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篇大气场、大襟怀、铿锵激越的散文建构,语言的绵密、情感的纵放、视线的辽远都非一般吟弄风月的文墨可比,从开篇的蹈入到中篇的跃行到最后的收笔,都充斥着一腔家国情怀和天人忧思,显示了作者驾驭风物以及岁月沧桑的沉稳与练达,很好的彰显了作者在叙事、状物、怀古、述志等方面的优势,我为这样的散文创制而点赞!

——著名作家梅洁

塞上:行行复行行

文/蓝善清

汉江生我,我被清澈秀美的汉水宠坏了,曾经汉水难为水。
于是走近黄河就有了几许挑剔,从三门峡到潼关,看到了黄河泥碴板结的江岸,看到两岸灰灰黄黄的台地,我知道了这样的肌体流下的汗水定然是浑浊的,黄河当然如此,这样的母亲河怎能与我的汉江媲美!在兰州城外,我近前看到黄河一袭黄衫,挥袂而走,卷起的浪花,恰似耕田带起的泥浪,身影已很不轻松,更不把这落日圆的长河和我的汉江放一块了。心里还纳闷:这是母亲河的上半身啊,刚出落的模样,应该还葆有雪山的清纯,咋这般模样?从雪山走来,玉洁冰心,那是清亮如镜的呀,怎么走着走着就黏糊糊的?谁说您是想以这种颜色孕育华夏黄皮肤儿女,全是戏说,非洲也没流黑水,咋就哺育了黑又亮的传人呢?

河水从来没基因啊!

原来黄河从巴颜喀拉走到临夏大河家,留下1901公里的清泠,遂而乍然变色。大河家是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交界处,黄土陇头擦身过,安能洁身自好!没有植被的黄褐色、仓黑色高原峻岭,常年承接的是来自北大西洋强劲的西风,这遥远的呼啸在吹过欧洲大陆时已被吸干了水分,到达中亚大陆早已干得不能再干,失去水分的干风继续彪悍前行,裹挟着中亚大陆沙化地表上的滚滚沙尘,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黄土高原,来长年累月的搅拌河水的成色,黄河,能不黄么?

兰州北上,黄河在左,裸地在右,山一律的去了皮肉,总难见丰润绿地、潺湲溪流、葱茏青山,无穷无尽,车飞车越,扎住劲的穿越,总走不出浑浑濛濛视野。骷髅一般的群山似烧了千年万年,一种烧透了的残余模状。枯得不堪入目,层层叠叠的枯,无止无境的枯,闪身去,迎面来,扔到身后又到眼前。感觉那是层层帷幕,一帘又一帘,撩开又遮,遮住又撩。干涸肆无忌惮,无边无际,石碴与硬块,排斥所有问候和亲近。竭力想看到一个针尖大的草籽、一丛野草、一牛蹄坑污水、一片飞舞的树叶、一根鸟翎、一个瓢虫、一只蚂蚁,望穿秋水也枉然。
没露珠,没常态意义上的宛如肌肤的温润,感觉满世界皲裂着毛孔,绝望的咂吸着天空,咂吸着所有经过它的生灵。黄河就在那边,正穿越这样的裸山裸地,默默的急匆匆的在地沟一样的所谓河床中穿行,对此默然无助。黄沙灰尘随时随地不请自来,黄河的浓度自然一路加深。我注意到地理教科书介绍这里的地貌所使用的几个词语:干旱、剥蚀、风蚀。这几个词汇经由眼前活生生的地理诠释出来,我不得不恐怖惊叫:我的妈呀,干旱原来如此可怖,是它逼良为娼,残害了良田沃地啊;风蚀原来如此残酷,是它助纣为虐,让干旱加倍作孽;剥蚀原来如此惨无人道,绿山成骷髅,枯山之渊薮!

应有的绿色被它们戕害于十八层地狱!
“鸣骹直上一千尺,天静无风声更干。”我不禁想起唐代诗人柳开的诗,便把他对骁骑勇士的描写拿来比喻这非常环境的惊悚。
我顺路浏览了一眼兰州水车博览园,一派壮观。
大大小小的转轮曾经是黄河水走进田头地埂的媒人,竭尽所能的对过路黄河获取一瓢饮;现今悠闲的陈列在那里,依然散发着千百年来的疲惫。遥想曾经的岁岁年年,淋淋汗水与车轮转来的河水可以等量齐观,褴褛的农人双脚下的老茧,对峙着日炽风侵,四时无云,滋养一株禾稼,何似摘星之辛?

我游观了沙坡头那段黄河,晃荡的游艇和飘摇的羊皮筏子载着我感受了滚腾起伏的河面尚有的一丝大河脾气,对面的一片芦苇和景区内虬枝盘桓的古枣古柳,绿树绿色,聊以抚慰了视觉的苍凉;游玩于沙丘沙海沙天地,说不上多么快意,倒是有些不胜其惶然!太阳煞白煞白,白得像白铁皮,发出刺目的白炽灯一般的瘆人白光,感觉太阳就贴在脸皮、脖颈、脊背,逼人于躲又无躲的境地。向天而生的沙漠强者——骆驼刺、红柳、沙漠花棒以及扎设麦草方格而实施的人工植皮所植下的根根线草,半枯半绿,它们带着创世的希望顽强的尽其可能的放大着生机,为沙漠覆上些许温煦,为大自然不待见的秃儿和烫伤儿植了几许活性的颜容,裸露有了一星半点的常态姿容。

这些活生生的景象及其沙坡头博物馆里呈现的历代尤其新中国以来的治沙壮举和业已收效的景色,让我再逢黄沙黑山时心里有了几分的淡定、放下了几许的慌张。在赴宁夏中卫路上,我又看到了人造地上袒露着滚圆肚皮的硒砂瓜,好不欣慰。尽管瓜地是那么干燥不堪,地层上的石子发烫,阳光灼灼无遮,但西瓜是实实在在的长在那里,且满地满目;瓜秧从石头缝里长出来,沿着石子蔓生,并不葳蕤,秧子纤弱,叶子稀少,数十斤的滚瓜简直不像它所生,可就是它生。
绝地逼人聪慧,聪慧的人们面对这原本属于谢绝了生物的不毛之戈壁有了聪明之举,他们千难万难的叩石垦壤,把经过风化、被山洪冲刷到山沟里淤积的以石炭系为主的岩石,碎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然后铺压在四五寸厚的灰钙土壤上,造出了这既确保地温、蓄水、墒情,也同时让西瓜从炽热和发烫的石子中能获取一种硒和锌的利生元素的新生土地,火浪滔天,瓜秧无妨,长出的西瓜天下独一。

生机神来!

硬生生的让“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常言不虚了。
硒砂瓜行销天下,巨大的丰收和热销让绿油油的江南也有些自愧弗如,路上我看到大车一辆接一辆,天南海北都来了。登在央视的中卫硒砂瓜广告特接西北地气,那个啃得满脸鲜红瓜瓤、喜感撩人的孩子,把中卫硒砂瓜撩人的涎水植入到人们嗓子眼上,口舌生津,不尝尝真有点熬不过。

我和小弟锋走进一块瓜地蹲下看看,正午下的瓜秧没有萎蔫,碎石覆盖着薄膜,薄膜覆盖着泥土,泥土湿润,涵着水分,有旱无险。瓜农就地出售,我十分吃力的抱起一个大个头瓜也就20元,回民大哥就笃定这个价,吃亏不吃亏都认。头戴遮面纱巾的女人还不住的解释家里有几个孩子读书,正用钱,价钱不能再低。被这地、这人、这出产好奇得五体投地,哪盘算高低价钱,多少都是值的。
走过这片瓜地,再前又是逼面的黑灰山体,偶有些微苔藓一般的淡绿色,遮蔽着刺目的裸露,这是人力植皮升起的细碎希望。
往北便接近教科书上讲的塞上江南,可是怎么始终遥遥难觅?车子狂奔,期待的景象越是没边。

我知道右边不远处就是以贫瘠驰名的西海固,最拒人居,不可近前,但又是公认的万里河山上不可一日失手的要隘。它亦名萧关,关者要穴、咽喉。李敬泽先生有如此称说:“固原,血与剑与风的固原,马群汹涌的固原,烽燧相望、坚城高垒的固原。在广大的帝国版图上,固原是一个微小的点,但两千年间,任何一个目光锐利的战略家都会一眼盯住这个点。这是帝国的要穴,是我们文明的一处要穴,他无比柔软因而必须坚硬。你的面前是地图,地图上的北方是无边的大漠和草原,骑马的民族正用鹰一样远的眼睛望着南方。南方有繁华的城市、富庶的农村,有无穷无尽的珍宝、丝绸,还有令人热血沸腾的美丽女人。”李先生从历史的深处告诉了我们这片干涸之地虽令人不堪,却最不能令人马虎,所以,一直被我们最强劲的持有。


土地江山,生民有赖。
我有个挥之不去的瞎想:这沙化、漠化、蜕化,除了北大西洋来风,除了干旱、剥蚀、风蚀的作恶多端,是否还因使用过度、索取过度所致?最早的农耕文明破壳于这黄土高原,亿万年的索取,朝朝代代吃喝用度,再丰厚的土壤也被不断拔节的庄稼抽取瘠薄了,再强健的肌体也被奔涌的战马踢腾得差不多了,再丰沛奶水的乳房也给咂吸干瘪了,土地之天力也该使用差不多了,土地也应该是有寿命的。其他事物的功能是用进废退,而土地则反,这状况该是今天我们这些炎黄子孙需要老老实实面对的了。当然,土地枯竭绝不仅仅是如此简单的致因,也许还有更复杂深层的天理。

西北并肩华北,一无例外的承当了中华文明首创时期的文明课堂,启蒙了土地生命的发轫;起跑的人们追着太阳日复一日,进无止境,从陇南到漠北,绵绵疆域,多少英雄长歌,多少山河大剧,多少华夏故事,在万丈高地上演不休。三万年前,焦灼的贺兰山南坡都没遮挡住草原初民的创世浓兴,他们在此放牧、狩猎、祭祀、争战、娱舞、交媾,驯养羊、牛、马、驼,与虎豹争食,然后兴致勃勃的把所经历的活生生的岁月镌刻到坚硬的贺兰山岩壁上留存至今,没有谁更比他们过早的懂得生活,没有谁更比他们知道怎样让生活不朽,怎样与天地永恒。尽管他们还没有文字,没有笔墨,但他们有质朴的形象加思维,有锐利的石器和力气,贺兰山在他们面前不过一块小小石片,涌动在心底的永恒寄望随手就轻易拓上去了。
那时起,他们已在咂吸这方土地的乳汁了!
这些人演化到后来,成为太史公司马迁笔下的夏后氏后裔匈奴,而匈奴的后裔则又分支为贺兰山一带游弋的鲜卑、突厥、回鹘、吐蕃、党项等北方、西北方、东北方、西南方民族兄弟,是黄河早先给了他们最深厚的恩养。《诗经.采薇》里有这样的诗句:“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是说常年的无家可归都因为这猃狁骚扰造成的,常年的不得安身就因为这猃狁进犯影响的,故而,这些服役的士兵们不尽的牢骚怨怼。“猃狁”者谁?就是北方少数民族的一支,周王室要征集大量的青壮劳力常年抗击他们。

不打不成交,不打不成兄弟,本是同根生的汉人和胡人相生相斗,自并立之日起就恩恩怨怨,打斗不止。秦始皇的长城筑起了胡汉之间的隔离墙,也划开了彼此的边境线,但始终没能隔断深层的骨肉联系,打断骨头依然连着筋。朝代在第更,纠缠在继续,现今矗立在兰州黄河岸边的霍去病英雄塑像,重现了汉武时代一代将星戍边的浩然长风,从他伟岸的身影里我遥想到大汉王朝那年代汹涌着的凌然霸气、英雄凯歌,但也让我们想到民族矛盾的了犹未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犯我强汉,虽远必诛!”豪言至壮,纠葛不輟,巍巍边境,时阴时晴。贺兰山猎猎,无数守疆者精神高擎,寥廓长空萦回的仍是风云际会的胡琴之音。
“驱车几度劳远目,白云天际迷我庐。”清人常星景的诗句跳上心头。

一路北上,迢迢遥遥,无边的荒漠之行,怅惘的焦灼之路,洪荒受难之旅,紧张,恐慌,热锅蚂蚁一般。
终于有了尽头,心境豁然。
西河套平原渐次出现,汤汤河水漫溢在渠沟田埂,黄河与博大的地平面交融了,水稻、玉米、向日葵、苹果和莫名的矮棵植物,第次入目。村庄、集镇、街衢,翼翼而来。随而是银川高楼大厦,是一个和兰州一样被黄河拥在臂膀的车辙云集之都。

这就是千年前北魏孝文帝迁山东人,北周武帝迁西南人、江南人前来充斥北部人力之空缺,又撅地引水,及至唐宋以降,开渠凿堰,秦渠、汉渠、唐徕渠、惠农渠,它们都是从黄河取水,血脉经络,从而奠定至今的塞上风光!
人们消费着生养之地,亦在补偿着这方土地。
来到这方可以忘却黄沙飞尘的北方大地,急于想把耳朵贴到战马踢踏了数以亿遍的地面上聆听,聆听沧桑岁月的历史藏匿。曾经翻阅有关史书,听过这方河山的历史讲堂,看过有关它的各类影视,而今双脚接了这方地气,才真正能感受到当年明月的骨感和意义。特别是那个五胡十六国的鸡飞狗跳乱如麻的年代,没少撕扯这里。自西晋末至北魏,黄河泣血,北国碎片,先后135年20余个政权登场,汉人、匈奴、羯、鲜卑、羌、氐都曾不失时机的在河朔之地大刷存在感。当关陇地区的前秦、后秦、西秦、后凉、后仇池等割据政权忘我表演的时候,投奔后秦的匈奴之子赫连勃勃,一个膨胀了野心的嗜血狂暴汉子,乘东晋灭后秦撤离长安之际,毫不迟疑的在距银川不远的靖边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政权“夏”,有意无意中把历史的目光引向了河套和贺兰山。他这个“夏”从公元407年苟延至431年,短短24年!尽管昙花一现,也正经八百的存在了,这大约就是宁夏有夏的初始吧!

是基于复兴古老夏王朝,还是随机名了这么个政权名号?
无论何种考虑,这一命名都使宁夏这片高地有了一个历史性的载史时刻,且血脉赓续,数百年后又一个夏王朝在此重出江湖,称国200年。
怀想宁夏云烟,走进银川之夜。
银川洵美且都,宁馨静好,与白天炽热一反常态,娓娓而来的是浅浅的清凉,黄河来风,贺兰山入梦,月影拢纱,鼾声相拥。

对苍茫历史的旷怀,一夜醒来,我与小弟及两孩、曹老师前去拜谒西夏王陵。
这是一片浩瀚的鲜有草木的干涸地面,坚硬如铁,碎石子漫地,偌大的陵园框架颓然落寞,一派破落不振的视象。贺兰山近在咫尺,抬手可揽,一种偎依,它做了王陵背依的靠山;前望是无边的银川,坦荡无垠,便做了亡灵的拜台。西夏一代地标性人物李元昊的坟冢秃鹫一样兀立,千年风流被千年自然风流吹得荡然颓然,尚能葆有的仅是一垛麦堆样的夯土谷堆,不见松柏蔓草,孤零零的兀立在烈日下,好不凄惶。除此最显眼的西夏第一陵,另9座王陵、200余座侯陵、勋戚陵隔着巨大的空间距离,既独立又毗连的分陪在方圆50平方公里的区域,放眼点点,酷似一盘正摆开的巨大国际象棋棋局。有人将其比埃及金字塔,从这个空间阵势看,还是好有一比的。西夏君主奉佛教民,忏悔杀戮,政权铁血与宗教善信,矛盾却和谐的在那个时空并存着,纠缠着。
我回想了那段时空沧桑,草蛇灰线,一脉幽魂穿越千年。

曾经一度算得上较好王朝的北魏国祚被新生政权接替,阴魂不灭,它的孑遗子民并未被新的王朝赶尽杀绝,他们也未遁入绝望的深渊自此一蹶不振,似乎上天也还恩眷,一部分党项拓跋后裔逃到祁连山下夹起尾巴做人,一点不适应情绪也没有。熬过东魏、西魏、北齐、北周、大隋,到了大唐立国,实在受不了吐蕃人的强凌,委委屈屈的向太宗皇帝乞怜。太宗悯其卑下,允其离开那憋屈的地方,重回北方大地。他们很是感恩大唐,以安守祖根香火不闹事为报效。至公元875年黄巢举旗,他们感念大唐之恩的血性乍然汹涌,腾的一下子蹦出来,加入到救火的大军中,表现很是不错,被唐王朝大大的欣赏,赐其领头人皇家李姓,受封夏州定难军节度使,统辖以宁夏为首的夏州等五州地区,进爵夏国公。甘宁一带不好不赖,比先前的杂居地好多了,更何况,这不是远方祖亲赫连勃勃曾温暖过的地方么?天悯我胡人血脉啊!他们由庶民再度熬炼到了这方山水这里主人,有了进退可祜的自主生存之地。
有此今天,实属不易,数百年夹着尾巴做人,尾巴都快彻底蜕化掉了,重回时代舞台显眼的位置,真的要长吁一气。
珍惜,珍惜,在公元907年大唐轰然倒地那刻,没有急于伸腰,到公元960年大宋不流血的夺权成为新的天下一哥,54年里北方五个朝代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走马灯更迭,党项李氏作为西北藩镇的命臣依然表现得出奇的冷静,没有野心,没有轻举妄动。谁改朝代跟谁举旗,规规矩矩做臣子,不做梦。倒是宋皇的不放心削藩,迫使其献出五州领土,让党项政权不再合理化的存在下去。

定难军首领李继迁,党项的头人,不再苟且安于现状了,大是大非面前,他毅然从韬光养晦中开始直腰,采用祖宗使用过的软身段投靠的策略,结援毗邻辽国,结个同病相怜者为命运共同体面对大宋,俩对一,确保了百年门户无虞。此时,他们仍然没有太大的政治野心,老老实实值守一方。李继千之后,其子李德明继位27年,西掠吐蕃健马,北收回鹘锐兵,照常俯下身子向辽面宋,假辽威,获宋赏,虽活得有点不敞亮,但也乐得西北阳春。注意,此时的党项人还是一方割据政权,不改元不称治,近似于国家就是不亮明咱是国家,谁来讨伐不给你口实。
德明之后,英迈的儿子元昊上位。千年等一回,这已是千年蟒蛇龙气象。他在爷爷直腰的基础上继续站直,彻底不再哈腰低调,大张旗鼓的甩掉了唐宋所赐的李姓赵姓,改称自己的初姓——嵬名,自举青天子旗号,把头上的毛发要么一簇扎起四周剃亮,要么中间剃、两边蓄得龙须草式的,要么半边脑袋留辫、半边剃亮,总之,要整出一个高度的另类来,要辽人宋人都看个明白,看个刺眼,我就是我了!
服饰、文字、礼仪、官制等有关国家体制和国民习俗统统的别出机杼。升府邸,扩宫城,一切就绪,公元1038这年堂而皇之的宣布大夏立国。这年距赫连勃勃的胡夏遁迹已607年,距他的直系祖先北魏拓跋氏失乐园504年。幽魂倩影,“夏”又再次出现在夏地上,匈奴的后裔又亮身政治舞台中央。东临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抵大漠,22州在握,与宋、辽(金)、西夏共成中国历史上继魏、蜀、吴之后再一个三足鼎立的分治局面。
宁夏之夏再一次的彰显在九州河山!

站在李元昊的土冢前,铁马冰河入眼来,那些与大宋军相交手的定国战役一幕幕闪现:三川口之战、好水川之战、麟府丰之战、定川寨之战,胡马狂澜,奔腾如雷;那场与辽兴宗的殊死鏖战也在我脑海情境毕现,先是节节退守再而绝地反击,一代枭雄干得威风八面,好喜剧的局面。决战决胜,邻居从此接纳认同了他这个人、他的国,也从此知道了这个“夏”不好惹,与之相残不如相安。
我饶有兴致的参观了博物馆内李元昊留给他那个时代进而流传至今的政治遗产:他在戎马倥偬中亲自筹划、亲自主持创制的文字——蕃书国字,那撇儿、那捺儿、那横儿、那竖儿,那绝对个性化,刻意的叠床架屋,看不透的繁复紧密,是汉字的变种,但又让你汉人看了一脸的纳罕,每个文字都在11笔划以上,一点也认不出来。显然,远比日文赤裸裸的把汉字原封不动的拿来、夹杂到自己创意不足的文字体系里水平高多了。别具一格的治国法典《新律令》更是出乎其类的搞笑,却又很是可操作,可收效。比如无论男女若杀曾祖父母皆处斩刑;荒芜土地、浪费粮食处绞刑;贪贿百文到一缗(一千文)者,首谋,杖十三,从犯,杖十;过三十五缗服十年苦役;过四十缗者处绞刑…… 国情使然,治国重典,巨细如此,时风当是何等整肃。夏时代高度国防,每四人一人服役,故而,他既不惧覆压在头的大辽,更不惧富不强兵的大宋。没有枪没有炮自有邻国造,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邻国送上前。元昊之后179年传九代,都稳居西北,他们亲眼看到金国从大辽的肚子里生出来遂而把辽吃掉,两年后这支东北虎又南下把北宋吃掉,西夏跟着金人的屁股后面乘机喝了杯喜酒,对大宋掳掠了一把,获得了数千里的土地后,不再贪占,迅疾打道回府,又回去守家门。从此,继辽、宋、夏之后重新洗牌的新三国夏、金、南宋鼎立局面,又从公元1127年保持到公元1227年,真正一个世纪。当年吃掉大宋、胃口大开的金人居然没有饮马贺兰山,一吞北方,把北边篱笆扎牢,倒是一直与宋的后裔过不去,一凌再凌,最后反而比南宋早45年扑倒在蒙古铁骑下。
西夏,一个植根宁夏黄河之滨、贺兰山下的党项人缔造的传奇!

至此,我在思索抗金先锋岳飞写在驻守抗金前线鄂州的《满江红》“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怀激烈诗句来由:他为什么把矛头指向贺兰山下的西夏?西夏并不是他要雪恨的对象啊?应该是像他在1120年招募兵马,在朱仙镇与将士们大呼的口号那样:“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直捣金人所在地才是啊。其实岳飞家国意识里应该不只是要平定毁了北宋河山的大金,还有分治一方的西夏,他要实现的宏愿是一个超越北宋、南宋国君意识的一统天下最大愿景。这境界直接影响了后来的陆游和辛弃疾,陆游的《诉衷情》“心在天山,身老沧洲”,不就把一统河山的豪情挥向了大西北?辛弃疾的《京口北固亭怀古》“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借刘裕雄风宣泄收复天下之志么?
岳飞及众多志士实在是生不逢时,他的“踏破贺兰山缺”倒是提示了后来的蒙古人,他们不遗余力先后六征,挥师踏破贺兰山缺。那些年,西夏欣然于坐山观虎斗,惯于好自为之,竟不顾卧榻之旁有雄狮出没,结果坐迎雄狮登门。

志在必得,公元1205年强大起来的蒙古人纵横捭阖,所向无敌,呼啸而来,抵达了西夏人安逸了百年的家园。西夏人不好战却不畏战,并不像蒙古人预想的那样望风而靡,先后持续22年的殊死抵御是蒙古入侵者横扫东亚、中亚万里都不曾遇到的最坚决反抗,他们硬把一代天骄成吉思汗耗死在六盘山下。当然后果很严重,大规模的杀戮与摧毁成百倍的来了,杀烧淫掠,毁宫掘墓,手段用尽,惨绝人寰,在西夏军民“穿凿土石,以避锋镝”的极其艰难的防御中都难幸免一二的惨烈情况下,最后只能白骨蔽野,紫血腥天,黄河成泪,西夏就此悲壮的从地平线上彻底干净消失。
战争是嗜血和失血同在的,征服是强化个性但灭绝人性的,新的主人蒙古人良心发现之后,为西夏这块土地名了“宁夏”,以寄永远的安宁,不希望再起烽烟。
无比欣慰,此名从此成为祝福,福泽永延。


从西夏博物馆走出,往事漫漶,长时间萦怀不已,四顾银川,情怀烂漫。绿色掩映了远处的萧瑟,继续北上的黄河洒下一路甘霖,赐福了众生乐享的塞上天府乐园。城郭如舫,荡漾在绿荫花池,探幽寻古者穿梭,迷醉于西北大地的古今传说。
回望甘南走来的一路,切切孜孜,沐浴了黄尘,亲见了黄河一身橙黄的丝丝缕缕,也看到了黄河、黄沙、裸山正在被人力赋予绿色的欣然。与恶劣的环境斗智斗勇,人们拥有了许多的回天之力,诸如筑起卵石防火带,培植灌溉乔木带,哺育草障治沙带,构筑前沿阻沙带,实施封沙育草带,五带一体,联袂并肩,创史性、体系化的为漠土枯山植皮,生死肉骨,唤醒枯骨里的生机,复活寸草不生的大地,虔诚的补偿着代代儿女对皇天后土的累累欠账,作为大河儿女,我为将在我们的时代里呈现河清海晏胜景额首称庆。

古道千年,今日一箭。露漙萱草,黍香遥递,雨霁绿深红暗,风曳一山阴晴。斜阳外,谁人唱晚,笛响两三声;北地形胜,关山险峻,再无狼烟浸梦。铺时代丝路,走西口一派浪漫背影。踏破贺兰山缺的是四海游人,亲吻河套的是天下宾朋,硒砂瓜滚地了,枸杞红遍了,甘草荚果裂开了,发菜纷披了,宁夏花儿响遍天下了……

作者简介

蓝善清,出生于湖北十堰郧阳,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十堰市郧阳区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在湖北省郧阳区教育局任职,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大学生。以教育为终身职业,写作为毕生爱好。曾出版《笔照心海》、《万古一地》、《我写故我在》等散文集。主持编写《郧阳雄风起长岭》、《浴火重生》等大型纪实文学。主笔撰写《创业之路—佳恒成长故事》,曾与梅洁老师合著纪实文学《大郧阳归去来兮》等。

编辑:张行方

编辑介绍:

张行方,安徽定远人,全媒体记者、中国散文家协会理事、中国书画院高级院士、中国书画名家专访网主编、故宫博物院安徽省书画考级中心副主任、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安徽工作部总编、央视民生网安徽频道执行主任、美国书画研究院无锡分院执行副院长、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人才学会会员、安徽省古塬书画院副院长、著名文艺评论家……

长于散文、诗歌、评论、长篇小说及非虚构等文本创作,其作品文采斐然、情感充沛、典雅博大、厚重飘逸、气势恢弘、张弛有度,立意精巧,充满灵魂的叩问和哲学的思辨,立体之艺术美感跃然纸上。

出版有《等你回航》文学作品集。

供职单位:全国公安文联《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安徽工作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