架不是好事,寻衅滋事是混帐干的事,他们从来不挑事,不惹事。不像某个小镇,打架逞能是过人的上等事,打骂赶集的乡下人、外乡人是显示他们优越性的好事。集上交易偶有吵架的,但不动手,吵清楚了就罢了,有人因为吵了架还成了熟人、友人。这是不是一种文化情怀呢?
今天的铁炉坡很萧条,跟中国许多乡镇一样,大量的人口流进城市,曾经水泄不通的集市繁荣不在,柴集、粮食集、鸡蛋集、猪娃集荡然无存。
有了现代化的白色楼房,车辆川流不息,但没有足够人口的聚集,铁炉坡是一种寂寥着的美丽。
二〇二〇年五月五日
END
作者简介
郭永杰,男,六十年代生,甘肃天水人,出版文学作品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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