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840年开始,处于西方殖民浪潮中的大清朝,确实命运多舛,短短七十年间即寿终正寝。如若没有西方这场全球性的扩张,很多问题并不会发生,大清的统治者遵循祖宗之法,再维系个两百年完全有可能。即便是死,也会痛快得多,不至于被如此折腾。

在被折磨的七十年间,有过许多疆土告急的时刻,所谓19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边疆危机,就曾让大清统治者头疼不已。边疆和海洋同时受到入侵,不禁令他们捉襟见肘。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边都是自家疆土,丢任何一块都会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守住祖宗之地,是王朝后任统治者必须做到的事情。否则,脸往哪里放?

不过,有时候,要不要脸,还得看有没有这个实力。两边兼顾?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战争,从开始到结束,全是钱。左宗棠嘴上说“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其实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只是理想,甚至是空想,后来也就明确主张压缩海防经费。李鸿章就没这么客套了,上来就撕破脸,把新疆说成是不毛之地,不值得收回来,即使收回来也守不住,又说什么“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腹心之大患愈棘”。其实,以李鸿章这样的政治老司机,岂能不知新疆的重要性,只是屁股决定脑袋,利益决定立场。为了突出海防的重要性,就必须把塞防说得一文不值,这是攻击策略。

作为封疆大吏,左、李二人都深知,以财政现状而言,想塞防、海防并重是不可能做到的,必须舍弃一方,否则哪样都做不好。都说君主乾纲独断,其实他们不仅被所谓天道约束,更受臣子们反制。治国先治吏,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内斗,此最考验平衡之术。两派奏折上交后,清廷并未立刻表态,实在也没法立刻表态,难受至极,只好让子弹再飞一会儿。二月,在总理衙门的奏请下,亲王、郡王、六部、九卿等高级官员94人在内阁政事堂历时 20 余日,虽未达成一致意见,甚至吵成一锅粥,但海防一派显然占据绝对优势。一时间,舍弃新疆、停罢西征的言论甚嚣尘上。

事态紧急,子弹也不能飞太久,清廷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否则,拖得越久,越是麻烦,只能快刀斩乱麻。决断是:不惜一切代价,必须保住新疆!于是,左宗棠就收到了一份密旨。圣旨称“中国不图规复乌鲁木齐,则俄人得步进步,西北两路已属堪虞,且关外一撤藩篱,难保回匪不复啸聚肆扰近关一带。关外贼氛既炽,虽欲闭关自守,势有未能”,要求左宗棠就收复新疆等事宜通盘筹划、详细密陈。左宗棠收到密旨,非常兴奋,直呼“洞见万里以外”,“此后可邀天鉴,免费唇舌”。

这份密旨背后的真正决策者是谁?慈禧。

显然,在她看来,问题根本不是要不要守祖宗之地,而是哪块地更紧急,更要命。舍弃新疆,则蒙古不保,蒙古不保,则京师堪忧。新疆是西北屏障,必须保住。虽然海疆同样关乎京师安危,此前教训还历历在目,但毕竟当下没有爆发大规模战争的可能。两相对比,则西北更为紧急,更为要命。所以,清廷稍后的表态是:一方面指出左宗棠所谓“停兵节饷,于海防未必有益,于边塞大有所妨,所见甚是”;同时也反对左宗棠海防经费“无待别筹”的企图,称“各省设防,事属经始,需款较巨……尚待与各省疆臣共相经画者也”。乍看是塞防、海防并重,实则核心在第一条,也就是,停了西征,海防未必就能立竿见影,但西北屏障则会迅速消失,危害极大。

有了慈禧的御断和支持,事情的走向开始发生变化。在经费筹集问题上,清廷明确向左宗棠倾斜。九月,谕旨明确指出,西征军饷“不得不竭力图维,先其所急”。尽管中间过程一波三折,牵涉众多派系纷争,但在清廷的一力支持下,塞防派大获全胜。左宗棠迫于各方压力,曾将筹款金额由1000万压缩到400万,但清廷却称收复新疆“何惜巨款”,仍坚持1000万的筹款方案,议定:令各省提前预解300万,准左宗棠借洋债500万,由户部借库银200万。而且,按照左宗棠原奏和户部的商议结果,这些借款应从各省拖欠西征军饷内按年拨还。但清廷却否决此议,强令户部所借的库款200万由粤海等关海防经费项下“陆续扣还”。

这,就意味深长了。

新疆收复的首功,当然落在左宗棠身上。对于这一历史功绩,怎么夸赞都不过分。但人们似乎往往有意无意地忽略他背后的支持者慈禧,似乎这件大事与她无关。或许在人们心中,慈禧妥协卖国、顽固不化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事实是,如果没有慈禧的力排众议和全力支持(当然也有平衡之术),左宗棠的西征军费根本不可能解决,新疆的命运将是未知数,中国的版图也将是未知数。当然,忽视海防的恶果,在数年之后表现出来,而且来得同样猛烈。

祥说:说到底,在这场应对西方文明冲击下的危机过程中,由于祖宗之法丧失效力,清廷虽然很焦急,也很努力,终将还是跟不上时代的节奏。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应该向西方学习。他们又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究竟应该向西方学什么。到最后,心里虽然明白,却不想交出权力,结果只能是:学的越多,死的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