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年,康熙命十人编撰《全唐诗》;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全书完工。这部卷帙浩繁的巨著,给人们研究唐诗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可是,仅以十人之力,花费一年多的时间,无论时间,还是人手,都明显不足——这部书难免粗糙。

后人经过考订认为,《全唐诗》里将其他朝代诗人的诗误作唐诗,数量达到数百首之多,其中有一首元人的七言绝句,不得不提。

题龙阳县青草湖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这首诗收录在《全唐诗》卷七百七十二,是一首七言绝句,作者是唐温如。这首诗,一直被认为是唐代一首被人忽略的名作,作者唐温如是晚唐诗人。然而,在后来学者的反复论证后,认定唐温如是元末明初的一位诗人,这首诗原来的题目应该是《过洞庭》。

唐珙,字温如,会稽山阴人,元末诗人,生卒不详。人们对他的了解,可能就只有这么几个字,但这并不影响我们欣赏一首好诗。

龙阳县是洞庭湖边上的一个小镇,也就是现在常德汉寿。诗人漫游洞庭,来到这里,就着酒意,写下这篇美得令人心碎的佳作。

自古以来,湖南虽不产诗人,却不乏诗词佳作,一方洞庭,多少才子佳人,登临赋诗。孟浩然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气势如虹,杜甫的“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吞天吐月,李白的“刬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豪气冲天,而范仲淹的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是吟出天下士人心声。

然而,唐温如来到洞庭湖,似乎别有怀抱。

西风吹老洞庭波

方秋风乍起,万物萧索,几分悲凉,涌上心头。宋玉《九辩》: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此声一出,从此文人骚客竞相趋附。于是,“西风”就有了几分悲凉。

西风渐起,天气转凉,而万物开始凋零。马致远说“古道西风瘦马”,更有一种羁旅天涯的孤独飘零之感。想来此时的诗人正是如此——虽然我们对于他的生平一无所知。

“老”字最值得玩味。西风悲凉,吹老了洞庭之水,却不仅仅是吹老了洞庭水。夏日里百草丰茂,经西风一吹而老;古木苍翠成荫,经西风一吹而老;人正是芳华绝代,经西方一吹而老。所以,西方吹老的,除了洞庭水,还有那一草一木,更有那个临湖赏景的自己。

这一句,既有因风而起的悲凉之感,又有叹老的英雄迟暮之感。

一夜湘君白发多

这一句紧承上句而来,西风既起,吹老洞庭,那洞庭之主也就因之白头。

湘君本是湘水之神,据说是舜帝的两位妃子,舜帝南巡,追至洞庭而不及,忽闻舜帝归天,悲伤不已,泪洒翠竹,是为斑竹,其中悲哀,深于洞庭之水。湘君白头,可见其悲。

关于白头,我们更加容易想到的伍子胥渡关而一夜白头,其间悲伤,跃然纸上。

从来令人白头的,是悲。西风吹白的不止湘君之发,更有自己的满头青丝,诗人的悲到底有多少,可能真个可以盛满洞庭湖了。

醉后不知天在水

自古最能解愁的,只有酒。

李白“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解的是乡愁;

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解的是别愁;

范仲淹“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解的是情愁。

诗人那满腔的愁绪,也只有一杯一杯的浅斟满酌能够消除了。

醒时总觉天地暗,醉后方知日月明。

满船清梦压星河

无法实现的,就交给梦吧。

扁舟飘荡,载着那个沉睡的失路人——你看他睡得多香啊,白天的愁容,化作此刻的甜美。

在梦里,他终于找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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