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2月22日,成都皇城坝,一个老人盘腿坐在地上,不发一言。刽子手举刀,人头落地。这个人,就是大清王朝最后一任四川总督赵尔丰。
他是辛亥革命中唯一被处决的总督,死前骂不绝口,死后头颅被挑上竹竿,在成都全城游街三日。
他到底做了什么?
先说说这个人是怎么起来的。
但是赵尔丰本人偏偏在科举上吃了亏。兄弟四个,老大、老二、老四都考上了进士,唯独他,年复一年,就是过不了那道坎。最后没办法,花钱捐了个官——这在当时叫"杂途",算是仕途里的偏门,跟正经科举出身的人比,天然矮一头。
起点不高,走得也慢。他在广东盐使任上熬了十几年,直到快四十岁,才混上山西静乐县的知县。
但赵尔丰这个人有个优点:肯干,而且敢动手。
在山西当知县那几年,他把当地一堆烂尾的积案全收拾了,下手又快又准,赢得了"办事认真,不辞劳怨"的口碑。更关键的是,他遇上了一个改变命运的人——时任山西按察使锡良。
锡良一眼就看出赵尔丰是个可用之人,专门上折子向朝廷举荐,说他"廉明沉毅,才识俱优"。这四个字,顶过了十年资历。
1903年,锡良调任四川总督,手下需要懂得办事的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尔丰,直接把他调到身边。
赵尔丰就这样进了四川,从永宁道干起。
他在永宁道镇压会党起义那段,手腕极硬,杀伐果断,"赵屠户"的绰号就是从这里来的。外人听着刺耳,他本人倒不在意。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是什么。
1905年,一件事把赵尔丰推上了历史前台。那一年,清朝派驻西藏的帮办大臣凤全,在巴塘被当地土司和喇嘛联手杀死。消息传到北京,朝廷震怒。这不是普通的地方冲突,这背后有英国的影子。
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国从印度方向一步步渗透西藏,试图将西藏变成英属印度的缓冲区。清廷在藏的统治越来越虚,地方土司和喇嘛势力却越来越强,已经有人开始吃里扒外了。
凤全被杀,就是这种格局的一次激烈爆发。
赵尔丰奉命率军进藏平乱,干净利落地击溃了叛军。事后清廷专门设立了"川滇边务大臣"这个职务,由他担任,一干就是五年。
这五年,是赵尔丰一生中真正做出成绩的五年。
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大规模推行"改土归流"。
简单说,"改土归流"就是把地方土司的自治权收回来,改成和内地一样的府、州、县制度,派流官管理。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土司们世代统治当地,哪肯乖乖交出权力?赵尔丰的做法是:谈不拢就打,打完再谈。雷厉风行,先后废除了大量大小土司,前后收地东西三千余里、南北四千余里,设置了三十余个行政区。
后来民国时期设立西康省,框架就是他当年打下的。
第二件事,是真正改善了当地百姓的生活。赵尔丰在这一点上,比很多地方官做得务实。他废除无偿劳役和各种苛捐杂派,大力组织垦荒,兴修水利,修路架桥,还办官学,打破了寺庙对教育的垄断。当地老百姓头一次发现,交出土司换来的不全是麻烦。
第三件事,是他职业生涯最高光的时刻:率军进藏,驱逐达赖,正面抗击英国渗透。
1908年,赵尔丰在川滇边务大臣的职务上,又加了一个"驻藏大臣"的头衔。彼时的西藏,十三世达赖喇嘛土登嘉措已经被英国人深度影响,不再承认清廷的主权。赵尔丰的做法是直接动兵。
1910年2月,川军进入拉萨。土登嘉措仓皇出逃,逃往英属印度。赵尔丰随即在边境插上清廷龙旗,宣示主权,并率军推进至尼泊尔、不丹、锡金边界,向英国明确发出警告:这里是中国的地方,别想动。
这一仗,打出了他"雪域战神"的名头,也让英国企图蚕食西藏的计划暂时搁浅。
从边疆功臣的角度看,这是赵尔丰一生中最值得书写的篇章。
但历史的翻转,往往来得毫无征兆。
1911年8月,赵尔丰接到任命,正式出任四川总督,终于做到了封疆大吏。他的哥哥赵尔巽此时是东三省总督,兄弟二人同朝为督,"一门两总督",轰动一时。
但这个总督,他接得实在不是时候。
就在他上任之前,清廷干了一件把四川人彻底惹怒的事——强行将川汉铁路收归国有。
这件事太离谱了。
四川全省沸腾。1911年6月,"四川保路同志会"在成都成立,省咨议局议长蒲殿俊担任会长,参与人数迅速扩大到数十万。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抗议,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领袖、席卷全川的群众运动。
赵尔丰一上任,直接面对的就是这个烂摊子。
他最初的反应,出乎很多人意料——他同情这些老百姓。他明白这件事清廷根本不占理,亲自给朝廷发电报,要求弹劾主导这次国有化的邮传大臣盛宣怀,请求"筹商转圜之策",希望把这件事平和地化解掉。朝廷的回复,四个字:迅速弹压。
还附上了一句威胁——办不好,"治罪"。
赵尔丰沉默了。
他是个吃朝廷饭的人,四十年官场走下来,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
1911年9月7日,他设局将保路同志会的主要领袖蒲殿俊、罗纶等人骗进总督府,直接逮捕。消息传出,成都数万百姓奔赴总督衙门请愿,要求放人。人群越聚越多,局面越来越失控。
赵尔丰下令开枪。当场死亡三十二人,"成都血案"就此酿成。
这一枪,打出去的不只是子弹,是赵尔丰多年积累的所有声望,也是清廷在四川最后一点民心。
血案传开之后,各地"保路同志军"像野火一样烧起来。旬月之间,四川大半州县被攻占,清军处处失利。川军不愿自己打自己人,军心浮动。赵尔丰没有办法,向清廷求援,清廷紧急抽调湖北新军入川平乱。
然后,那个改变中国历史的结果出现了。
湖北新军一走,武昌防务空虚。1911年10月10日,革命党人在武昌发动起义,辛亥革命的序幕,在这一天正式拉开。
赵尔丰,成了那根被历史记住的稻草。
武昌起义之后,全国各省相继宣告独立,大清王朝的统治体系在几周之内土崩瓦解。
1911年11月27日,成都宣布独立,"大汉四川军政府"成立,之前被赵尔丰关押的蒲殿俊,摇身一变成了都督。赵尔丰被迫交出了手中的政权和军队。
按理说,到这一步,他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
但历史没有就此放过他。
成都独立之后,局势依然动荡。12月初,军队突然哗变,蒲殿俊根本压不住场面,直接溜之大吉。乱局之中,地方绅商把赵尔丰请了出来——毕竟这个老人在四川经营多年,还有一定的威望。赵尔丰以前总督的名义张贴告示,很快把局面稳住了。
这件事,救了成都,却要了赵尔丰的命。
新任都督尹昌衡看到这一幕,心里发了慌。一个已经交权的前总督,居然还能一纸告示平息兵变,这意味着什么?这个人活着,就是威胁。
尹昌衡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不动声色,开始布局。
他先是登门拜访赵尔丰,态度诚恳,假意结盟,说两人应当精诚合作,共建新四川。一套话说得情真意切,赵尔丰信了。尹昌衡趁机提出,请赵尔丰将手头最后剩余的三千边军名义上划交军政府管理,以示诚意。
赵尔丰把军队交了出去。至此,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了。
12月22日凌晨,尹昌衡调集两千余人包围督署。赵尔丰的贴身侍卫被迅速击杀,他本人被从床上拖起,衣服都没穿整齐,就被绳子捆了个结实,押往成都皇城贡院明远楼前的广场。
天色渐亮,广场上已经挂起了"公审大会"的牌子。
尹昌衡当众宣读赵尔丰的罪状,逐条列举:镇压保路运动、制造成都血案、"暗通清廷图谋复辟"……
赵尔丰破口大骂,骂尹昌衡背信弃义,骂到最后,他知道骂也没用了,盘腿坐在地上,不再出声。
尹昌衡下令,刽子手陶泽锟举刀斩下。赵尔丰人头落地。死后,他的头颅被挑上竹竿,由士兵骑马在成都全城游街,最后悬挂在城楼上示众三日。距他正式出任四川总督,不过短短一百余天。
赵尔丰死了,但围绕他的争议,从那天起就没有停过。支持者说,他在川边藏区做的那些事,是真实的功绩。
改土归流打破了土司对百姓的盘剥,维护了西南边疆的领土完整,阻击了英国的渗透,西康建省的框架是他亲手搭起来的。这份功劳,历史不该抹掉。
还有一种声音说:赵尔丰根本就是清廷的牺牲品。镇压保路运动不是他的主意,是朝廷逼他干的。他不干,就是抗旨,就要"治罪"。换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未必能做出不同的选择。他的悲剧,是那个烂掉的制度的悲剧。
这三种判断,至今没有定论。倒是他哥哥赵尔巽,做了一件让人背脊发凉的事。
赵尔巽得知弟弟死讯,连续数日无法理事,悲痛欲绝。但他没有立刻报复,而是等。等到袁世凯掌权,等到时机成熟。
他一面暗中运作,把四川都督尹昌衡彻底搞垮,终结其政治生命;另一面借袁世凯之手,对亲手砍下弟弟头颅的陶泽锟下了死手——陶家老小七十余口,全部灭门。
手段之残酷,令人不寒而栗。
这一笔血债,才算还清。
赵尔丰,一个靠捐纳起家的末路官员,用半生守住了雪域边疆,又用一百天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名誉和性命。他是那个时代的功臣,也是那个时代的罪人,更是那个时代最彻底的牺牲品。
历史不会替他辩护,但也不会彻底遗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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