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军队

近年来民间史学爱好者中掀起了一股“明朝热”，大有谈历史不可不提明朝之势。但对于广大军迷来说，明朝的火器发展和使用显然比明朝的文学和艺术更有吸引力，而提到明朝的火器使用，就不得不提到世界上第一支成建制的火器部队，被称为明朝京营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

▲使用火铳的明军士兵

我们都知道一支军队战斗力的最直接来源是士兵本身技战术素质和手中的武器，但是一支强大的军队只有最好的士兵和最先进的武器还远远不够，如何将这些优秀的士兵和武器以合适的形式组织起来，使他们在战场上发挥最大的战斗效能往往显得更加重要。明成祖时期神机营的设立就是将优秀士兵、先进武器和适当的军队组织形式三者有机结合起来的典型案例。

▲明成祖朱棣像

神机营的创立：

明朝时京军有三大营，“一曰五军，一曰三千，一曰神机。其制皆备于永乐时 。” 作为京营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是一支“内卫京师，外备攻战”的国家战略机动部队。而与京营其他两营不同的是，神机营主要的作战和训练都紧紧围绕以火铳，火箭和火炮为主的火药武器来进行。关于神机营的建立，根据《明史》的记载是起于“征交趾， 得火器法，立营肄习。” 原来，在1406年平定交趾黎氏谋篡的战争中，明朝俘虏了一名名叫黎澄的人，此人是个枪炮专家，擅长制造高质量的火药武器，史料记载：“（朝廷）赐性陈，官为户部尚书。澄善制枪， 为朝廷创造神枪。” 可见黎澄所带来的火器制造技术为成立明朝乃至世界第一支成建制的火器部队起到了重要作用。

对于神机营确切的成立时间，史学界尚为取得一致意见，主要有1422年设立和1426年设立两种说法，但是笔者认为神机营的建立并非起于具体某年，而是一个长期发展演化的过程。早在1410年明成祖朱棣第一次北征时就已经有明军集中使用火器部队的记载，并取得取得了显著战果，这些集中使用的火器部队就可以被看做是神机营的前身。经过五次北征，火器部队在战争中的价值体现的愈发明显，在北征结束后，成建制的火器部队成为定制，即京师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

▲明军出征图

神机营的战术：

作为专司火器的特种部队，神机营的一切技战术训练和作战均围绕火器的使用来进行，但由于明朝早期的火器发展还处于起步阶段，火器的发射效率、精度、以及可靠性与战场需求之间还存在着较大的差距，发射一次后的再装填程序非常复杂，尤其是在面对以骑兵为主的蒙古军队时，往往还完成装填敌人就已经杀到了近前，当时的火器部队一旦陷入近战几乎是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因此除神机营在作战中除依靠施放火器杀伤敌人外，与其他兵种的配合也显得尤为重要。在明成祖五次的北征作战中，明成祖和明朝的军事将领也逐渐总结出了一套成熟有效的火器部队作战方法，并在历次作战中取得辉煌的战绩。

▲作战中的蒙古骑兵

综合来看，神机营在五次北征作战中所用的战术主要有以下三种：

1. 在追击作战中作为全军前锋。神机营依靠火器的远程杀伤力和震天巨响来杀伤敌人军队并进一步瓦解溃退中的敌军的士气。当撤退中的敌人锐气尽失，由撤退变为溃败后由步骑兵部队杀出阵列，趁胜一举摧毁敌军主力。在明成祖第一次北征时，朱棣率军在兀尔古纳河之战中击溃鞑靼太师阿鲁台所率的军队主力，阿鲁台不顾战伤逃跑，朱棣趁胜尾追。与平时不同的是，朱棣并没有在追上敌人后直接指挥骑兵直接杀入敌阵中，而是让安远伯柳升所率的火器部队首当其冲，以密集的火铳射击杀伤敌军。

一声令下，战场煞时枪炮齐鸣，硝烟滚滚，随着密集的铳声响起，本来目标就很大的蒙古骑兵简直成了火铳射击的活靶子，纷纷中弹落马，剩余的蒙古骑兵不得努力控制住被巨响惊吓到的战马，已经完全没有发起攻击的能力了。密集的火力打击使蒙古军队陷入了极大的混乱之中，明军士气大振，精锐步骑兵杀出战阵发起攻击，很快便彻底击歼灭了这支阿鲁台的残部。对于这一战明朝史料有着明确的记载：“上追及虏于回曲津，命安远伯柳升以神机锐当先锐发，声震数十里， 每矢洞贯二人复中傍马， 皆立毙。虏怖慑策马走， 我师奋进大败之。” 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火器在此战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却被展露无遗。

▲前三次远征漠北作战示意图

2. 依托适当地形伏击。神机营可选择利于隐藏的地点设立伏击圈，待敌军被引入包围圈后施放密集火力杀伤敌军，并能对敌军士气造成毁灭性打击。这种战法在明成祖1412年的第二次北征的忽兰忽失温一役中得到了成功运用。是役，瓦剌军主力3万余众聚集在忽兰忽失温（今蒙古乌兰巴托附近）依托山地抵抗明军。当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朱棣在观察当地地形后制定了诱敌而出，火器伏击的作战方案。作战中，明朝军队派少量轻骑前出冲击瓦剌主力，接触后明军轻骑兵并不恋战，佯装战败而退，瓦剌主力果然中计，误以为明朝军队不堪作战，因此放弃有利地形全线出击。

一时间蹄声阵阵，刀光剑影，实不知等待他们的是一个个装药完成，占据有利地形的火铳和火炮。瓦剌兵分三路进入伏击圈，安远伯柳升命神机营火器部队在隐蔽中忽然“连发神机铳炮”打击中路敌军，密集的瓦剌骑兵瞬间就受到了弹丸的洗礼。由于受到突如其来的火力打击，瓦剌主力瞬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就在此时，明军铁骑趁势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瓦剌主力全线溃败，“死者无算” 从此战的经过可以看出，火器部队在此战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尤其是在瓦剌军队占据优势地形的情况下，正是由于火器部队的存在，才使得诱敌前出，火器伏击的作战设想得以实现。

▲忽兰忽失温战役作战示意图

3. 依托野战工事进行防守反击作战。在明成祖的第三次北征中，对于神机营的使用就有了更为周密的部署，当时明军阵地以大营为核心，大营外五军以步兵在内，骑兵在外的原则分别环绕驻扎，而在骑兵部队外围的则是手持火器的神机营部队。看到这里大家可能会产生疑问，将手持火器，近战能力低下的神机营布置在阵地的最外层难道不怕遭到敌人骑兵的突击吗？原来，在此次作战中神机营的外围室友一圈长外围保护的，至于这种“长围”想来应该是拒马或者栅栏一类的对骑兵有阻拦作用的简易防御工事。

神机营作为远程打击力量被布置在军阵的最外层，依托长围的保护，用火铳、火炮等火器杀伤冲锋的敌军步骑兵，当敌军力不能支开始退却的时候，神机营后方的精锐步骑兵会以排山倒海之势杀出阵外，趁胜打垮敌军主力。对此明朝史料是这样记载的:“大营居中， 营外分驻五军， 连左哨、右哨、左掖、右掖以总之。步军居内，骑卒居外， 神机营在骑卒之外，神机营外有长围各周二十里。” 值得一提的是，后来的日本战国时期，织田信长的火枪部队在长篠之战中几乎完全复制了这种战法，几乎团灭了武田胜赖的精锐骑兵部队。当时武田胜赖的骑兵队向织田信长的营寨发起冲击，但骑兵冲到营寨前就被防马栅栏挡住不得近前，织田信长军的火枪手趁机依托栅栏的掩护对马队进行齐射，使得武田家世代经营的精锐奇兵—赤备骑兵精锐尽损。

▲长篠之战

▲远征漠北

在1423年和1424年的最后两次北征中明成祖朱棣仍然坚持了“神机铳居前， ，马队居后” 的战术方针，即在两军对阵时以使用火铳和火炮的神机营居于阵前，用密集火力杀伤敌军，再以精锐马队冲击或包抄敌阵，最后以步骑兵配合的方式将敌军主力加以歼灭，取得了非常理想的作战效果。

▲模型还原出的明军军阵，

可见火器部队部署在最外层

总的来说，使用火器作战的神机营在明成祖五次北征中都显示出了强大的作战能力，使明军保持了对蒙古军队的战场优势。但是我们同样不能忽视的是，由于当时的火器还比较简陋，重复装填的程序复杂，使得使用火器作战的神机营火器部队在野战条件下并不具备独立作战的能力，而是需要与骑兵和步兵等冷兵器兵种配合作战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战效能。

神机营的装备：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作为明成祖时期精锐火器部队的神机营也是装备了众多当时最为先进的火器。明朝的火器制造可以追溯到明太祖朱元璋时期，明洪武十三年设军器局，二十八年设兵仗局，明军所装备的所有制式火器大多出自这两个部门，所生产的火器尺寸，大小，重量皆有定制，主要有火铳、将军炮、碗口炮及铳箭等种类火器。

▲明洪武时期火铳

明成祖迁都北京后，在北京也设立兵仗局和军器局作为火器的主要生产机构，相比朱元璋时期，成祖时期的火器在工艺水平上有所进步，火器表面光滑，外形美观，技术上也有一定的改进，但火器的基本种类和发射原理与明太祖朱元璋时期相似，明成祖所组建的神机营就大量装备这些种类的火器，大致可分为铳，铳箭和炮三类。

▲永乐时期制造的火铳

以神机营装备最为普遍的火铳为例，当时的火铳一般为铜制和铁制，从铳口至药室逐渐变粗，并且在药室的外壁上有一可活动的盖子以铰链与铳身相连，用以保持药室内的清洁和火药的干燥。火铳发射的时候铳口对向目标，点燃引线，依靠药室内火药爆炸燃烧所产生的能量推动弹丸高速飞出杀伤敌人。

有趣的是，明成祖时期的火铳已开始使用一种原始的通条将药室内的火药夯实，以提高火药爆燃的效果，使弹丸的射程更远，威力更大，表明当时的军工生产部门已经了知道用密实火药的办法来提高火铳威力。

看到这里广大粉丝不禁要问，明朝最有名的火器，曾经的万历朝鲜之战中大显神威的三眼铳在文中怎么没有介绍？其实，三眼铳是一种单眼铳发展而来的改良型火铳，在对明朝火器的分类中通常称之为多管连射铳或三眼品字铳。

从笔者现有的史料来看，尚没有朱棣时期的火器部队装备此种连射铳的记载，而关于三眼铳的记载最早见于嘉靖朝，《明世宗实录》中记载：“天和宇度弘亮，有泛应才。凡所尚扬历去后，必有遗迹余泽为人所称述者。至于治水、防边，功能尤著。在河道尝手制乘沙、量水等器，在陕西尝造单轮车及诸火器、三眼枪等，后人多遵用之。” 鉴于三眼铳为大众所熟知，笔者也不妨在这里对它做一简要的介绍。

▲手持三眼铳的明军武士

从外形上看，三眼铳是由三只单眼铳成品字形箍合而成，三个铳共用一个药室，因此点燃火绳引燃火药后会三铳齐发或三铳连射，对于密集敌人的杀伤效率较高。三眼铳一般以发射散弹为主，“三眼铳一杆三铳，每铳可着铅子二三百个。惟伺敌三十四步内，对真方放，一炮三放，其声不绝，未有不中者。虏马闯至，则执此铳以代闷棍。”

从这段描述我们可以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就是三眼铳在发射完后可以用来锤击敌人，作为近战武器来使用。除了三眼铳外，明朝后来还发展出了很多多管连射铳类，如四眼铳，九眼铳，十眼铳，甚至十二眼铳，不过其基本构造和发射原理都与三眼铳一样，只是增加了发射管数，提高了火力密度。

▲明永乐时期火铳

铳箭是一种与铳相似的火器，主要区别在于，铳主要用于发射散弹、圆形弹、或爆炸弹，而铳箭则是通过火药的爆燃效应来发射箭簇。当时神机营装备的最为典型铳箭类火器就是神枪，又称为神机枪。此枪“用铁为矢镞，以火发之，可至百步之外，捷妙如神，声闻而矢即至矣。” 可见此种火器是依靠火药的爆燃所产生的能量发射箭矢杀伤敌人的一种轻型火器，而其百步的射程，在当时的火器中也是非常可观的。

▲铳箭，又称神枪，神机枪

明成祖时神机营所用的火炮主要分为轻重两种，轻型火炮以碗口炮为代表，而重型火炮以将军炮为代表。碗口炮是一种腹小口大的管形火器，与当时的火铳类似，药室呈灯笼状，药室上开火门，引线穿过火门进入药室，而炮口则是区别于其他火器的最为显著的特征，碗口炮炮口形似碗装，“铳口内衔大石弹”，依靠火药的爆燃将弹丸发射出去。

▲碗口炮

另一种火炮为重型火炮，此种火炮与碗口炮形制相近，只是通常体积较大，能容纳更多的装药和更大的弹丸，与碗口炮相比，炮管长且药室大，射程与威力都比碗口炮大，因此被称为碗口将军，按大小轻重可分为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四将军、五将军等五等，而且明朝通常还对将军炮赐予封号，如神威大将军，神武二将军等等。

▲碗口炮

需要说明的是，由于当时火器发展水平的限制，使用火器的神机营部队皆为步兵，而没有在马上使用火器的骑兵，但事实上神机营却不是一支单一兵种的步兵部队，而是在火枪部队之外还有一支称“五千下”的骑兵部队。据《国朝典故》中记载：“（神机营）亦有中军、左右掖、左右哨、各有坐营、把司、把牌官。又有曰五千下者，永乐中，得都督谭广马五千匹，今所谓谭家马者即此，别有坐营把司官统之，此则神机营之分支也。”因此，神机营事实上是一支由步、骑、炮诸兵种合成的以火器装备为主的合成化部队，其下属的马队有马五千匹之多，足以形成一支可观的骑兵力量。

明朝的战争形态，战争模式和之前的历朝历代相比，有了非常巨大的变化，其中火器的应用逐渐占据了核心地位。纵观整个明朝历史，火器的发展始终都受到明朝政府的重视。这其中既有科学技术发展推动的原因，也与明朝立国前和立国初期的历次战争中火器所显示出的巨大威力有一定的关系。

▲鄱阳湖水战

在明成祖之后的明朝历史中，火器从神机营的制式装备逐渐发展成为整个明朝军队的制式装备，装备量和装备范围越来越大，质量越来越高，到了16世纪中叶的嘉庆年间明军已装备比西洋同时期火绳枪更为优良的鸟嘴铳。到明朝末年时，不但明军步兵部队使用火器，骑兵部队也开始大量装备火器，将机动力和火力综合在一起的明军骑兵成为了当时世界战场上最强大的突击力量，而这中国火器发展史上最浓重的一笔正是起于明成祖首创的第一支成建制火器部队，也是我中华古战历史长河中，一朵璀璨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