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期读书会（ 20200602 ）

劳埃德《早期希腊科学》

孙小淳译

（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领读人：孙小淳教授

文字整理：刘元慧

非常感谢国盛的邀请，我觉得这个活动搞得很好，很荣幸参加这个活动，也很愿意来分享《早期希腊科学》。虽然我不是搞古希腊、西方的，但是对这个还是有兴趣的，我觉得这本书选得也是很好，

所以今天我和大家来共享，来谈谈我读书的体会。2003年我在自然科学史所的时候，我们搞了一个项目，刘钝教授说让我们搞一些西方的书来译一译，当时我就选了劳埃德的《早期希腊科学》。今天我就和大家来共享一下。

这张地图就是书里面的一张地图，我们首先大概要了解一下古希腊的地理。这里是克里特岛、雅典、斯巴达、科林斯海峡、小亚细亚、米利都、米利都的泰勒斯、希波克拉底这些地方；往西面去在意大利这边、西西里这边有埃利亚，毕达哥拉斯也到西西里旅行过好多次。所以，我们大概有一个地理的概念，这是书里面给出来的。

我觉得啊，西方就是这样的，什么事都是，言必称希腊，我们吴教授也是，搞西方科学史、西方哲学史，不讲希腊是不行的。大家知道，黑格尔的《哲学史讲演录》里，一上来就是从泰勒斯到亚里士多德，劳埃德的这本书写得也是写到亚里士多德，所以这个时代就是黑格尔认为的哲学的开端。在黑格尔看来，哲学——哲学史本来也就是哲学，哲学或哲学史对他来说就是理念的展开，即理念通过一种辩证的关系，否定、否定然后融合，最后发展到最高的日耳曼的境界，所以它的begining，最早期的就是追溯到古希腊。他甚至认为别的文明的哲学没有意义，为什么呢？因为你印度也好、中国也好，可能有一些具体的想法，有一些阴阳啊或者别的理论，但这并不构成他所谓的哲学发展史的一部分。不构成他认为的哲学，所以当然这些东西就排除在历史之外的。所以，一切都是从希腊开始的，哲学史、科学史都是这样，文艺、政治都是这样的，这是西方人写历史一个基本的套路，一个基本的认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读着这本书的时候要有这样一个基本的了解。

黑格尔这里说，对历史的所谓“thoughtful consideration” of history should seek to present its raw material as part of a rational process of development，他是说有思想的考察应该把原始素材作为历史发展的理性过程的组成部分，然后揭示历史的意义和重要性。

所以他就是排斥非西方——中国也好、西伯利亚也好、非洲也好，在《世界历史的哲学》里，他专门提到了Sabria西伯利亚，这本书在1830s、40s印出来以后，这个书居然在西伯利亚也有。俄国有一个作家大家都知道的，叫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了《白痴》，他当时要被枪毙，但是到最后是被流放西伯利亚。他到了西伯利亚后，拿到这本书一看，居然黑格尔也在谈西伯利亚。但是他看了以后很失望，西伯利亚是排除在黑格尔所说的世界历史之外的。现在我们的亚洲也好，其他地方也好，都不能作为黑格尔历史的一部分。所以我们至少在早期科学史里面，实际上西方人并不是把中国、或者其他文明纳入进来的。

我们再来看一个搞哲学史教程的Wilhelm Windelband，文德尔班我们都知道，非常有名的教程。所有的概念都是从希腊的心灵中出来的，从自然、从人的生活中出来，所以他认为，只有古希腊比任何时候都重要，不过康德哲学可能是更重要的。所以在A History of Philosophy里面，文德尔班会有这样一个描述。

大家也知道，谈西方哲学史一定要谈到Bertrand Russell，就是罗素，你看他一上来也是谈古希腊。他说希腊就是一个奇迹，the rise of civilization in Greece，希腊文明的兴起它是一个奇迹。而且，在希腊的思维里面他认为有一种新的东西是别的文明里没有的，比如希腊人发明了mathematics啊，科学啊还有philosophy啊，那希腊简直就是一个天才。所以说，古希腊是近代科学和近代哲学的源头，所以西方人做历史，我们很多人做哲学史也好、科学史也好，就要言必称希腊，你必须从希腊找到源头。

还有一些书，大家以后有兴趣可以读。比如很有名的John Burnet在1920年写的Early Greek Philosophy，比如M. Clagett在1957年写的Greek Science in Antiquity讲科学史的，B. Farrington在1961年写的Greek Science，所以好多科学史著作都是从希腊开始的。这是整个西方的对于希腊的认识的一个背景，我们要了解一下。

第二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我们要选劳埃德这本书呢？劳埃德这本书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看，黑格尔说，我们写历史的时候最好闭上眼睛，闭上眼睛想想我这个历史当中应该包括什么东西。如果我们想想古希腊的科学，早期希腊的科学，我们大家闭目想一想，你马上会想到哪些，想到毕达哥拉斯，肯定会想到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或者是关于天文学方面，后面的《至大论》，前面的欧多克斯等等。那究竟有什么是特别的，能成为早期希腊科学很特别的东西？那我们现在想一想劳埃德的这本小册子，并不是很厚，它究竟有什么特点。

首先，我们了解一下劳埃德，我觉得他这个人不是那种像黑格尔这一路上来的我们叫西方中心主义也好、或者理性为上的——所有的历史都要归于理性之内，如果不是在理性的框架内的历史是没有意义的，但是劳埃德在这一点上显然有点不一样。他是搞古典学的，搞医学史的，他编过 Hippocratic Writings，就是《希波克拉底的文集》，这个书好像也有中文版。他也做过中国与古希腊的比较，有一本书就叫The Way and the Word，就是《道与名》，这是和美国宾大的席文教授，跟我的导师合作的一本书。另外一个，劳埃德这个人看问题有一些人类学的视角，并不完全是纯粹理性的，认为在原始的思维里部落里也有他们思维的方式。对魔术、巫术啊，巫术和科学究竟是什么关系啊，早期人有没有理性啊，这就类似列维·斯特劳斯在《野性的思维》里讲的具体性的科学，那些土著的部落他们对海洋的东西、空气里的东西啊都观察的非常细的，他们也有他们的分类，也有他们的逻辑，也有为了他们的知识去进行研究的冲动和需求。所以你看，劳埃德写这样的书，包括另外一本书，叫Demystifying Mentalities，消除神秘心态，所谓的原始心态。原始人有思维渗透啊，他们不讲逻辑啊等等，他要把这个东西解读。而且，劳埃德写得书里面，他在写早期希腊科学，一定不是在说希腊发明了这个、发明了那个，不是这样的罗列。我们在中国写历史的时候，经常看到我们有这个那个，我们叫资料的堆砌，集邮的科学史，没有一个思想在里面。这一点我们在劳埃德这里看得很明显，他对认识论、方法论、对科学哲学的问题，对科学史的问题，都有很多的反思。他写了好多这样的书，比如Polarity and Analogy，就是讲古希腊两种对立的思想、类比的思想，这书是1966年出的。最近2007年出的叫Cognitive Variations，2004年还出过Ancient World, Modern Reflections，《古代世界的现代思考》，钮卫星教授在这，他下次要领读这本书。所以我们说，劳埃德这位学者，他的视野是非常宽的，他在做科学史的时候，始终在问这些科学哲学、科学社会学问题，对自己的历史要进行一种反思，而且这种反思不是纯粹的西方中心论的视角，不是纯粹的这种理性好像排除所有其他思维方式的东西，这是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

另外我觉得，我对西方当然也了解，但是我不是专门研究西方的，但我觉得读西方科学史对我的启发非常大。我们做古代科学史就是要对西方好好的了解，如果没有了解，我们就相当于在自说自话，说我们有这有那，没有对比。也不是一对比就说他们有理性、我们没有理性，这么一个简单的图景。西方按照它理性的轨迹达到了它的freedom，吴国盛教授经常提的freedom，难道就没有别的途径达到freedom，达到自由的境界，我们为什么非要说这个一定好、那个一定不好，或者这个是必然的、那个是必然的，或者这个有前途、那个有前途呢。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说，我读《早期希腊科学》，对于我理解比如汉代的科学，那是非常有启发，所以我发现我每次读这本书都有很多启发，我觉得我们认识世界很多时候就是需要比较。这就像，我们要描写自家的闺女是什么样子，那就往往要和邻家的女孩做一个比较，实际上它就是处在这个认识。我们都知道白毛女里“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下了二尺红头绳，给我扎起来”。所以你看，要达到美的境界，有花也可以，用红头绳也可以。有这样一个想法，我们再来看劳埃德的《早期希腊科学》。下面我就简单的给大家介绍这书大体的章节。

第一章是背景和开端。我们凭什么说科学起源于古希腊，而且要从米利都学派开始，西方人写这个历史，就必须要讲出道理来。凭什么希腊就这么重要呢？劳埃德大概总结了有三点。第一，the discovery of nature，就是自然的发现。居然发现了自然这个概念，我们通过对自然的研究来解决、来探讨我们感兴趣的问题，来分析我们的现象。所以，自然的发现有另外一层含义在里面，它甚至不是discovery of nature，它甚至是invention of nature，是发明了nature这个概念。在其他文明中，或者在希腊早期，人与神啊、人与自然处在一个混淆的状态。就是在古希腊，在泰勒斯这里，把自然作为一个东西，在人之外，我们的心灵可以对它进行研究，把它独立出来。而且在我们的讨论中，可以用自然这样的东西，natura、physica，亚里士多德说的physis我们现在翻译成物理学。这里劳埃德举的一个例子，地震的例子，地震过去可能说是波塞东晃了晃身子，于是地震了，显然这是神话的解释。那么现在要把它变成水的运动啊震动啊之类的，这就和中国古代差不多，比如张衡。过去我们可能认为地震是乌龟摇了摇尾巴，后来人们说，阴阳之气相迫，迫到不行了迸发出来，这显然也是个自然主义的解释。当然我们要问，中国这个和泰勒斯这个有什么差别呢？都是用自然主义的概念来进行解释。

另外一个，劳埃德认为古希腊有个很重要的是理性的批判和辩论，这在我们中国古代就比较少，我们古代是皇帝说了算，权威说了算。也有辩论，《黄帝内经》里也有一些辩论的对话啊，但是这种对话，比如王充的《论衡》里的辩论，它和古希腊柏拉图写的苏格拉底这些人的辩论确实不在一个量级上。而且，我们的辩论往往是空对空，没有真正的面对面的交流，这点确实是古希腊非常重要的。

第三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辩论呢？这和城市联邦政治有关。像柏拉图的时代，像伯里克利，他们都是非常有名的政治家。那个时候确实经济活动很活跃，经济确实是一个因素，但是经济并不能说明问题，恰恰是城市的民主政治或者法律环节说明，那个时候才可能有这种辩论活动。当时的梭伦立法，柏拉图和梭伦还是有点亲戚关系的。这三点就是解决一个问题，凭什么科学起源于古希腊，为什么米利都为开端。

第二章就是讲我们刚刚提到的米利都。拿到每章的时候，我们不妨要问一问，它的问题究竟是什么？要带着问题去看书去，不是死记硬背，这是我给学生讲课的话语哈，给研究生讲课有的时候免不了这么用。这章的一个问题是，米利都学派的思想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里面劳埃德举了一些对具体现象的探究啊，包括地震、闪电，都开始用自然主义的概念来解释，同时反对super nature，反对有超自然的东西，人格化的神的意志。上帝一发怒呢，大海就分开，或者摩西那样，太阳停住，白天就停住，没有这样一种人格化的神的意志，必须是靠理性的自然主义的认识。这里面人物当然有泰勒斯、阿那克西曼德、阿那克西米尼啊，这章里面提到的主要人物。

泰勒斯提出了世界是由水组成的，这是一个非常material，非常substance的物质最终是什么的东西。关于泰勒斯有很多传说，比如他预报了日食，终止了战争，预报收成，把压橄榄油的机器屯起来赚大钱等等。泰勒斯是非常有智慧的人，但是他对宇宙起源上面，最终物质上面他提出了水这个概念。阿那克西曼德从天体的运行中进行机械论模型的尝试，天体运行有一个模型，更想把它解释成一个mechanical，机械的模型，等会儿我们在后面的章里面会讲到天文学方面，会讨论这个问题。他也从动物的起源、宇宙万物究竟是怎么产生的等等问题。所以阿那克西曼德就发现，泰勒斯说的水是万物的起源，那么石头像水吗，很难想象，如果牵强附会的说把石头烧了化了也可以说是水。但是还有一些，比如火，水火是不相容的东西，所以这些人，阿那克西曼德和阿那克西米尼等等就各自提出观点，阿那克西曼德提出很抽象的观点叫无限。

他们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中间是要比较的，他们有不同的看法。而且，提出这样的假说后，有各种各样的矛盾和问题要去解决。所以，米利都学派用自然主义的观点去研究自然主义的问题，而且他们知道提什么样的问题，提什么样的问题用什么样的回答才是合理的理论。虽然米利都学派提出的理论非常的粗浅，但作为西方科学最早的源头，那当然同我们现代科学的状态也有关系，为什么不退到老子庄子呢，他们也提出过类似的东西啊，第二章其实就是揭示了西方科学的这个传统。

第三章讲毕达哥拉斯学派。讲古希腊，一定会讲到毕达哥拉斯，大家都知道毕达哥拉斯定理，我们中国叫勾股定理，勾三股四弦五。这个学派实际上带有神秘的色彩，毕达哥拉斯实际上并不光是他一个人。这些人，比如泰勒斯、阿那克西曼德、阿那克西米尼还有毕达哥拉斯都是在前苏格拉底，而苏格拉底之后有他的学生，有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古希腊的哲学和科学都达到了一个非常高的高峰。

毕达哥拉斯学派有宗教团体的性质，比如他们有仪式、有禁忌，他们认为事物之间有很多数的关系，比如音乐，比如八度的音、各种和声等等，不同比例的音调和频率就能形成和声，认为数才是万物的本原。他们觉得这比之前讲的水、火都更重要。再一个就涉及到，里面提到form，形式因比质料因更能说明事物的性质，事物就是同数组成的。甚至，事物与数之间性质上有很多相似性，这个在我们今天看来是很不理解，比如，4就等于公正，square就是四四方方的就是公正；5是婚姻，7是机遇，亚里士多德对此是有批评的。

另外，毕达哥拉斯并不只是知道勾股定理，古希腊、古巴比伦那时候可能都已经知道了，但问题在于毕达哥拉斯学派可以提出一种证明，其中一个证明是，两个边都是1的正方形的斜边是多少，这里我们知道是根号2，那么根号2是个怎样的数，我们现在知道它不能用任何一个分数表达，用分数表达必然会导致矛盾，就证明了根号2是无理数。假定根号2＝p/q，p和q是不可约的，但你推到最后，p和q还是可约的，这就是个矛盾。还有一些问题，比如立方体的倍积的问题，我要找一个边长多少的立方体才能使得它的体积正好是原来立方体的两倍，这里面有很多有意思的数学上的东西。这里面讲到了圆锥曲线啊，旋转线啊，圆锥曲线和柱面旋转线之间我们很难想象这个图景。今天我们不讲数学上的问题。

所以我们看，毕达哥拉斯就认为数是本原，这在我们中国古代也有啊。汉代的刘歆就是搞天文历法的，所有的这些规律，季节也好，行星运动的周期也好，最后都要归结为数。这个数是要有来头的，比如周易里面的大衍之数要把它配合起来，这样的数才具有来头。它是神秘的，它才是真实的东西，它比你看到的那些具体的东西要实在的多得多。所以要问，究竟什么是实在。

毕达哥拉斯学派对之后影响很大，比如柏拉图，西方这一个传统比如到新柏拉图主义，比如到开普勒这样的研究宇宙和谐，始终是和亚里士多德那个重视经验的经验研究处在一个对立的位置，所以影响非常的大。

第四章讲变化问题，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章，或者说，你把这章吃透了，对你理解哲学也好，理解西方早期希腊思想是非常重要的。既然自然界有各种现象，有各种东西组成的，那各种现象是不是一种变化呀，那既然变化了，它后面的实质还存在吗。比如说，一个种子变成了树，它们还是同样一个东西吗？所以说，如果要研究自然的话，把自然当作一个对象来看的话，就需要来研究这样一些问题。变化问题是古希腊哲学里面，也是我们的科学里面非常重要的，它涉及到现象，究竟是什么变了，是整个性质都变了？phenomenon和reality究竟是什么关系？phenomenon是多变的，这涉及到我们看到的东西，我们看到的表象、变化靠什么去认识，是靠我们的感觉sense，还是靠我们的reason、rational理性。这里就涉及到本体论还是认识论的问题，所以变化非常的重要，这也就是这一章为什么要单独来讲变化问题。

关于变化问题涉及到两个人，而且是两个对立的观点。赫拉克利特认为一切都在变，“万物皆流”，而巴门尼德否定所有的变化，两个完全对立的观点，可想而知这个问题在当时多重要。

我们不妨来看看赫拉克利特和巴门尼德的区别。赫拉克利特认为，变化就是宇宙中各种物质的变化和相互作用。当然变化有一定的度，比如我这个人也是一直在变的，为什么在一段时间中看着就像我孙小淳呢，没什么变化呀，所以这有一定的度。那你看静止的弓，它处在一个张力状态，其实也是在动的。赫拉克利特并不反对感性的知识。

但是对于巴门尼德来说，存在究竟是什么，当然巴门尼德没有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后来海德格尔专门研究巴门尼德，等会我们会探讨，就是问存在这个问题。我们理智获得的知识才是可靠的，感觉是不可靠的。真理之道可以从这句话里面得到，“It is and it cannot no be”，为什么不能有变化呢？因为你不可能无中生有，有的东西不可能从无产生，进一步推下去，有的东西也不能再憋别的有的东西中国年产生，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否定所有生成的东西，所有变化的东西，一切coming-to-be, passing-away都是不可能的。对变化的坚决的否定，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宇宙论的讨论，都要面对巴门尼德突出的这个挑战。所以变化问题，始终是古希腊后来的哲学家研究的，柏拉图全集里就有专门讨论巴门尼德的。

所以，你怎么来面对巴门尼德式的对变化的否定。这里有支持他的，有芝诺，有埃利亚，我刚刚讲的意大利这边的埃利亚，还有小亚细亚这边的，巴门尼德有他的一些追随者，认为不可能有多元性，不可能有变化，也不可能有虚空，没有虚空就意味着没有变化，因为物质在虚空中的运动就意味着有变化。

那反对他们的人，就会遇到一个问题，你们怎么来解释变化呢？这里就有几个人，一个是恩培多克勒，他就说，senses是可靠的，是有用的，虽然它不是那么高级，但是我们的认识需要从sense开始。而且，变化是可以发生的，但是它怎么发生呢，它可以变成物质之间，基本物质元素之间的分离和组合。他就提出这种元素说，这和我们后来的化学当然不大一样，但是土水气火它们这些元素之间，可以做一定的组合，按照一定的比例，你看他提出了比例的概念，那这样就可以组成各种事物。人的身体有几分肉、几分土、几分水组成的等等。这样他就可以解决变化的问题。

还有一个就是阿那克萨戈拉，他提出了一个简单的理论，很简单就是说，我们所有的物质里面都包括了所有其他物质，你虽然是火，虽然是土，土里面也包括了水包括了火，你可以想象它是个全栖，所有东西都是包括在里面的。这个时候事物能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就可以理解了，所以他这个理论倒是非常简单。当时他们要面对着巴门尼德对变化的否定，要提出各种各样的想法。

那后来，就有atomic theory原子论，大家都知道留基博，他的原子论和我们现在讲的原子论不一样，我们现在的还是可以进一步分割，它是一种粒子，还可以分成质子、中子、电子之类的。古希腊的原子论是不能分割的。而且，宇宙当中只有原子和虚空，是无限的，而且它们处在无限的运动当中，所谓的变化就是原子的各种的组合，通过爱也好、憎也好，通过各种关系进行组合。比如，元素可能有不同的形状，劳埃德用A和N来表示。另外，也可以有不同的组合arragement，AN和NA就是不一样的东西。也可以有不用的摆法、位置，比如H倒过来就不一样。留基博提出了这些看法，他是米利都的，另外一个是德谟克里特。我这里呢就是把劳埃德变化这一章给大家捋了一下，给大家做了一个梳理。把原子论用于很多具体的研究，比如性质可感知，物体的性质究竟怎么解释它。为什么醋是酸的，那可能它的原子是小的尖的是什么形状的，所以就显示出这样的性质。所以原子论有些想法还是非常，包括比例啊、组合啊、包括原子分割它有什么形状、什么性质，分割也区分为数学上的分割和物理上的分割，物理上肯定是不可分割的，数学上原子有不同的性质，有尖的、有三角形的、有正方形的，各种各样的性质，既然是不同形状的组合，在数学上就可以进行分割，那就是可分的。所以有这些具体问题的讨论，我们从此就可以看到变化问题，对古希腊的哲学来说很重要。它涉及到世界的本原是什么，有没有变化，如果有，它是如何发生的，这是这章的内容。

第五章讲希波克拉底医派，我就简单的讲一讲。希波克拉底医派是古希腊很重要的医家，我就在劳埃德的Hippocratic Writings里引了这段话。为什么他重要啊，第一，他有一个誓言，我们的医生究竟有怎样的职业道德，伦理上至今还是有用的。第二，他确实有关于理性医学，在西方来讲是理性医学的开始，对我们今天他还非常重要。Hippocratic Writings里面有50多篇论文，有誓言，有气候、水土论，有点像中国的风水，我们讲风水还不大一样，实际上就是人是受气候环境的影响的。有流行病的研究啊，看病有什么仪式啊，生病以后恢复健康需要节食或者锻炼的方法啊，还有人体部位啊、妇人的病啊。特别讲到梦，你做怎样的梦意味着你有怎样的身体，比如你做梦见到死人了，如果这个死人穿的衣服干干净净的，穿的白色的衣服，那证明你的状态、你的身体是很好的；如果你梦中的死人非常的污秽，那或者很脏很难看，那你可能需要通过一些方法。所以他有很多我们今天看来迷信也好、想象也好，他有很多经验的东西。比如某某人得病了，第一天是什么状态，第二天是什么状态，第三天，七日，你看瘟病，现在搞疫病，有非典啊、新冠啊是不是，希波克拉底就有了人生病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七八天的过程。如果你挺过那一关，那你病愈后就比较好。

劳埃德的这一章他更多的是从哲学家的科学和医学家的科学这两个角度来看。他特别提到，是什么样的人在讨论医学。这就有点社会学研究的取向，是不是从业的医生，还是医学专家？什么是医学专家，他可以对医学有点知识，对人体啊，就像我们古代有个词叫儒医。比如，我能读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能读《黄帝内经》，所以像宋代的苏轼或者沈括，他们因为懂这个，所以自己认为还是很懂医学的，他们也可以讨论医学的问题。所以，古希腊也是这样的。另外一个就是，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叫通识教育，普通教育的指导，现在我们很多人也是我感冒了到药店去，我知道我感冒了。是这样一群人在讨论医学问题。

另外，医学对科学的贡献是，把疾病看作是一个自然的现象。这里面就摒弃了神的干预，因为病在身体而不是在神。这里讲了一个叫癫痫病，癫痫病过去被认为是由sin啊罪啊上帝对你的惩罚，医学还是认为这是一个病，而不是神在你身上的一种惩罚。所以，他会把疾病当作是一个自然的现象。

另外，采取经验主义的立场。我为什么说，中医是经验主义的科学，经验主义是啥意思啊，就是我不一定要靠完整的理性给它描述好了，推演。而是我看各种各样的例子，各种各样具体的验证、具体的观察，然后验证也是通过观察来做，这就是经验主义的立场。所以，研究流行病也好，研究生殖和繁殖的问题，比如我们生孩子为什么孩子像父母啊，是因为器官像，还是因为肉质、血液、血脉像等等，种子是从身体的各部分而来吗，这些人就有这样的讨论。

另外，古希腊的医学对人体的解剖知识也有很多的了解，这一章我就大概的给大家简单的介绍一下，医学也不是我的特长。

刚刚我们讲，古希腊是从泰勒斯到亚里士多德，中间当然就有柏拉图。为什么要讨论柏拉图？可以说，他提出了某种科学的哲学。柏拉图，我们说他是哲学家，你也可以叫他是戏剧家，你看他所有讲的对话，申辩也好，格劳孔那些人讲的对话，非常生动，就像可以演戏一样。他通过对话的方式来阐释，他是苏格拉底的学生，苏格拉底因为太会诡辩了，他认为自己无知，然后别人问问题，他最后要证明别人不比他更有知，让人很不舒服，最后被判为毒害青少年，把他判死了。这对柏拉图影响很大，柏拉图呢后来立志于哲学，他的家庭出身也是不错的，对毕达哥拉斯也非常崇拜，所以专门到西西里到那些地方去过好多回。回来的时候40岁左右开始建他的学院，专门教学，从事哲学的研究，一搞就是40年，他活了80岁。而且他成长的时期就处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他的青年时代就经历这个过程的。这就是柏拉图。

他的主要著作里面，讲到科学的时候，一个就是《理想国》，《理想国》里面就是他的问题是说，我们怎么样可以哲人王，应该有什么样的知识，什么样的训练。另外一个很重要的书就是《蒂迈欧篇》，这里面是几个人的对话，这个对话带个特点是，最后就是蒂迈欧一个人在说，就变成一个独白式的，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反映了柏拉图自己的想法。

这里面就讨论宇宙论的问题，宇宙究竟是什么生成的。柏拉图的宇宙论里面有几个要素，他要讲宇宙的形成，宇宙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天上的星星也好，大地也好，动物也好，他就是要来谈论宇宙创生的问题。另外一个重要的是目的论的解释，什么事情要产生，都是朝着一个目的，这个目的倒也不一定是完全神创的，但是他又认为宇宙的创生里有一个demiurge工艺师。他是要用数学、用几何、用模型的方式来创造宇宙。所以这就是柏拉图我们大概要了解的《理想国》和《蒂迈欧篇》里提到的内容。这个demiurge是用数学、用几何来创造世界，比如天体有圆周的运动、土水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形状，所以说在《蒂迈欧篇》的最后，他就说可理解的上帝， 至大至善、至正至美。This universe of ours is single, the only one of its kind: there is none greater or better, none more beautiful, none more perfect。

这里面他提出的物质终极理论，物质当然有火、气、水、土，但他和前面的又不太一样。比如说它的形状，有等边直角三角形，还有半个的等边三角形。但是物质的组成里面，形状里面，虽然都是正方形，但有可能是两个元素组成的，有可能是更多的，这其中又有不同的性质。用今天的话说，劳埃德这里就是形状同位素。都是碳原子，但是有的是12，有的是14。

另外他也提出了，物质所有的变化最后是怎么发生呢，最后的物质是在什么基础上发生呢，对什么东西塑造，塑造什么东西。这里他又提出了这个概念到现在人们也搞不清楚，有很多的争论，叫“receptacle”，你可以理解成容器也好，我在这里翻译成受体。有的时候说它是个保姆、母亲、是不是亚里士多德的基质，所以receptacle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

另外一个就是关于变化，变化的哲学。所有的变化就是说不同形状、不同东西的组合。所以说，你看柏拉图这套物质的总结，他对形式因的重视，他可能就不太重视经验的研究，他可能也就对毕达哥拉斯那套是比较崇拜的。

第七章讲公元前4世纪的天文学。古希腊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在天文学。提出天体运动要有一个模型。历法上也提出一些，比如十九年七闰，中国叫闰周，他们叫默冬，公元前4世纪的时候就把它发明了，也就知道了，叫默冬周。天体运动要有一种数学的解释，天体里面有很多的运动，柏拉图就提出要从问题出发来研究天文学。比如你想象自己朝南面看，每天太阳东升西落，每天星星也是从西边落，可是也有一些星，行星它是从西往东走的，有的时候走走还停下来了，然后停下来了还换方向，就是逆行。这种现象就是你说天上运动是完美的还是不完美的。所以柏拉图认为，你研究问题，行星运动问题是很重要的。在整个恒星背景下，从西往东走，走走又停下来，又逆行。恒星背景又是从东往西走，那是叫周日运动，就是造成每天24小时变化的运动。古希腊当时的这些，这里面提到的欧多克斯，提出同心球理论。天体在不同的球上面，它们的组合就能形成这种马蹄形的形状，于是就可以来解释这种现象。当然这个同心球有很多问题是不能解释的，比如星星有的时候明、有的时候暗，显然有的时候离我们远、有的时候离我们近，那这个时候同心球怎么来解释呢？后来就有了很多新的解释，不在这本书的范围里，有本轮－均轮，一个轮子不够就再加轮子，中国古代用的是数值方法，我们今天不深入，其实用数值方法一样可以达到古希腊的这种。那我们要问，几何模型真实还是数学模型真实。究竟是数真实还是形真实，按毕达哥拉斯所说，数才是最真实的，那我们中国古代用数值模型就一定比几何模型落后吗？或者它仅仅是一个不同，这里我觉得是可以思考的。

最后第八章，亚里士多德。这个他影响科学、宇宙学2000多年。这本书讲他研究主要讲了目的和方法。知识论里面三段论啊，所有的人都会死，苏格拉底诗人，所以苏格拉底会死。当然这种三段论，人们对他的批评也是，我们的认知真的可能按三段论进行吗，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说所有的人都会死，那我怎么听说孙悟空没死啊，最后一调查孙悟空根本不是人。既然我知道苏格拉底会死以后，我才会推到所有人会死的，我所需要的结论已经在我的大前提里面就发生了呀。我们看起来非常严密的东西，我们仔细的去分析它，最后发现这些人确实没死，没死就不是人，所以你就规定了会死的才是人，你的小前提里已经包括了结论。所以我们的认知很难按照三段论的方式去进行。所以这里面亚里士多德认为知识是必然的、永恒的，什么叫普适，对于主体的任何情况，属性证明是真的；主体是属性所允许的最大范围的主体。这里面他举了一个例子，我给大家简单讲一讲，三角形内角和180度，三角形内角和为两直角，不是图形的普适属性。你可以说三角形的内角这是对的，你不能说这是图形的普适性，比如四边形就不是360度了。但它也不是等腰三角形的，因为等腰三角形不是它的全面，只是它的一部分的属性。这里面他做了非常细的区分。

这里面他还讲了证明的方法和发现的方法的不同，所以物理学家的主要任务更多的不是要去谈理论和逻辑的，更多是找中项，苏格拉底究竟是什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找那个，那才是研究。所以他反对柏拉图和原子论者那种说法，物理问题不是数学问题。这里就看到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是不同的。

另外他也讲到，论证的方式有逻辑的论证，逻辑的方式就是把你的结论推向你的极端，让你自相矛盾；或者根据事实来进行研究。关于生成和变化的研究，一个种子怎么就变成树了呢，前面变化问题有很多困难，这里他就提出了潜在性，具有潜在性是不是发生的。我们今天因为时间关系，就不一定要仔细的来看了。研究自然的意义与价值提到《尼各马可伦理学》也很重要，研究是非常愉悦的事情，是可以发现美的，研究可以使人的境界得到提升。物理学上面要强调四因说，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目的因等。亚里士多德可以说是这本书最后的一章，也是古希腊科学的高峰，对后世的影响非常之大，提供了一种研究科学的范式，规定了你可以怎么样去问问题，什么样的问题是合理的，应该怎么去反驳等等。这就是一个常态的科学，这是用库恩的来理解。亚里士多德对早期希腊当然是非常重要的。

最后第九章他讲了一些结论，结论更多的是对前面一些问题的反思。比如社会学的，什么动机，什么人来资助研究；有没有科学家群体啊，柏拉图学院的性质啊；古希腊人讲不讲实用啊，也讲，泰勒斯就讲制造橄榄油。劳埃德对他前面的研究做一些反思，做一些补充。这里面谈到占星术，那占星术算不算科学啊，他就不用我们今天说的伪科学，用卡尔波普那套，波普就认为这是非科学的，而这里就把它变成一个不是那么精密的科学，给占星术还是留有空间，不是那么准确的经验科学。这里面他讨论的辩证法的优势，关于实验啊等等问题，实验和现代伽利略之后的实验有什么不一样啊，更多的是一种演示、一种证明，而不是后来要讲，从自然中榨出事实，好像不是这样的。包括数学研究，经验研究的问题，变化的问题，结论里面就是讨论这些问题。

我觉得我们也可以讨论一些问题嘛，这本书究竟有什么特点？与你想象的“早期希腊科学”有什么不一样？你也是和黑格尔一样，闭着眼睛想想历史的话，应该是什么样。编史学问题是什么？什么是科学？劳埃德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他的哲学视角与社会学视角的问题如何交织？古代科学，古代中国与古希腊他如何比较？我觉得这些，我们今天搞科学史当然要大力的搞西方科学史，当然我们也不能因为我们跟古希腊不一样，就不能成为科学史的一部分，我们就想黑格尔那样把中国的历史排除在科学史外，那我认为是不可取的。我们能达到一种认识，一种美的境界也好，为什么一定只有西方形而上学规定的那条理性的道路呢。这个理性，如果你把它推向极端的话，那是不是也是一种非理性呢？所以像托斯托耶夫斯基、海德格尔这些人对西方世界就有个反思，转向东方。什么叫存在，他用dasein这个词，海德格尔研究巴门尼德，他要打破黑格尔式的、也是马克思主义那套秩序和存在感，是尼采、海德格尔这些人的特点，要发现知性的存在。也就是说，它呈现给你的东西，有很多隐含的东西，那种伴随着日常生活发展的、油然而生的、未经反思的存在，如果这样看问题的时候，所有文明的过去都有可能为我们今天的科学提供启示。这也是我读《早期希腊科学》胡思乱想，下面就是说我们大家可以进行一些讨论。

郑方磊会后补充：

亚里士多德所说“元素”和欧几里得的书名“原本”，其希腊语原文的确是同一个词stoicheion，这个词具象的和抽象的涵义挺丰富，不过可以明确的是：亚里士多德的“元素”指的是作为“基本组成部分”(basic components)的“本原”（见他在《论天》III.3开头对元素的说明/定义）。而这个词的复数，可以指某类知识中的最初始的原则/原理（first principles）、最基础的内容(rudiments/fundamentals)，这就是欧几里得《原本》书名stoicheia的用法来源。亚里士多德的“元素”和欧几里得的“原本”本来就是一个词，翻译到英文/拉丁文也都还是同一个词elementum（elementa是复数形式），所以今天英语里的“四元素”是“the four elements”，欧几里得《原本》的书名是"the El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