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一个作家的重生

——对话萧红文学馆执行馆长章海宁:那些从国外到国内的萧红研究者们

“我就是想找一个跟萧红有关的城市住下来。”

上世纪90年代,章海宁在鹤岗晚报任职,后来他感觉“那个生活不是我想要的”。章海宁辞去了公职。

重新面临选择,一个念头冒出来——“我需要找一个跟萧红有关的城市住下来,一边工作一边做萧红研究。”

萧红生前大抵走过十几个城市:哈尔滨、北京、青岛、上海、东京、武汉、临汾、西安、重庆、香港等地。“萧红呆的时间较长的城市,一是呼兰,再是哈尔滨、上海、北京。想来想去,呼兰是一个县城,北京也不适合搞萧红研究,重庆的气候我不适应,上海更重视巴金和鲁迅研究,还轮不上萧红,最后想到的还是到哈尔滨……”

因为萧红,章海宁选择来到哈尔滨。这是一个成年人的“任性”。

与章海宁同样任性的,还有美国学者葛浩文、日本学者平石淑子等一大批人……葛浩文自1974年完成博士论文《萧红》,到晚年续写萧红生前未完成的作品《马伯乐》,并于2018年出版,大半生都跋涉在萧红研究的旅途中。日本学者平石淑子女士,攻读中国文学研究生时选择做萧红研究,那时她只有二十几岁,现在她快60岁了,依然不远千里万里,每隔几年就来一次呼兰河畔……

诗人海子自信是有一千年生命的人,人虽离世,但作品有永续的“知音”。在萧红文学馆内,展示七十年来中外学者对萧红的诸多研究成果。本期专访,即以此为蓝本,走近生于黑土地的“中国三十年代文学洛神”萧红。

6月1日是萧红诞辰109周年纪念日,在此之前(5月17日),人民文学出版社、人民网、萧红故居、搜狐视频等多家单位联合举办了“云游名人故居第三站——萧红故居纪念馆”讲座,大庆书友会书友以线上读书会的方式共同参与,反响热烈,主讲人即是章海宁。

章海宁,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博物馆协会文学专委会委员,黑龙江省萧红研究会副会长,黑龙江省图书馆萧红文学馆执行馆长、《萧红全集》主编。多年来,章海宁受邀在全国做萧红专题讲座百余场。

近七十年来,中外学者撰写的部分具有代表性的萧红传记。

萧红是世界的

一个作家能让一个地方传播很远,很久

记者:上世纪50年代末至1976年间,萧红作品在中国读者视野里几乎是消失的,中国老百姓少有人知道还有这样一位作家。萧红引起大家的注意,是因为美国学者葛浩文吗?

章海宁:在世界上,关于中国文学传播和评论史研究,如果没有夏志清,就不会有今天的张爱玲热,如果没有葛浩文,也不会有今天的萧红热。

台湾学界在评论葛浩文的《弄斧集》时说,“如果没有葛浩文这个美国人,那么台湾读者就不知道中国曾有一个叫萧红的女作家。”这句评语对大陆读者而言,也是适用的。

葛浩文是谁?

萧红在香港期间与南社发起人之一、诗人柳亚子相识。柳亚子的后人柳无忌在美国的大学教授中国文学,是葛浩文的博士研究生导师。在柳教授的建议和支持下,葛浩文开始了萧红研究之旅。

1974年,葛浩文就完成了博士论文《HSAIOHUNG》(《萧红》),1976年由美国杜尼公司(TwaynePublisher)出版。随后他带着书来中国大陆访问,一个一个去找与萧红有关的作家。此时国内对萧红的研究还没开始,国人还很奇怪,为什么要研究萧红?由此,北京的一大批老作家,包括萧军、舒群、塞克等人,来到黑龙江,以萧红诞辰七十周年为契机召开了一场纪念会,也就是1981年,萧红纪念会第一次在哈尔滨召开。

为迎接纪念会,黑龙江省文学研究所复制了一本萧红、萧军合著的《跋涉》,这是1976年后国内发行的第一本毛边书。因为鲁迅特别喜爱毛边书,萧红当年出版的《生死场》也是毛边书,就是那种阅读时需要一页一页剪裁后才能看的书。这本《跋涉》的出版,引起国内读者的广泛注意。

葛浩文当时就留下来在黑龙江大学做访问学者,专门研究萧红。后来他的《萧红评传》由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

回到美国后,葛浩文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翻译萧红的作品上,现在萧红作品的英语译本基本都是葛浩文翻译的。萧红在1995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世界优秀当代女作家”,也与此有关。葛浩文称萧红是他的“情人”,直到晚年,他还用英文续写了萧红生前没有写完的长篇小说《马伯乐》。

葛浩文把萧红介绍给全世界以后,又翻译了大量中国当代作家的作品,这些作家包括莫言、贾平凹、王安忆、迟子建等,葛浩文架起了中国当代作家走向世界的桥梁。2011年,黑龙江省纪念萧红诞辰100周年,葛浩文获邀再次来到哈尔滨,并被授予萧红研究终身成就奖。

记者:真正的桥梁是萧红,经由萧红,葛浩文才开始关注中国当代文学及中国作家,从葛浩文的角度看,萧红成为中国作家走向世界的一扇窗子。“有很多人来到呼兰河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哈尔滨和呼兰小城也因萧红被国内外读者熟知,一个作家可以让一个地方传播得很远,很久。七十多年来,国外学者对萧红的研究都有哪些?

章海宁:非常之多。这里要先说一个人。顾彬是德国人,汉学家。德国人有个特点——精益求精。德国作家写作品是非常慢的,往往几年甚至十几年才写出一部长篇。顾彬觉得中国作家一年写好几部长篇很不可思议,他甚至认为中国当代无文学,因此受到中国读者的批评。但顾彬对萧红非常赞赏,他在编辑《20世纪中国文学史》时,就谈到萧红。他说,与萧红同时代的一些著名作家,随着岁月的流逝,光芒逐渐暗淡下去,但是有些作家光芒越发灿烂,他例举了萧红的《呼兰河传》,这部小说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意义越发显现出来。

日本学者平石淑子女士,20多岁开始研究萧红,现在她快60岁了,依然在研究。萧红在日本东京那一段生活经历、萧红生前去过的地方,她都要做精细的田野调查。对萧红,她倾注了一生的情感,30多年来一直往来于日本与中国之间,经常来到哈尔滨,来到呼兰河畔。

平石淑子女士的贡献,是她把世界萧红研究成果带到了日本,并且把世界萧红研究资料编成一本目录索引,这是很少有人愿意去做的事情。前年,她的博士论文被译成中文《萧红传》出版。

不仅是学者平石淑子,在日本写过《萧红传》、出过书的,至少还有三位作家。

俄罗斯科学院远东历史研究所的列别捷娃编著了一本《萧红传》,附带介绍了萧红的作品,这本书我没有。大约是在五年前,我在北京《世界文学》原主编高莽先生家里,看到了这本书。

韩国有很多研究生研究萧红,硕士、博士都有,有韩文版的《生死场》《呼兰河传》等萧红作品,前些年话剧《生死场》在韩国演出时,很受观众的喜爱。萧红作品还有德文版,法文版……很多。一个作家的人文魅力,足见于此。

章海宁(左)与萧红研究者、日本学者平石淑子在武汉黄鹤楼,萧红当年在武汉时曾与友人来此游览。

萧红是故乡的

夏志清:《呼兰河传》好得一塌糊涂

章海宁(右)与萧红研究者季红真一起踏访萧红当年的软禁地福昌号。

记者:大众文化视野里,民国时期的作家至今火热,除了张爱玲,萧红是独有的现象了。张爱玲的火,与夏志清有关,但夏志清在他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并没有专章介绍萧红。

章海宁:张爱玲的火,除了张爱玲的文学实绩外,另外一个原因是夏志清先生的特别推介。他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用了两个专章介绍她的作品,分析她的文字怎么好,为什么好!包括沈从文、钱钟书等作家,在《中国现代小说史》出版之前,外国读者很少知晓,中国读者了解也不多。夏志清先生对中国文学研究的影响力,在世界上也是没人能撼动的。

实际上,夏志清研究萧红更早一些,1974年夏志清在台湾做了一场文学讲座,说萧红的《呼兰河传》“好得一塌糊涂”!对萧红作品评价之高让我们不可想象,他说萧红《生死场》对中国农村的刻画,比鲁迅的《呐喊》《彷徨》还要深刻,这让台湾的读者很震惊,所以,台湾读者特别爱读张爱玲,同时也有很多读者特别喜爱萧红的文字。

但在《中国现代小说史》里,夏志清先生没有把萧红作为专章进行研究。他在书的后记里说他特别遗憾,因为当时在美国的图书馆里没有读到萧红的作品,所以对萧红不是很了解。

记者:从国内研究萧红的重要成果看,较早对萧红开始研究和关注的学者都有谁?如何梳理这个历程?

章海宁:1947年,上海建文书店出版了骆宾基写的《萧红小传》,这是国内第一本正式的萧红传记,它是骆宾基根据萧红生前口述及其他相关资料混合在一起写出的文字,对后世研究萧红影响很大。

随后在国内最早写萧红传记作出重要贡献的,是中国传媒大学的女作家萧凤。她是1949年以后,中国大陆第一位研究萧红的学者。1980年,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了肖凤女士的《萧红传》,受到读者热烈欢迎。其不足之处是对萧红作品文本分析不够,但她纠正了骆宾基《萧红小传》中关于萧红生平的很多讹误。

记者:萧红研究史上,有很多动人的景象。比如她生前所到的一些重要城市,后来有很多居住在那里的学者、专家,把萧红在那座城市的经历研究得很透彻,并出版了研究成果!

章海宁:这些学者的特点,往往是追逐萧红的每一个脚印,把萧红那一段经历研究得特别透,的确是萧红研究史上的一大景观。

上海的丁言昭女士,她的父亲是国内研究左联的著名学者丁景唐。我去上海时,她陪着我走过萧红当年生活的每一个地方。

丁言昭写的《萧红传》,对上海那一段研究得最透彻,别人无法取代,较肖凤女士的《萧红传》有大大的拓展,为后来的萧红研究者提供了更多作家生活、创作的细节,使萧红这个作家在不同的维度上越来越丰满。

西安学者袁培力,是中国现代文学专业出身。他最大的贡献,是把萧红在西安活动的点点滴滴考证了一遍,并把萧红在重庆、山西等地的生活都进行了研究,他还跑到香港住了半年,研究萧红在香港的细节。去年,他出版了一部非常有学术价值的书《萧红年谱长编》,至少有六十万字,这是个巨大工程,具体到每一个日子,萧红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像日记那样被记录下来。

香港中文大学的卢玮銮教授是位作家,她对萧红在香港那一段的研究下过很大功夫,退休后还把对萧红研究的资料捐给了香港中文大学,专门做了一个萧红专题陈列。

记者:北京的肖凤、上海的丁言昭、香港中文大学的卢玮銮、日本东京的平石淑子女士……萧红研究史上,女性研究者较多,其中沈阳师大的季红真女士对萧红的研究,起到了划时代的作用。

章海宁:季红真对萧红的研究,非常重要。她是上世纪90年代末期做萧红研究的。当时她在中国作协工作,北京的《十月》出版社准备出版一套现代作家传记丛书,约季红真女士写《萧红传》。

2000年,季红真的《萧红传》出版,在中国知识界产生很大影响。因为当时尽管很多人读萧红的作品,也谈论萧红,但依然认为萧红是三流四流的作家。季红真把萧红的研究推到一个新的高度,她回到历史情境里,将萧红与同时代的作家进行比较,凸显萧红与同时代作家的不同,将萧红研究置于后现代主义文化背景之中。这让读者在重新阅读《生死场》《呼兰河传》《马伯乐》的时候,萧红写作的意义就跳出了原有的价值判断,具有了与后现代思潮对话的可能。

后记

“10年写作,10年逃亡;10年乱离,10年挣扎;10年寻梦,10年漂泊。让人心仪的是在这样的常态里,她终其一生都不曾放弃对理想之爱和做人尊严的追寻,哪怕一路走来,备尝艰辛……”

我们总是能记起鲁迅写在《生死场》的序言:“北方人民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精神是健全的……”

情满山水华章里,皆在萧萧落红间。

萧红是故乡的,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本文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