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县城南、易水河畔,于城镇中央,在钢筋水泥高楼大厦簇拥之下,有处似乎与周围环境有些出入的石刻:易州道德经幢。

经幢即经文刻石,道德经幢自然是将老子的道德经铭刻在石柱上。河北省现存两座颇有影响的道德经幢,除了易州外,邢台道德经幢也尤为出名。且两者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易州道德经幢为中国现存体型最大、年代最早的道德经幢,邢台道德经幢比其晚一年。不过邢台作为华北最早诞生的城市,由于太过于知名。经幢在文革期间被炸药崩毁,现存的为两块水泥粘合的幢体残件。而易县这件除个别处有表层脱落、块体裂纹外,幢身大部保存完好。字迹清晰可辨,章法有度、气韵非凡。与大多数碑刻采用篆书碑额、真书碑身不同的是,易州道德经幢碑首标题为真书大字,雄壮浑厚。正文及备注部分采用真、行两体书写,以真为主、行为辅。行书飘洒俊逸,灵动有神。真书以行书入笔,清秀婀娜,气质洒脱,有二王之韵,颇具褚遂良美女婵娟体之风。更与道德经的精神世界完美契合。仿佛目睹道德经幢的一切,足以领略庄子逍遥游的境界。

易县道德经幢为八角柱体,幢高6米,分幢座、幢身、幢顶三部分。除幢顶为青石外,其余皆为汉白玉石制作。幢座为一仰莲石雕,高0.25米,直径1.1米。座下的方形平台为后世补砌。幢身由上下两块汉白玉雕刻而成,共高4.29米,上块石材较矮。直径90厘米,八角柱体每面宽40到42厘米不等。

幢身上块的正东面按书法顺序由上至下、从右到左即北向南铭刻真书大字“太上玄元皇帝道德經大唐開元神武皇帝注”。每竖行三个字,共计十八个字,占三面雕琢而成。在“注”字左下角刻真书小字“開元廿年十二月十四日”,以上是道德经幢之由来。经幢的主体自然是道家经典《道德经》,鉴于经文已经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故不在此浪费篇幅长篇赘述。经幢尾题“易州刺史兼高陽軍使賞紫金魚袋上柱國田仁琬奉敕立,開元廿六年歲次戊寅十月乙醜朔八月壬申奉敕建”,标明建造者姓名和建造年月。

鉴于行程紧张,不宜在此多作停歇。本欲离去之际,忽有老农至,见爱幢至深,遂遥指北方高台上,并言:“那边有两块石碑”。沿老农所指,约莫百米处,果然别有洞天,宛若世外桃源。两块石碑矗立农田之边。两碑均刻于明代正统八年(正统为明英宗朱祁镇年号1436-1449年,正统一共使用14年,最后一年发生土木之变。明英宗复辟后,使用年号天顺1457-1464)。刻石时代正是明朝国富民强的鼎盛时期。两块碑刻主要围绕重修龙兴观展开,一块碑阳面篆书“易州重修龍興觀碑銘”,碑阴面真书“龍興觀宗支恒產形圖”。一塊正面篆书“重修龍興觀功行之碑”,反面真书“崇教賛成功德主貟名”。高台上尚有古树一颗。明碑刻文刚劲用力,异常清晰,因不知名反而保护得力。真是一次不虚此行的记忆。先行者已越行越远地离去,后来者望也能有好运气目睹经幢与碑刻的魅力。

经幢现场有个非常奇怪的现象,经幢用碑亭做保护、铁栏为防护。幢身旁、铁栏内有块国保碑,上面题写“易县道德经幛”,落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布,河北省文物局立”。经幢西北大概20米处有座省保碑“道德經幢”,备注“河北省人民委員会,一九五六年九月七日公布,易县人民政府立”。一般的文物首先是省保,然后升成国保,除非部分凶悍残暴的,比如“趙州陀羅尼經幢、義慈惠石柱”等等过于彪悍的,国家会捷足先登,批准在前头。那么易州道德经幢1956年为省保,1996年为国保。为什么省保会标注“幢”,国保会标成“幛”呢?毕竟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标注牌照作为权威,因此我同样选用身为权威的《辞海》查阅。相关条目解释如下:“幢”,chuang2,刻着佛号或经咒的石柱。参见“经幢”。“幛”,zhang4,幛子。用整幅的绸布做成,上面题字或缀字,作为庆吊的礼物。如:喜幛;寿幛;挽幛。

国保碑的“幛”很显然是个别字。我隐约记得大概在2007年左右,那时经常订阅购买《咬文爵字》杂志,上面说过“幢、幛”俩字的分野。初见易州道德经幢,起初以为“幛”或许是书法别体,但考虑到是作为正体的楷书这可能性不算大。或许是雕刻的时候少了一横,但俩字右下角一个是“里”,一个是“早”,差了两笔,所以可以断定此字用于此处必错无疑了。

在最终离开前忍不住回望,道德经幢连带两块明代石碑已经被鳞次梓比的高楼大厦团团围困,石碑处仅存的西北缺口也在拆迁,勾机、铲车咆哮嘶吼不止。想想20年前,刚学房屋建筑学的时候,河北省县城很难找到10层以上的建筑,然而到现在可与大城市所媲美,他们仅仅是侏儒版特大城市罢了。不知道这究竟是社会的进步还是退步,但可以肯定地是,一个城市如果不做科学协调合理的总体规划,任由一座座大楼拔地而起,对城市人文环境破坏是极大的。当然很多时候城市规划滞后,许多建筑生米做成熟饭,也让规划者颇感无奈。也许有人会说,什么美学不美学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好吧,我认同你的哲学。

易州道德经幢的意义,不仅让我们领略碑刻的美丽,不光让我们了解道德经的奥秘,更让我们铭记道家思想“无为而治、休养生息”对过往的增益与未来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