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玄论道,谈空说有,是最雅人深致之事,虽不设资格,但有门槛。
南怀瑾,1918—2012,生于浙江温州
可奇怪的是,近些年来的国内书籍市场,南怀瑾先生那些仙仙佛佛,“怪力乱神”,玄而又玄深而又深的作品,都成为了时髦读物。特别是那些混迹“国学”圈的朋友,言谈不捎带上几句“南师”,感觉层次都低人一等,逼格少人许多似的。
余生也晚,但缘分所致,读南先生的著作较早。中学时代,偶从同学处借得一本他的《禅宗与道家》,便爱不释手。就此读起,差不多积十年下来,他的全集几乎都陆续草草翻完。我的一些佛学知识、道家学问,就是从南先生这里起步的。
《禅宗与道家》,是我个人读南先生之始
论私人情感,我是很推重南氏作品的。但若出自公心,是否该大力推扬他的作品予人,我的理解,又与一些时贤,特别是诸“南粉”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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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在于,我以为,人世间,无论读书,还是悟道,是有进阶的。学不躐等,不陵节而施,这话不是纯瞎扯淡。
南氏青年时代
读南氏这类“世外”之书,还更特别,当如盖高楼,次第起建,不好逾越。如果真是有心向学的初入门者,若读书不只是以喊个口号、打个招牌、妆点个门面为满足的,还不具备相当的阅历与学识的,最好不要过早去读南氏之书。不然年纪轻轻,就定于一准,这个“准”还是难以客观的“准”,只落入说不清、道不明的深井里去,云里雾里,不得其正,对人无用,对己更糟糕,只会适得其反。
为什么呢,主要原因在于,不是南书就一定不好,而是南先生这人很特殊,身份很驳杂,思考太广泛,所论过于玄妙,读他的文集,其实内在是有要求的,也是要讲“对口”的。而统归起来,无非两点:一者,需要有能理解的专门素养,你起码得能看懂他在讲些什么;二者,务必有辨伪留真、去芜存菁的判别能力,你可以大概体认到,他哪些东西是精华,哪些是有问题或疑义的。
南氏历来一些讲稿
从这一点论,我私心觉得,扩大了讲,参读某些书,真的不止需要契合,也是隐隐然有门槛在的,求心太重,心就会乱了分寸,读书也会失去意义。虽然也许你我都心高气傲,虚荣心强,面子大于一切,不大愿意承认这一点。
“君子不傲、不隐、不瞽”,是过去圣贤古训,再得罪人,也得说这个实话,用意非贡高我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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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觉得,南氏的书,比较恰合的读者,当时那些对传统文化很感兴趣、脑子较为理性清明、同时在文史方面学有根脚、且对佛学素来投缘或有较好了解之人。
《南怀瑾选集》,套装十卷,大陆最流行的一套南氏作品集
不然,特别容易产生反作用力,不其然滋养出学棍和神汉来。这就像我们去学陶壶制作,正规的修习阶段是看你能不能先把器型做正,不要上来就考虑能不能装水,这个先决功夫不解决,不能思考,你再如何教他也没用,他自己呢,即便把上好材料弄个百转千回,出来也不过还是个泥胚子。
这就是说,没有一定的人生的阅历,没有牢靠的学识基础,甚至本身都是对佛道设教等学问,是以“迷信”去对待的人,读南氏书再多都是枉然复惘然,甚至是妄然。不仅读不明白,还会逐渐地让自身陷入那个文字构设的虚妄世界中去,离所谓的世界本质反更远更远。荀子说,“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有这个道理在。
2018年年底,浙江温州,南氏故土,“南怀瑾书院”,落成仪式
这不是有意危言耸听,而是与南氏的身份,及其书籍之内容、特色等息息关联的。严格说起,南氏其人,不仅有异于学院中的研究人员,甚至都很难说是学者。他是一个不能被归类也无法被明确定位的人,既是是江湖术士,是武术练习者,也是国故学者,也是佛教上师,是道家修习高士,是旁门左道大师,是纵横捭阖的政界策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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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写的书籍,不仅论述内容极其驳杂,连论证方式都与世俗中的学术谱系迥然有异,其基本范式委实和我们一般认知完全不对路,甚至是足以每每抵牾和互为颠覆的。
举个例子,他的《论语别裁》一书,大行于世,不少朋友奉为金科律令,可学院圈中人往往觉得它错谬百出。
《论语别裁》,南氏流传最广,但也受批评最多的一部书
比如,《论语》里“季氏旅于泰山”,其中“旅”字,他解为“旅行”;比如,“暴虎冯河”一词,被说成发狂的老虎过河等等。这本书本就是讲话稿,是漫口道来,顺嘴的误解不一而足,各种“硬伤”触目即是。这些瑕疵,张中行、章培恒等老辈学者早有指摘,年轻一代像徐晋如也有专文攻排。
再比如,他的绝大部分书籍,如《南怀瑾说佛:现代学佛者修正对话》、《带业往生与消业往生》、《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等等,其实都不好说是谈学论艺之作,而是一个宗教家的修习体验。表面谈文化,但底色是超验的,是形而上的,是反唯物主义的,甚至是怪力乱神的。
张中行,名作家,曾有专文《让人哭笑不得的南怀瑾》,批评南氏学问
大概也正因如此,他在生前身后,一方面名动天下,另一方面也谤满四海,太多人批评他是“学棍”,是“江湖骗子”,不学有术,招摇撞骗,胡说八道,为之大摇其头,叹息世道凌迟。这些极严厉的攻排,从世俗与学术考据层面而言,当然是不能否认其理据的。
只是,我们也需要公正指出的是,南氏其人,并非谨谨然三家村先生式的人物,他一生都未曾受过系统的学术史训练,也不会认为这些依文解义的文献知解对处理“人生大事”有什么意义。
是以,他的学问特色,与为人格调,是水火淬炼,又空诸依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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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先生谈学问,用心也不会罗振宇、高晓松这些“贩子”一样,给你什么“知识”。而是让你感悟无常有道,进而去实践佛教之救世精神。
2010年,与梦参老和尚——南氏在佛教界,白衣说法,备受尊崇
因此,他解读那些《论语》、《孟子》、《庄子》、《心经》等传统故藉时,搞得是六经注我的路径,其实也无非是借此言彼,说的核心都是佛道的义理要诀。什么累生累世的轮回,什么死生生死的相续不断、什么生住异灭念头止息,诸如此等,不仅和孔子孟子啥的没有干系,甚至和世俗见闻也漠然无涉。
不仅如此,他的书中,什么画符念咒,什么吞刀吐火之术,什么阴阳风水,什么看相算命,什么医药武功等等,都是张口就来的。这套学问,可是早就被我们弃若敝履踏倒在地的“腐朽文化遗产”,他几乎无一不囊括书内,当严肃学问娓娓道来,我等红旗下的读者,岂能不瞠目结舌,挢然不能下?
一生言行,都饱受争议
再归结起来,南氏讲学,其最高宗旨,是期在助听者解决死生之大困惑,至于要怎样寸步不失地去守什么学理规范,与人争锋,算无遗策,他确实是毫不在意的。是以,粗疏或出错难免,也容易落人口实,他也从不置辩,一笑置之而已。阳明大佬云:我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博大者都不会在意言谈的风吹草动。
本来,世间的学问,就是繁复驳杂的,本不只有教科书一门、科学系统一路或唯物主义一道,运作的方式更是复杂多变,思维者若角度不多元,视野不宽广,西谚所谓“人类一动脑,上帝就要笑了”,南先生受点攻击,非常正常。
指导禅七
只是,我们作为读者,特别是刚入门者,分别心还不够,需要警惕,还要体会这点分歧而已。不然,无力驾御繁难,算沙抟空,越读越入而迷其向背,到了最后,真成了龙树菩萨《大智度论》里说的,“所謂愤憾之甚者耶”。
从这点理论,我也觉得,读不读南氏,反不反对他,都是琐屑皮毛,无关宏旨。我们干嘛要读书,无非是学点见识,不要只知跟着世俗忙碌奔波,沦堕成一片随波逐流的败叶而不自知。这才是生而为人,最感可悲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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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我以为根基未稳之人,最好不好要一上手就读他的书吧,是需要慎重一点的。好鼓需重锤,否则,反害力巨大,徒生流弊。
晚年落叶归根,回到浙江
比如,倘若对于文字训诂功夫、对于论语诸典籍等,先期没有较好的阅读基础作打底的,一拿来就把南氏的言语当玉旨纶音,不仅容易闹笑话不说,怕也会对往后中正的学问进益造成困扰。且此种羽翼未满就妄学高飞的心态,一旦熏习养成,也是在学棍之路上日新月异。
而且,如果本身对于佛学的义理没啥涉猎、对于佛教的参修实践没什么体会者,最好废书不观的好。不然,看到南先生书中触目都是子虚乌有,神神鬼鬼,轻者只怕会对南氏其人其书心生排斥,而重度患者不晓弃取,插鸡毛当令箭,结果学问没学多少,生命经验何曾领悟过几分,就已经开始变得神神叨叨了。
晚年在杭州,栽培子弟
所以,如前所述,若只是从一介“老读者”的角度,自以为是说点甘苦的话,我以为就一般资质而言,那些阅历未深者、学识尚浅者、定力不足者、对佛教无兴致了解者,想读南氏书要慎重。《西游记》里,尚是肉眼凡胎的唐三藏老师,步入了小雷音寺,既识不得妖,也辨不出魔,见什么都以为是如来佛祖,又见什么都疑心是妖魔鬼怪,结果处处上当受骗,是亦此理。小雷音寺何尝负他,是他本不适合去。
虽说,问学无禁区,阅读无定法,一切总结,可能都是空设,都是戏论,并无结可总,无总以结。但我想的是,六尘境界,一念三千,若干读书之道,一定是有相通之处的。有些书,还不到你我阅读之际,就仓促乱读,师心自用,盲目自恣,如朽索之驭怒马,怕是会失去可循之准绳,最后陷在一片迷惘的境地,甚至是临于深渊而无从自救的。
以上这些话,都是我的心里话,我只负责如实说出,至于对与不对,坦然接受批评。笑骂由人,又岂好辩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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