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那么大,让我们一起边走边聊,大家好,这里是回响电台。

这是一档对谈节目,在这里,我们会邀请一些文化界的朋友,以他们的见闻和思考,和我们聊聊全世界各个不同城市、地域的社会、历史和文化,聊聊那些你或许曾听过、见过,但未必深入探究过的事儿。

第一期节目就让我们从上海出发。

说起上海,你第一个想到的,可能就是外滩沿江气势磅礴的万国建筑群,但你或许不知道,那背后还有一栋仿佛从天而降的移动城堡,也有人说那是一座微型的上海版九龙寨城;你可能非常熟悉南京西路上一家家精致的专卖店,但你或许不知道其中一家是民国时期颇具规模的丧葬用品商店。此外,上海本土民风最彪悍的弄堂在哪里?上海的民间信仰又要去哪里寻找?

这些问题,都可以从一个叫“城市考古”的民间组织那里找到答案。跟随他们在上海漫步,你能一边深入城市纹理,欣赏它的千姿百态,一边跟随领队了解街道和建筑背后那些鲜为人知的陈年旧闻。

本期回响电台,我们请到“城市考古”的两位创始人徐明和阿松,他们自称“与真理为伍、与时间为敌”。为什么这么说呢?欢迎收听本期节目。

以下为下集内容,点击 此处 回顾上集。

P.S. 我们在文末奉上徐明和阿松推荐的上海漫游书单,希望帮助大家自主探索这座城市。

破除上海刻板印象,以认知得自由(下)

对谈 | 徐明、阿松

(以下为本集音频文字稿)

阿松:我们把它叫百业图录了,实际上它的全称应该是《上海市行号路图录》,这个是1947年的时候,有一个叫福利营业股份有限公司出版的一本非常详细的地图册。这个地图册最大的一个好处,今天的很多地图册恐怕都做不到一点就是,它当时的信息搜集几乎是用人力的方法完成,以手绘的方式,把今天上海的市区,包括原本的法租界、公共租界,还有南市的整个范围都包括在里面,其实也就是今天上海市区主要的核心区域的范围。

《上海市行号路图录》

福利营业股份有限公司 / 1947

那他在画这个地图的时候,把当时的一些产业,小到每一个门牌号,在1947年的时候,曾经开过商家也好,政府机构也好,其他的单位机构等等信息,都会标注在上面。包括甚至于说,你看得仔细一点,这里面有包括街道的走向。比如讲有一些街道你会发现它的走向是很弯曲的,也有一些你会发现,有点犬牙交错的形式。其实反过来讲,就说明原来这个路上本身因为土地私有权的关系,就有一栋房子,刚好横在那个路上。那就从这些枝枝末末的信息,你都能在这个上面发现,这个从今天来讲,是很重要的一本工具书。

那像同仁辅元堂这个事情,(同仁辅元堂正式成立于嘉庆九年(1804年),是由上海知县倡议,联合多家零散的善堂建立的半官方慈善机构,堂址就设在药王庙贴邻的乔家民宅,门前的一条小路就叫“同仁辅元堂弄”或“辅元堂弄”,这条路很短,只有三四十米,后来改为“药局弄95弄”)当然我们走道那个地方之后,你去看那个房子,本身并没有很多的痕迹或者很特别的一些地方,但它比较巧的一点就是,它刚好建在药王庙的边上。如果你回到这个行号业图录里面去翻的话,你就会发现,它的下面刚好就是同仁辅元堂。如果你不知道同仁辅元堂是什么样的机构的话,你可能会做一些简单的搜索。像我自己收藏了一些历史影像,其中有一些影像你会发现,有日本的空袭造成很多路边一些遇难的民众尸体,刚好有一些机构,踩了一个黄鱼车在那边帮助收集遇难者的尸体,你在那个车上可能会隐约看到“同仁辅元堂”几个字。所有这些历史信息你汇总到一起的时候,首先就为你了解更多的东西打开了一个渠道。

同仁辅元堂收尸车

(图片来源:virtual shanghai)

徐明:其实看不看影像差别真的蛮大的,就是那个认知的程度。其实我们比较幸运的一点是,在49年之前的影像其实并不少,但并不一定在我们手里,在国外的一些研究机构、大学里是有大量的内容,那些内容其实就公开在那边其实大家都能看。

阿松:我觉得大部分人可能会知道的,或者知名度比较高的,是法国的里昂,有一个东方学院,他们搞了一个叫virtual Shanghai(https://www.virtualshanghai.net)的平台,这个上面有相当多的影像,它也不见得是收藏这个影像的实体,它有些也是从网络上的来源获得的,但是它获得这个影像后,它会以它的观点做一些简单的年代的划分,和主题关键词的标注等等。当然有时候它这个信息,我自己看过,也会犯错,有一些模棱两可的东西,但基本上还是一个可以提供很好的第一手资料的这么一个渠道。里昂东方学院不光做了上海,它还做了其他几个城市,包括北京、广州、南京等等,他们都做了,还有天津。但是上海是规模最大的,内容和各方面的信息相对来讲是最完善最全面的一个。

当然其实还有一个,相对门槛比较低一点的渠道,就是上ebay。ebay虽然是个卖东西的网站,是个拍卖的网站,但它包罗万象。你如果在上面搜关键词,比如你搜“上海的历史影像”,或者“历史文献”等等,它会出来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一些是明信片,有一些可能是真实的影像,然后也有一些是某一本书之类的,这些东西你不见得一定要买下来,如果它是一个拍卖的商品的话,它放在那边,那么卖的人也会有一些照片。这个上面其实我觉得经常是能够碰到有惊喜的东西的。很多宝藏,很多历史档案的库存,我觉得很大一部分还是存在于民间,这个民间不止是国内的民间,也包括国际上面,尤其像欧美国家的民间。那ebay还有一个好处,当然这个可能对语言上需要一些要求,如果你光搜的ebay的美国站,它主要跳出来的是英语世界的东西,美国、加拿大、英国、澳洲等等。如果会一点其他的语言,比如讲会日文的话,你上ebay的日本站,你还能找到很多日本这方面的文献。那这个我觉得对整个这些文献的广度和深度帮助特别大的。

徐明:对,我也经常干这事儿。因为日本有长期的工作经验,所以其实用日本搜索网站的情况大概有一半的时间,即使在翻墙的情况下,我也不是都去用谷歌,我经常是用日本yahoo的,他们提供的渠道完全是另外一个渠道,而且,要知道日本做中国研究实在是太厉害了。那也是战争需要对吧,大家懂。他们到现在为止,日本有个学校叫爱知大学,就在爱知县,但它并不是爱知县那个意思,它正好也叫爱知大学。那个学校,至今都有非常非常完整的中国研究体系,或者中国研究学院,因为这个大学在战时就是专门培养面向中国的间谍的,这个传统一直留存到现在。而且日本人研究之细致,工作之完善,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所以说他们的东西其实是非常非常棒的,只是说有多少东西公开出来了。

石库门花饰讲座,照片中主讲人为阿松

在我们掌握一些基本的方法和工具之后,就可以开始在自己的城市行走了,一座看似平淡无奇的城市,通过你的探索,或许也能发现它颇有趣味,或者值得回味的一面。那什么样的城市最适合行走?它们有哪些特别之处呢?

徐明:国内不是只有上海才适合做城市行走,这个确实是如此,但是,你从北上广这个角度来讲,北京是很不适合做的城市行走的一个地方。北京因为政治的强干预,已经几乎是很少很少还残存着历史遗迹吧。

阿松:当然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说,因为我们做这个东西,其实有很大一部分还是要跟历史的现场,做一些不管是何种形式的一种联结,那么换句话说,你这个历史的现场总得还有点什么东西,可以去看看对吧。你要是什么都没有的话,我也不能对着一个新的房子或者对着空气在那边空讲,跟人家说这个地方原来是什么什么。当然其实我们在做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上海现在其实拆迁的也特别厉害,你在做的时候,也难免会碰到那种,对着一个新的房子,讲这个地方过去是什么什么,但毕竟你不能把所有的一条线路全都是用这种空讲的方式呈现。

实际上,我觉得国内的话,包括港澳台,像香港和台北应该讲都是很适合做这些东西的。这个活动我本人还没有参加过,但我知道它在网路上的声量是非常高的,就是在香港有一个专门做油麻地、旺角那一带的凶杀案的这么一个citywalk线路,这个我就觉得特别有意思。当然它本身也找了一个特定的主题,就是以过去香港发生过的历史上的凶杀案为线索,刚好那些凶杀案都比较集中地发生在油麻地和旺角这一个区片,这些地方刚好是可以用步行的距离达到的,这个我就觉得特别有意思。它既有主题,又有一个真实的东西可以看。不管你是对刑侦,还是对总体的社会治安这些议题都感兴趣的话,包括对犯罪心理学,为什么有些人会选择在这个地方,或者我换个角度讲,如果你去过旺角和油麻地的话,那个地方的人口的居住密度是非常惊人的,这种惊人的拥挤的居住密度对发生这样的案件会不会有什么联系等等,这些都是开放性的问题。对参加的人来讲,看这些现场的同时,或者在看完以后,回到家去,自己有一番这样的思考。

那其实国内的话,其他像一些二三线的小城市,或者广义上讲,凡是那些没有被大规模拆迁的城市,我觉得都适合做这些东西。天津其实也很适合,但是天津之所以适合,讲这个话可能天津人不太爱听,是因为它作为直辖市来讲,其实是比较滞后的。天津虽然离北京这么近,但其实天津各方面的发展比北京可能差得不止一个档次了。但这个事情,你换一种角度讲,它也是一个好事情。我是去年十月份到天津去了一次,然后整个天津给我的感觉就很有上海十年前给我的感觉,就好像十年前,我自己在上海做行走的这种感觉,我在天津就能找到这样的感觉。

我印象特别深的一个就是,天津有一个地方,这个地方过去是天津的日租界,就是日本的租界,天津历史上最多有九个租界存在过,每个租界范围都不是太大,可能走几条街,过一条马路,又到了另外一个租界的范围里面。那所以你比较不同租界范围里,到今天为止的留存,比如有一些地方它留得比较多一点,像天津的法租界、英租界等等,那也有一些相对比较少一些,像奥匈租界等等。那日租界我觉得从整体风貌上来讲,是保存得特别好的一个地方。这种好,不光是说它把建筑留下来了,它还有日租界街道的城市肌理,比如去过日本的话,就会知道,像日本的街道就是几丁目几丁目嘛,它的街道就特别有棋盘状的那种横竖这样直角坐标系的结构,坐标的密度其实不会太大,也就是街道和街道之间挨得其实挺近的,天津的日租界刚好就有这样的感觉,所以它的城市肌理保存得特别好,哪一些是主干道,哪一些是旁边次级的小道,再到更小的一些小巷子等等,整个棋盘状的面貌保存得很好。这是一方面。

再一个就是说,这个其实也不光是天津啦,我们现在很多城市在对一些历史建筑做一些修缮呢,最惯用的方法就是刷涂料,这个事情其实上海一直在做,几乎每年都刷,但天津那个日租界呢,它就是不刷,你看到的所有的建筑就是呈现它应该有的一个历史的岁月的面貌。这些房子可能八九十年了,甚至有些超过一百年都有。它会有一些自然的斑驳,甚至于说灰尘等等。你漫步在那样的城区里面,你是很容易和历史去建构某种关系的。

“考古”现场

“与真理为伍,与时间为敌”,这是城市考古公众号上的自我介绍。所谓与真理为伍,恐怕是指通过城市行走打破对历史的刻板印象,以新的认知来获取行动的自由;而与时间为敌,是因为许多珍贵的城市景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亡,人们的记忆将无处安放。那么城市的历史、人们的怀旧,与现实生活有什么关系?我们究竟可以从城市行走中获得什么呢?

徐明:因为我们习惯于从整个历史维度来看事情,所以我觉得现实和历史的联结是极其紧密的,就不存在,也不应该存在割裂的这种状况,如果它存在断裂或者割裂,那必然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当然现实当中确实有很多这样的问题,当中会有多少年的空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没有资料可循等等这样的情况发生。但是,因为实际上是这样的,固化在那边的街道也好,建筑也好,它其实是一个载体,它承载了曾经在里面活动过的人的一些气质,它最后会内化到一些物理的或固有的存在上面。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比如说我们看一个界碑上的字,这个界碑可能保存了有一两百年了,当然写的人早就没有了,但我们仍能够从字上面推测出来写字的这个人当时的一个状态,或者他要表达的内容,或者他对于这个地方的想留下来的一些信息,反过去倒推这个问题。其实这个东西又可以联系到比如说现在的这个节点,因为每一层历史的地层都会留下节点和印记的,这和考古的物理上的地层是一样的。

当然了,因为最近30年快速的城建运动,我们把很多原住民、居民搬到非常远的地方,赶出了城区,所以这当中的一个断层,有时候会超过前面的几百年。这就是为什么我整天也很关心现在发生的事情,因为现在发生的事情正在造成大量的断层。只有保护好了现在和历史的状态,才有未来可言。

阿松:实际上我觉得所有的科学,不管是人文科学还是自然科学,所有的科学其实都在解答一个事情,就是人对未知的恐惧。那放到每个人自己来讲,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没人会知道。当你碰到一些困惑,或者一些不开心,不管是个人的,还是整个社会的,或者是身边其他人的,你最后发现你能够寻找一些答案,或者说寻找一些理论依据的来源,就是历史。这个历史包括个人的经验,也包括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一个民族的这些大的东西。也就是说你最后获得的,解决你个人的焦虑问题,或者说一个群体解决它群体的焦虑问题的,最直接的能够获得帮助的来源,就是从历史,从过去发生的事情里边去寻找这些东西。所以,怀旧这件事情,表面上看好像是在谈论过去的东西,但其实它所有的指射,它所有的关注的点,或者最后投射到的,都是当下的问题,都是当下人的内心的困惑也好,或者哪怕是一种情感上的需要也好。套一句讲得比较俗的话,就是你要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才知道你要往哪里去。这个就是我觉得,最后你绕不开还是要学历史的原因。

徐明:普通人研究城市历史,实际上一个联系是在于,因为大家知道最近的这二三十年,城市的大拆大建嘛,造成了城市的极速的、过快的城市更新。就拿我们80后这代人来讲,我们小时候的生态其实已经不存在了,就是载体已经不存在了。很简单,我们过的那些里弄生活的载体,那个生活娱乐的方式,都因为客观上面的物理载体,街区的消失,其实已经没有办法呈现了。我们再也看不到了,我们怀旧的时候也无处可去了。那问题是我们这一代人,80后还是很年轻的,并没有老去,并没有应该就觉得变化到我们的记忆都要沦陷都要丧失的这样一个地步,那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是有焦虑感的,只是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他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到底根源在哪里呢,我缺失了哪些东西呢?然后这种焦虑感,我觉得其实每个人内心,同一个年代的人内心都是会有的。如果一旦环境过快地变化,让大家来不及适应的话,或者让大家无处去安放记忆的话,这样的焦虑感每个人都是有的,那既然有这个焦虑感,就需要一个对抗这种焦虑感的一个方式。那对抗这个焦虑感的方式,包括我们自己,就是重新去寻觅这些内容,做一些事情,做一些保留和记录的事情,在这个地方快要完蛋之前,消失之前,我们去这个地方尽量多地留下一些素材,影像也好,声音也好,各方面的内容,就是不想让它就这样彻底地不明不白地消失掉,其实是我们的一个心理需求。这个是共同的一个焦虑的现象,就是无处可回了,回不到家乡了。

拆迁中的石库门里弄

有这样一种感觉,就是你新建的一个大楼也好,商圈也好,不是说它不便利,或者人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而是因为人的诉求本身就是很复杂的,不是新的东西大家就会完全认可,而且这样一种一元主义的,就是以消费主义为主导的倾向,它是反智或者反文明的,我是这么认为,所有的单极主义都是反智或者反文明的,不管它是哪个方向上面的。全盘平壤化肯定不对,全盘西化肯定也不对,那全盘日化,全盘印度化都是不对。那其实在这些国家,他们也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都是单极主义的问题,它缺少一种制衡,在我们这个国家特别容易发生这种事情。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们就用个人的方式去对抗这些焦虑也好,往大里讲,推动社会进程其实本身也是一种,鼓励做多元主义的这样一种行为,这个其实跟我们每个人都是分不开关系的。

人的权利是多种多样的,一个是需要法律保证的基本人权,还有一些就是心理上的诉求,这也是权利,文化上的诉求、审美上的诉求,这都是权利不可能说完全是自上而下地完全由别人来决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幸福。大多数情况下,我们是被幸福,就是说这样是对的这样是好的,你接受,这不就是被幸福嘛。渐渐渐渐地甚至会丧失自我选择,或独立思考的能力,那么这就是很糟糕的一个事情,反而是通过不停地去做多元文化的一种挖掘,或者通过城市考古这样一个载体,发表自由的观点,然后纠正一些刻板印象,让大家能够重新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和独立进行研究也好,进行调查和判断也好,有这样的一种方法在那边,那么他才可能形成一种独立思考的环境,能够形成自己独立的思想,这个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重要的核心的内容。如果我们在工作里面能够有这样一点点的帮助的话,对普通人而言,那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事情,或者说我们非常自豪的一个点。

只有了解历史和当下,我们才有未来可言。或许我们需要赶在历史遗迹完全消亡前,去拜访它、触摸它,用它来理解这个城市和我们自身。那么有哪些路线是需要趁早去寻访的呢?

徐明:我们现在做了一个挺隐学的一个内容,就是慰安妇线路,就是属于虹口。那个线路的好处就在于行走距离极其之短,可能几个重要的点串起来走一走,大概500米,就这样一个非常短的距离。如果你从行走距离来讲,从方便的角度来讲,它很适合初学者,而且它有一个比较单一的信息来源,大家知道,做慰安妇研究国内最著名的就是上师大的苏智良教授,他出过好几本关于慰安妇的书,最新的一个版本叫《证据:上海的172个慰安所探秘》,这本书就是到处都可以买到的,大家可以循着这本书按图索骥这样,去看一下四川北路街道的大量的慰安所,其中几个比较著名的比如大一沙龙,在东宝兴路125弄。这是他首先会提到的一个最最重要的慰安所,每一个人都可以去到那个地方,照着那本书去那个地方看。当时历史留下来的照片和现在实物留下的场景,几乎就是非常相似。那么其他的两处,除了一个美楣里确实现在在被拆了,北四川路有一大溜的慰安所,所以这样的一个初级的自由的考现线路,大家可以尝试去走一下。

阿松:其实我觉得慰安所这个线路,刚好也反映了做城市考古这件事的某种迫切性。就是官方的体系里面,我们每逢抗战的纪念日都会拿慰安妇这个事情出来做一些官方的宣传等等,那上海本身是日本侵华日军慰安妇制度的发源地,也是这个制度被建构得最完善、完整的一个城市。那根据苏智良教授多年的研究,他刚开始着手做慰安妇研究的时候,他认为上海存在过慰安所的数量,可能也就是两个手就能数过来的,但随着他研究的不断深入,一直到今天为止,苏教授查到的,有历史证据可循的,或者说有实物可循的慰安所遗址,探明的目前有172家。

那你想,从两个手,个位数,一直上升到172家,我个人的感觉是,可能也改变了苏教授对整个这些问题的看法,它从宏观上改变了对整个事情的,不管是从量级上,还是从性质上,都发生了一个巨大的改变。但恰恰上海到现在为止,没有一家慰安妇的纪念馆或者博物馆。当然这172个慰安所的遗址里面,少说起码有100个已经消失掉了,剩下的几十个里面,其实还有一些正在消失中,比如像刚才提到的美楣里。其实美楣里作为一条石库门里弄,光这条弄堂里面,就开过不少于十几家的慰安所的数量,但如此集中的一条弄堂,恰恰目前正在面临拆迁当中。包括提到的大一沙龙和北四川路的六一亭,这两个遗址,目前其实基本上也没有看到有实质性的保护措施,目前也还是居民在里面居住的状态。光是从这件事情上,其实你也可以明白说,为什么要做城市考古这件事情。因为说白了,要是你不做的话,可能它悄无声息地就从你的生活里面消失了,如果不想以后要对着一片新的房子,对着一片空气在讲,这个地方原来是一个慰安所,这样的话,那么就要抓住当下的时间。

徐明:当然这也不是慰安所这一个现象了,其实全城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张园的改建我个人表示非常地担心,我不知道他会做成什么样子。那样的话等于说是又是失去核心范围里面,保存最完好的,体量最大的石库门建筑群,就彻底消失了,而且是最后一个。因为你很难在其他的地方,不管是市区的哪个范围里面,再找到这么多大体量,然后保存状态极其完好,各种建筑细节非常精美,文化和历史底蕴如此丰厚的这样的一个弄堂,可能在全市范围里面都没有,但是,这样一个地方正在被动,它有可能会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完全无踪迹可循的这样一个状态。还有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就是居民已经全部被迁走,居民迁走这件事情意味着这个地方的文脉已经断掉了。即使建筑一砖一瓦都不动都保留下来的话,它的文脉也已经断裂了,所以这个事情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很糟糕的事情。文脉断裂意味着,之后这个地方不会再延续前面的故事,不会再有新的传承……

(end)

以上为本期电台下集的全部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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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上海漫游书单

(由徐明、阿松推荐)

《上海1908》

夏伯铭 编译 / 复旦大学出版社 / 2011

根据劳埃德大不列颠出版有限公司1908年出版的《20世纪香港、上海和中国其他通商口岸印象》一书与上海有关的部分编译。通过对各行各业的细致描写,展示了期间上海所经历的前所未有的巨大变迁,为我们保存了20世纪初年有关上海的记忆。因为是以英国作者为第一视角,所以翻译之后的部分语言有点别扭。本书中留用了原书中美泰洋行拍摄的大量精美老照片,作为考现的图片资料也非常珍贵。

开埠后的上海住宅

曹炜 /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 2004

通过对中国上海近代住宅近百年历史的研究,总结和回顾了中国近代建筑发展的曲折历程,阐明了中国在接受西方近代文明,以及新旧两种文化如何在同一时空中相互碰撞、妥协,最终交融共存这一过程。作者曹炜为留日建筑学学者,文字表述及分析观点相当严谨,依托大量图纸为依据,即使没有建筑学背景的读者读起来也不晦涩。本书特别适合作为城市考现的基础资料集使用。

路上观察学入门

赤瀬川原平 / 严可婷 / 行人文化实验室 / 2014

作为考现学中(我认为的)最重要的著作,表达方式却极其不正经。总结起来,就是教人如何用严肃科学的方法,做非常蛋疼的研究。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研究对象:窨井盖,河流里的漂流物,高中女生校服,被丢弃的破碗,犯罪现场的血迹(这个有点难),欧洲旅行时听到的各种放屁的声音。因为作者本人还擅长无厘头漫画,让这本充满了“这什么鬼”的学术著作更加“引人入胜”。总之,你一定会爱上考现学。

江城

[美] 彼得·海斯勒 / 李雪顺 / 上海译文出版社 / 2012

本书不是一本描写上海的书,却是描写当代中国的非虚构小说中的经典之作,读者可以从中掌握到考现中必不可少的人物故事的挖掘方法。作者文笔幽默,对当代中国现状的表述与将来的预测都非常精准独到,甚至可以说,当代中国就是为了何伟的写作而存在的。类似的经典之作还有同为何伟所写的《甲骨文》(大陆未出版)和费孝通的《乡土中国》。

长乐路

[美] 史明智 / 王笑月 / 上海译文出版社 / 2018

《长乐路》的第一个版本已经被禁,不过仍有旧书在流通。与《江城》是同一类型的作品,但因其舞台是上海所以不得不单独提出。书中的每个故事都很接地气,以小见大地反映了当代中国最先进的城市中,种种结构性的弊病。作者无缝地将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的叙述频繁互换,此种写作方法已成为非虚构小说的基本套路。从方法论上讲是将其自身介入到事件与对象,本质上也是考现学的基本原则。

证据:上海172个慰安所揭秘

苏智良 / 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 2018

慰安妇研究的权威著作,同时很讽刺的也是大陆地区慰安妇研究的极少数著作之一。上海曾是全世界慰安所最集中的城市,读者可以按图索骥找到慰安所在上海的大量遗存,同时也可使之成为一种考现学的实践。作者苏智良教授用个人经费长期从事慰安妇研究,可谓学界之楷模。另一方面,为何宣传语境中时常出现的“慰安妇”在现实中却不得不成为一门“隐学”值得人深思。

霓虹灯外:20世纪初日常生活中的上海

[美]卢汉超 / 段炼、吴敏、子羽 / 山西人民出版社 / 2018

这是上海史研究领域第一本把研究的对象锁定在小市民日常生活上的学术著作,展现了一座伟大城市里最广大的市民阶层的生存状态,社会地位,经济层次,居住空间,市民文化之间多维度下交织的关系。在过往史学界被宏大历史叙事几乎完全霸占的情况下,这本书算是为最广大的“被失声“群体作了很生动的描绘。这本书之于上海研究的重要性就好像我们现在很依赖清明上河图来一窥北宋汴梁的百姓日常生活一样。而且此书可读性很强,虽然是学术著作,但语言并不艰涩难读,阅读是可以很享受的。

A Short History of Shanghai

F.L.H.Pott / Intercontinental Press / 2010

这本书目前好像没有中译本,原书是1928年由别发书店出版的英文版《上海简史》,这本书的作者是圣约翰大学的校长卜舫济。当时编写此书的背景是公共租界工部局希望为公共租界的历史著书立传,所以多少带有“半官方”的立场,而且比较多的出发点都是从公共租界为核心出发的。但是由于公共租界在近代上海各方面的重要地位,所以它的“正史”还是有其研究价值的。这个图片的封面是2010年根据1928年版影印再版的,市面上可得。

上海法租界史

(法)梅朋 / 倪静兰 /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 2007

这本法租界史,其实可以作为上一本以公共租界为出发点的“正史”的法租界版本,但是它截止的年代比较早些,基本是围绕在19世纪的法租界史。如果和公共租界那本结合起来看,至少对于19世纪历史的部分,读者可以读到对同一历史事件的不同方面不同角度不同立场的表述。这种比较本身,即是文本分析,也是史料分析,还包括两个租界之间如何互相观看,合作与矛盾,妥协与讨价还价,甚至连英法之间根深蒂固的文化偏见在遥远的上海的两个租界之间也能有所体现。上海法租界史的原版是1929年在巴黎出版的法文版,中译本是上海社科院已故的倪静兰教授翻译的,是目前法租界研究的为数不多的重要指标著作。

上海市沿革地理

祝鹏 / 学林出版社 / 1989

不知何故,这本书的知名度很低,但是却是一本挺有意思的书,它完全不是从西方的学术习惯和体系上来写的,相反倒是很有中国传统的考据学的风格。它的研究范围覆盖了上海市全境,相当篇幅放在了郊县的各种历史遗迹上。它的参考数据涉猎很广,尤其是各种明清县志古籍等等,从这些里面挖掘考据上海各种古河道,历史遗存,老地名的渊源沿革,内容相当丰富,参考性还是很强的。而且有一点不得不承认,就是这种考据学的方法,现在恐怕已经很难再有了。沿革地理这本书获得不易,印量小,而且没有再版加印过,只能从旧书店碰运气或者图书馆借阅了。

Culinary Nostalgia

Mark Swislocki /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 2008

这本书也没有中译本,我给这个名称意译一下就是《味蕾怀旧:地方饮食文化与上海的都市体验》。这本书2008年出版,是西方中国研究学术界第一本着眼于研究饮食文化和城市史的著作。2008年之后的几年里,内地的媒体上伴随舌尖上的中国的热播,一下子开始关注到了饮食文化的更深更广的内涵与外延。所以算是在眼光上很超前的一本着作,它选择了上海历史上的五个节点,相应分析每个时代节点上的一种饮食现象。比如明清两代的上海,讲的是水蜜桃从代表上海的贡品到本地特产的一段历史。还有包括晚清是西菜传入上海,1960年代开始的饮食集体化和之后的对集体化的再一次解构。这本书的结构体系,很合我的胃口,关键是视角很独特。是本好书。原版2008年由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