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店里琳琅满目的各类儿童书籍中,有一套书格外引人注目,因为它排列了长长一趟,共9辑42本。它是国内体量最大,连载最长的小说之一,而且畅销十年,销量超过百万,开创了少年热血军事题材的先河。2008年一经出版,便获得小读者的热烈欢迎,收获了一大批“少特迷”,掀起国内少儿军事文学的热潮。它就是《少年特种兵》。

2019年是《少年特种兵》出版的第十年,作者张永军对故事内容进行了修订,在书中增加了科普知识栏目,并设计了全新的版式和封面。张永军因这部系列小说名声大振,成为风格独特的国内著名儿童文学作家。但其实,张永军还创作过《雪国野狼的海》《北方猎人部落》《狼狗》《黄金老虎》《海东青》《熊》《狗狼》《汤》《纯情草》《大清国宝松花砚》《被追捕的法医》《57条命》等多部长篇小说,还有中短篇小说集《150分钟的凄美》《鹰王的最后一天》。他创作的长篇儿童小说《绝地反击的熊》《狼王闪电》《狮子疤脸的生命历程》《猎虎行动》都和《少年特种兵》一样入选新闻出版总署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的百种优秀图书。作品曾获得2008年度全行业畅销图书奖、2009年冰心儿童文学奖、吉林省政府第十届长白山文艺奖、吉林文学奖、国家新闻出版总署“三个一百”原创出版工程等多个奖项。

作家张永军

张永军的作品是一个长长的名单,他写遍了小说创作的领域。无论写哪种文学体裁,张永军都将他的文学理念和态度灌注其中,有自己的文学理想和追求。“即使是《少年特种兵》,里面要传达的东西都是严肃的,其实我一直是个严肃文学作家。”张永军说。

其实,以东北为背景的一系列作品才是张永军小说创作的“正菜”,让他广为人知的“少年特种兵”系列对他来说只是“甜点”。在省里儿童文学座谈会上,我得知他就是“少年特种兵”系列的作者。他说,写这个因为觉得快乐,所以一直写了下去。每一本写完,先给儿子看。“我希望通过这部作品呼吁男孩子们重拾男子汉的‘阳刚之气’。”他说。

张永军的文学作品

张永军的书这么畅销,但他在各类会议上都有些羞涩,说话很少,与熟悉的朋友很健谈。他对人很好,有着东北汉子的“质朴”。通化是张永军的家乡,1997年,他怀揣文学梦想来到北京,开始了二十年的“北漂”生涯。如今他在北京有了自己的房子,不再算是“北漂”一族,常常北京、通化两头跑。

去年冬天,张永军回到通化。由于不少读者请求他将“少年特种兵”的故事继续讲下去,他又写了12本,凑成了54本——正好一副扑克牌。还将5大本共120万字的儿童小说《我的伙伴是怪物》完稿。这个故事里,张永军再次发挥了他奇特而恣肆的想象,把12生肖变成了12战将。

张永军也许是那种天生注定要写作的人。他的写作速度极快,每本几十万字的作品,他几乎都用三个月写完。构思完毕,他就坐下来每天写,一气呵成,尽量避免思路被打断。

在通化,张永军带我去“玉皇山”走了一圈,说这是通化的“名山”,朋友来通化他都要带到这儿逛逛。从小他家就住在玉皇山附近,对这的一草一木很熟悉,对“玉皇山”的典故,他如数家珍。就此,我与张永军聊起了他的创作和人生。

张永军与笔者

17岁到28岁,一无所有,仍痴迷文学。

梦溪: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我知道您去“北漂”了很多年,当时是什么驱使您决定去北京?这之前有什么故事?

张永军:我是初中毕业之后开始文学创作的。1984年秋天,我偶然在街上的人力车上翻到一本小说选刊上有篇叫《姐姐寨》的小说感动了我,我觉得我也可以写小说。我写的第一部作品是我自己的回忆录。我有许多不会写的汉字,就买了新华字典和辞源,开始了6年的埋头自学。6年间,我春夏秋三季当建筑工人。冬天就是我写作读书的时间。时间没到10年我开始干个体户,先是一边买卖服装一边读书,书读了不少,生意却赔了。又在街边摆个书摊租书,可以坐在街边一边租书一边写小说了。两年中我写了部120万字的叫《东方冲》的武侠小说,后来,姐夫帮我在某中学门前开了小书店,我可以坐在书店里写小说了,于是写了半部叫《苍茫暮色》的长篇小说。可是我不会经营图书生意,不到1年,我从书店撤出来,在摆了第二个租书摊,又开始在街边写小说了……

我摆第二个租书摊时已经28岁了。尽管那个时期《东方冲》被某出版社编辑认为是部不错的武侠小说,还说“有创作潜力”,但还是没能把它换成一堆生存用的“面包”,因为据说武侠小说过时了。从17岁到28岁,是一个从迷茫到希望再到无望的过程,28岁有家有口的一个汉子又一事无成,那时我的天空是灰色的。也就在这个时期,我认识了刘伯英和于敬升老师,我们都是书店和书摊的邻居,原来他们是通化作家协会的领导。刘老师帮我在《长白山》杂志上发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说,叫《一片绿叶》。它使我看到了文坛的台阶。那年是1996年,同年冬天,刘老师和于老师介绍我加入通化市作家协会。1997年9月,刘老师介绍我进入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作家创作班学习。班主任张跣老师当时读了我的两篇小习作,认为我有创作潜力,我被勉强收为学员。经过学习、了解和印证,我知道我能成为一个小说家,我把以前写的两袋子手稿都烧掉了。结业之后我就利用仅剩的一点钱,在鲁院后面租了间6平米的民居,留在北京了。

我回想过,我就像一个居住在深山里的笨人,稀里糊涂练就了一身硬功夫,只是不会使用。是《长白山》杂志使我起航,是鲁迅文学院使我找到了使用的方式。

“北漂”岁月,文学之路起航

梦溪:我们知道后来您在北京开始“爆炸”式的创作。北京的环境对您文学创作有哪些帮助?

张永军:刚开始在北京住在胡同的破房子里。当时没几个作家可以用写作为专业养家糊口,我更不行,而且120万字的《东方冲》书稿被书商骗走,我只得到了2000元钱,我常自嘲是“大傻闯文坛”。大概是从1999年9月开始,在曹大哥的杂志社写专栏(两年),并兼了两个月编辑。那时主要的时间用来创作小说。在写小说之余,我在近4年里策划出版了各种图书近200部。那时每天早上在出租房里醒来,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我的午餐在哪?这个月的生活费用在哪?什么时间能有钱回老家看看妻儿?想一想,发阵儿呆,起来吃个干巴巴的馒头喝杯水出去找出版商、找出版社。

这些日子回想起来心里充满苦涩和甜蜜。北京的写作环境好,周围都是写作的人,我还遇到了一些编辑好哥哥。我是在2000年4月由新华社的黄彥老师介绍去找作家出版社王宝生老师投稿的,尽管我那时已经出版了多部长篇小说,但没有入作家社编辑的法眼。到了2003年,我已经存下了两三年的生活费用专门闭门创作小说。王哥在同年4月突然打电话告诉我看完了《雪国野狼的海》,决定出版。这部小说的出版,为我成为小说家打下了基础。王哥是以培养一个青年作家说服出版社出版我的小说的。而且又于次年9月,再次为我出版了文图小说集《150分钟的凄美》。从此之后,我在北京10年中,所有创作完成的长篇小说计20部540万字全都出版了。另外,中短篇也发表了近20篇计15万字。

梦溪:故乡对您的创作有怎样的影响?您在北京时对家乡是什么感觉?

张永军:我的很多小说,如《海东青》《狼王》《青上卫》《黄金老虎》均取材于我从小长大的通化。我家住在玉皇山附近,听过很多东北原生态的人与动物的故事,这些都成为我创作想象的素材和源泉。《大清国宝松花砚》是一次在大安采风看到松花砚,又结合了一个我打算写的讲“辽砚”的历史故事,我写成了这部小说。包括《少年特种兵》系列,小时候我家门口就是一个部队训练基地,我常看他们训练,这都成为写作素材。应该说几乎所有长篇作品都是来源于东北这片土地的。

在北京时候很想家。我喜欢雪,每到冬天下雪时我就回通化呆上一周。我发现离家乡越远,反而看得越清楚,越思念。我在北京写取材家乡的作品更传神。我的根在通化,一回到这我心里就一下子踏实了,虽然它还相对闭塞,文化不够繁荣。

“最高的写作技巧是没有技巧。”

“我是一个笨人,一个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文学的笨人,笨笨地走在文学之途上,笨的自由自在、笨的特立独行。”

“东北秘境往事一百年”系列是张永军早期的作品。“幽深神秘的长白山腹地,猛兽浑浊腥热的鼻息扑面;血腥与温情的生死鏖战,演绎白山黑水的快意恩仇。龙兴之地,热血传奇在这里震撼上演;雪白血红,引导读者进入那个野性的世界……”《狼王》是张永军的处女作,也是他很喜欢的一部作品。人与狼、人与人搏杀争斗的血腥故事在他的笔下从此一个个展开。

梦溪:您创作了很多“人与动物”题材的小说,它是您文学创作的重要部分,您是哪一年开始创作这一题材的?能说说您这一题材小说的特点吗?

张永军:我是1998年开始创作“人与动物”这一主题的小说的。我自己认为,我这一类小说不限于成人或者青少年阅读,它是没有阅读时期的限制的。它们不同于那些属于儿童文学的动物小说,也不同于童话味道的非纪实性动物小说,我的小说是在自然状态下创作出的自然性质的小说作品。它们并不以动物喻人,并不刻意模糊人与动物之间的界限,是把人与动物放在一种极端的生存之地。在那种环境里,注重体现人与动物关系中最真实的部分和最真实的情感,力图还原动物的真实情感和人的真实情感。我想表达尊重“自由的生命”,讲述“生命不可征服”,只要是生命都是平等的。这同时是我创作“人与动物”小说时注重思考的问题。这些问题在我的小说《狼王闪电》《绝地反击的熊》《狼狗》《黄金老虎》等作品里都有体现。

梦溪:您的书架上有美国作家的作品,是很喜欢他们作品的风格吗?他们是否影响了您的写作风格和观念?除了他们,您还喜欢读哪些作家的作品?

张永军:这几本书我最近常读,就拿回来了。我喜欢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白鲸》,还有海明威和杰克伦敦的作品,喜欢里面的“硬汉”精神。马尔克斯是公认的大师,我也读,有时候也读读诗歌。我以前读书很多,处理过三、四次书,每次能拉出一车,但我不藏书,不像别的作家有大书架。我特别喜欢胡安·鲁尔福的这个短篇小说集《燃烧的原野》,马尔克斯最早也受过它的影响,魔幻现实主义应该是从它开始。国内作家我最佩服鲁迅和张承志。鲁迅对人和国民心理的刻画是开创性的,没人赶上。

很多人都在讨论小说的技巧、写法,也有很多好作家早期都借鉴、模仿过文学大师的小说写法。我虽然读他们的作品,但尽力忘掉他们。读马尔克斯的《最美的溺水者》我搁笔三年没写东西,觉得写得真好。但调整好后我又按照我自己的思路去写了,不受任何出色的写作影响。因为这样我才能接近“自然”。如果说我真受一个人影响的话,那就是庄子,他的《逍遥游》那种心游万仞,无边无际、自由自在就是我写作一向的状态和追求——信手拈来,浑然天成。不受任何束缚,没有任何技巧。我相信大巧若拙,自然是最高的境界,最高的技巧是没有技巧。

如果说有什么写作原则的话,我倒是认同海明威的“零度写作”理念,而且我也是这样的。就是写作时保持极度冷静、不动感情、冷眼旁观笔下的人物和命运,绝不参与到他们的情绪中。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跳出来看,不受支配。

梦溪:通过多年的阅读和创作,您对文学有什么心得感悟?

张永军:在我看来,文学只有三极:一是“研读文学”,例如乔伊斯的作品,二是“品读文学”,例如残雪的作品。三是“阅读文学”,例如现当代作家和作品。世上少有作家和作品可以踏上“研读文学”这一极,进入“品读文学”这一极的也很少。那么“阅读文学”呢?绝大多数的作家和作品都在这一极上,它包括纯文学、俗文学、儿童文学和类型文学。我想说,文学本质上并没有高低俗雅之分,也并非可以进入文学史的作品都是经典,某些评论家、作家推崇的来自国外的各种“主义”也不能解决我们自己的文学创作问题。这些可以时常接触到的东西有用与否需要独立去鉴别和思考,而不是简单借鉴,更不是盲从和模仿。

文学是各显神通的,不论从事什么种类的文学创作,用自身的天赋和不懈的努力作为前进的力,都有可能成为文学三极中的状元、榜眼、探花……所以说,思维决定你所擅长的文学种类,想清楚自己的思维所在,找到它,抓住它,干下去,就能拥有一小块属于自己的文学之地。这就是我一直努力的创作方向。

梦溪:您的创作虽然历经艰辛曲折,最终得到了文学的丰厚回报。如今您已经不必为生存和养家而写作了,获得比较自由的生活后,对创作是怎样的想法和心态呢?

张永军:我写小说最初的梦想就是可以用喜爱的文学为生,成为职业,没想过赚大钱和成名成家。这些在做好了写作这件事之后都是自然可以实现的。我还相信,人的作品在他去世之后存在50年,那才是作家。作家在生前写作水平如何并不是是否能称作家的考量标准。

我早就想过,一旦我能用文字生存养家了,我就放慢写作,写点自己最想写的。现在就到了那个时期,至于最后能不能写出自己满意并生命力长的作品,就顺其自然了,平时就是简单生活,沉浸文学本身,不在意其他。我两年没写作了,反思我写过的那些得意的作品,现在我都看出问题了!以后的作品应该会更好。

梦溪:您认为的“作家”标准真高,在我看来是“大师”水准了。我觉得有一定量的读者群,或能以写作为生就可称为作家了。您的作品好看、有特色,而且您有很高的文学眼光,值得业内人士和读者更多地了解您,希望此次访谈能够达到这一目的。

张永军:谢谢!无论别人和整个文学环境如何,我总告诉自己不要浮躁,要清楚自己的实力,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应该怎么往下走。因为快乐而写作,因为写作而快乐。

作者:吉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梦溪

吉林日报全媒体 编辑:秦楚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