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清平乐》正在热播
放眼剧中再现的
宋仁宗时期的历史舞台
名士大家星光璀璨
欧阳修、范仲淹、晏殊、苏轼等
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字纷纷出现
他们写下的那些千古名句
也把人们带回了诗词大盛的宋朝
词的创作为什么在宋朝如此繁盛？
宋词中都有哪些经典之作？
它们背后有怎样的文化内涵？
今天我们就请到了
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讲师郭文仪
和大家一起领略
《清平乐》背后的宋词魅力
城 市
文化范
清平[yuè]还是清平[lè]
清平乐的乐怎么读
这个问题近来引起了
一部分学者的探讨
比如，吉林大学的沈文凡教授认为
乐为喜乐之意
所以应读作快乐的乐
词学研究大家王兆鹏先生
认为应该读音乐的乐
这其实涉及到
清平乐这个词牌的来源方式
与中古时期的语音
词的最初来源
是一种配乐演唱的歌词
许多词牌是与音乐有关的
如倾杯乐、大圣乐、水调歌头等
清平乐也是如此
清平乐应是乐曲名
来自于中国古代的一组
基调为“清、平、侧”三调的乐曲
统称为清商三调
清平二字即取自清调、平调
关于清商三调
古人认为创自于曹魏三祖
一个大家非常熟悉的例子是
李白为杨贵妃所作的《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首诗其实就是为了
清平调这个曲子而作的
所以，如果默认剧名来自于词牌
读音乐的乐似乎更恰当
城 市
文化范
他们把清平乐写得最动人
以清平乐为词牌名的宋词
不胜枚举
流传较广的也有十几首
《清平乐·红笺小字》
宋代：晏殊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晚清著名词家朱彊村
编选的《宋词三百首》
就收录了《清平乐红笺小字》
作为晏殊的代表作之一
这首词表达的是
相思无处可寄的情感
晏殊在另一首词
《蝶恋花》中写道：
欲寄彩笺兼尺素
山长水阔知何处
这与《清平乐》中的
鸿雁在云鱼在水
惆怅此情难寄
两者是相似的情感
词人写了密密麻麻的一封信
想要寄托自己的相思
书信却无处可寄
“人面不知何处”
化用了崔护的《题都城南庄》诗句：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有学者称之为“人面桃花”
晏殊这首词里
隐藏了自己的存在
甚至可以说他是帮别人写
作者的形象在词中比较模糊
但还是能引起大家的共鸣
因为它表达的是一种
普遍的相思之意
晏殊之子晏几道
也有一首《清平乐》名作
描写的是依依惜别之情
清平乐·留人不住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北宋词人黄庭坚的清平乐
是一首清丽婉转的伤春之作
清平乐·春归何处
黄庭坚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城 市
文化范
词，本就是能唱的
很多观众看剧时发现
剧中很多词并不是
像我们今天这样读出来的
而是唱出来的
电视剧中的这种表现
符合历史上的情况
因为词产生之初
就是配乐演唱的歌词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
流行歌曲的歌词
所以宋词大多数都能演唱
虽然唐五代以来
文人参与了词的创作
但是词乐
或者扩大到所有音乐的演唱者、掌握者
始终是乐工与歌妓
这些人多数并没有很好的文字基础
很少会将音乐行诸文字
他们的传承方式
主要是师徒口耳相传
一旦发生变故导致乐工沦散
又或者自然的生老病死
都会导致音乐的失传
事实上
中国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
大规模的音乐丧失与重建
而能够脱离音乐存在的歌词
如乐府诗、唐宋词
则通过文字记载流传下来
城 市
文化范
词为何大盛于宋代
王国维先生说过
“一代有一代之文学”
比如汉赋、唐诗、宋词、元曲……
词在今天人们的眼里
可以说是宋代标志性的文学
宋朝的繁华似乎都在词里面了
就拿电视剧《清平乐》中
宋仁宗赵祯的时代来说
就出现了唐宋八大家中的六位
为什么词的创作
在宋朝如此兴盛呢？
词这种文学形式
产生于中唐
而兴盛于宋代
这和宋代的社会生活有很多关系
宋太祖建立政权后
吸取唐五代以来
藩镇割据的教训
鼓励文武之臣追逐声色之乐
削弱武将的意志与野心
著名的杯酒释兵权的故事
就提到太祖劝石守信等人：
多积金市田宅以遗子孙
歌儿舞女以终天年
同时，宋朝重文抑武
对文臣也格外优待
宋代是士大夫的黄金时代
据统计，宋臣的薪俸
比汉代增加近十倍
比清代仍高出二到六倍
薪资待遇非常优越
文武之臣均蓄养声妓
如“背诵天团”中的晏殊、宋祁
均以蓄养声妓闻名
据历史记载
晏殊比较节俭
但是他有个爱好
就是每天在家宴客
等到歌儿舞女散场以后
他就说，你们的表演结束了
现在轮到我们来表演了
然后就开始写词
关于宋祁则有一个
号称“不夜天”的故事
这个场景有点像今天的赌场
用帷帐将院子围起
院中点起高高的红烛
灯火通明到参加宴会的人
都不知道天已经黑了
这样的场合一定要写词
文人词就是在这种歌舞酒宴之中
走向兴盛的
宋代没有宵禁
市民夜生活非常发达
不仅大臣可在家中宴饮达旦
市井也往往有供文人游冶的歌栏酒肆
如，晏几道的
小令尊前见玉箫，
银灯一曲太妖娆。
歌中醉倒谁能恨？
唱罢归来酒未消。
写的就是夜游之乐
宋代的帝王也多数爱好文艺
宋徽宗就是一个极为高明的词作家
《清平乐》的主人公仁宗
虽然并不作词
但对词作者也很优容
他的时代汇集了
北宋很多重要的词人
文人生活的优越
宴饮的频繁
帝王的提倡与参与
共同促成了宋词的繁荣
城 市
文化范
北宋“背诵天团”各领风骚
电视剧《清平乐》
让大家在追剧的过程中
一不小心就重温了
中学课本里的名篇
谁没背过几句
《醉翁亭记》《岳阳楼记》
谁没有听过
先来说说晏殊、晏几道父子
通过这部电视剧
很多人才发现
晏殊不仅是婉约词人
还是运筹帷幄、官拜宰相的政治家
他的第七个儿子晏几道
也是著名词人
晏殊父子分别代表了
北宋令词的初祖与小结
晏殊的一生
可以说非常的平顺
七岁时就被称为神童
而他的盛年又生活在
较为和平的仁宗时期
太平盛世，仕途顺利
生活富足，个性平和
所以他的词称为《珠玉词》
珠玉这种圆润、富贵
闲适、精致的状态
形容他的词非常恰当
晏殊的词中多是
脱尽庸俗的闲雅气象
但是缺乏个人情感的爆发
而晏几道却与其父不同
他是晏殊的小儿子
少年时也曾春风得意，恩荫入仕
但他成年后
父亲已经去世
他的社会地位、生活环境
都有很大的落差
晏几道的性格也是阅世不深，天真自傲
这样一个贵家没落子弟的失意、自傲
对美好过去的回忆
这种个人的身世之感
在他的词中表现得非常明显
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说
晏几道有“四痴”
后二痴是：
“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已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
从中可以看到晏几道
真实、天真的一面
因为对现实生活的失意
晏几道喜欢写梦
写梦中的热恋
充满闪回的追忆与虚构
他的《小山词》中有260首
其中60余处写梦
这种写法可以说是把北宋令词的象征性
发展到一个很高的水平
另一方面
《小山词》专注于写恋情与感伤
情感真挚，风格凄婉
对后世的令词创作也有很大影响
如纳兰性德就非常喜欢《小山词》
他的作品中也常化用《小山词》
城 市
文化范
范仲淹出品，必属精品
在最新播出的《清平乐》中
刘钧扮演的范仲淹 “下线”了
弹幕中尽是网友的不舍之情
范仲淹的“先忧后乐”深入人心
他的人格魅力
算得上是北宋士大夫的代表之一
范仲淹现存的词虽然只有五首
但其中三首
都是独步千古之作
渔家傲· 秋思
范仲淹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首《渔家傲 秋思》
被称为“穷塞主之词”
在以婉约、个人情感为主要风格
和书写内容的时代
这首词慷慨悲凉
首写边塞主题
确实在仁宗时代
具备独特的意义与意境
苏幕遮·怀旧
范仲淹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
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
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
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
化作相思泪。
《御街行·纷纷坠叶飘香砌》
范仲淹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
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
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城 市
文化范
欧阳修：个性张扬的风流才子
在电视剧中有一个情节
年轻的欧阳修
才华出众，桀骜不驯
在科举成绩公布之前
就自己准备好了状元袍
却不想因作艳词
让到手的状元飞走了
让人有点忍俊不禁
欧阳修在历史上
以耿介忠直、个性刚劲闻名
他的词作也体现出
性格中张扬、不惧人言的一面
我们说五代到北宋词的一大主题
是美人醇酒的生活
但另一方面
宋初的名臣作词
也会注意到舆论的影响
在内容的选择上都比较谨慎含蓄
晏几道也曾经为他父亲
写男女之情的词作过辩护
柳永也曾因为写艳词被晏殊鄙视
可见当时对词的艳情的一面
士大夫有一种天然的
道德上的鄙夷
但是欧阳修非常特立独行
他在河南作推官时
和一名歌妓关系很好
去赴宴时欧阳修和歌妓双双迟到
在座的人都斜眼看他们
觉得两人关系不妥
于是钱惟演就假装责怪歌妓说
你来迟了要受罚
除非欧阳修帮你写一首词
才能免于处罚
欧阳修立刻写了一首词
毫不隐讳他和这个女子的关系
可见其个性耿直
与同时代的作者相比
欧阳修非常喜欢写男女情爱的词
他的词作也有很多
吸取民间口语的一面
他现存的240首词中
用俚俗语的就有70多首
主题也多是男女之情
他用对话、谐音、联章等
民歌的方式写词
生动活泼
南歌子·凤髻金泥带
欧阳修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
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
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所以说
电视剧《清平乐》中的细节
还是比较真实还原的
欧阳修不仅是一个刚直敢言
先忧后乐的士大夫
同时也代表了赵宋文人
个性张扬、杯酒风流的一面
城 市
文化范
清代词的复兴
清人和近人
都对宋以后的词
有一个普遍的判断
即“词盛于宋，衰于元，
亡于明，至本朝（指清）而复盛”。
就是说在人们普遍的印象中
词在清代又有了一个复振的过程
词是一种音乐文学
在两宋的绝大多数时期
词乐和词是联系非常紧密的
而词在元明的衰落
也和词乐的消失
及新的音乐文学（曲）的产生有关的
即使如此，元明词也有非常多的精品
比如大家熟悉的耶律楚材、刘基
夏言、陈子龙、方以智、柳如是等
都有脍炙人口的词作传世
而清代确实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时代
可以说无论是制度、学术
还是艺术、文学
都达到了一个封建帝制时期的高峰
散文、骈文、诗、词、曲、小说各种文体
都有可以媲美前代的成就
其实是一个总结的时期
“一代又一代之文学”
至少在清代是不成立的
要论作家作品的数量
宋词今存一千四百余家约两万首
清词仅顺康两朝
就有词家近2100人
词作5万余首
包括大家精品的质量与数量
题材的拓宽与加深
词学理论的推进
女性词人的增多等等
都可以看到清词成就巨大的一面
很多人知道纳兰性德
即使我们单独举出纳兰
也可以与两宋词家媲美
他的边塞词和悼亡词
都达到了前人没有达到的高度
王国维先生就曾说：
“明月照积雪”
“大江流日夜”
“中天悬日月”
“黄河落日圆”
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
求之于词
则纳兰容若塞上之作
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
《如梦令》之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长相思
纳兰性德
山一程，水一程，
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
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浣溪沙
纳兰性德
谁念西风独自凉，
萧萧黄叶闭疏窗，
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
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一部电视剧《清平乐》
让我们再次感受到宋词之美
如果我们心中有对美的追求
其实诗和词都是一样的
中国人或者说整个民族的审美结晶
都可以凝聚在这样的一种
非常小的体裁中
文学文化这样一种集体记忆
不停地会去唤醒
在人生的某个时刻、某个阶段
也许总有一句诗词能打动我们
生活越来越好
就会有越多的人去追求美
诗和词在社会中也会发挥
更多的作用和光彩
本期嘉宾
中国人民大学
国学院讲师 郭文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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