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涛
中国人民大学
国学院副院长
孟子研究院秘书长
子路问强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我们来看《中庸》第十章,这一章非常有名,经常被人引用,但是理解起来有一定的难度,所以要做重点解读。在这一章里,子路向孔子请教如何做到强。强是刚强的意思。子路为什么要问强呢?这就涉及子路的性格和为人。我们知道,子路是孔子的弟子,名仲由,字子路。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子路性情粗暴,逞勇好强,志气刚强,平时带着鸡冠的帽子,佩戴着公猪皮装饰的宝剑。“豭豚”是猪,这里是指用猪皮装饰的宝剑。子路一开始并没有拜孔子为师,甚至“陵暴孔子”,欺辱过孔子,“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孔子用礼乐慢慢地引导他,用自己的德性、学识感染、影响他,最终折服了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后来子路穿上儒服,带着拜师的礼物,通过孔子的其弟子引见,要求拜孔子为师。所以子路对孔子的态度有一个转变的过程,一开始是瞧不起孔子的,孔子一个文弱书生,即不勇也不强,有什么了不起?但有了接触后,才发现孔子是自己崇拜、敬仰的人,是自己的人生导师。通过司马迁的记载,我们知道子路是一个逞勇好强的人,喜欢与人争个高低,所以他问强就不奇怪了。这在《论语》中也有反映,子路曾经问:“君子尚勇乎?”“勇”与“强”意思相近。一个君子是否要崇尚勇呢?孔子是怎么回答的呢?“义之为上。”一个君子要崇尚的是道义,较之勇敢或勇气,道义更为根本。为什么呢?“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则盗。”只讲勇气而不讲道义,即使君子也可能为乱,如果是小人就可能沦为强盗了。所以勇敢虽然好,但要看用在什么地方。如果是维护道义,勇敢当然是值得肯定的,是好的品德。但如果不讲道义的话,就变成逞强示勇。有些年轻人一句话不合,拔刀相见,拳脚相加,这叫什么勇?这是匹夫之勇,是不值得肯定的。
了解了这个背景,我们再来看本章的内容。对于子路的问题,孔子反问道:“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你说的是哪一种刚强呢?是南方人的刚强,北方人的刚强?还是你的刚强呢?——是你子路的刚强呢?“而”是你的意思。子路是什么刚强呢?就是《史记》所说的,“好勇力,志伉直”。所以对于子路的问题,孔子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刚强具体化,你说的是到底问的是哪一种刚强?显然在孔子看来,刚强的表现是不同的,所以你想做到刚强的话,先要搞清楚,你追求的是哪种刚强。紧接着,孔子对南方之强、北方之强以及他心目中理想的刚强做了对比和说明。南方的强者是“宽柔以教”,“教”一般理解为教导,朱熹就是这样理解的,“宽柔以教”是宽厚、柔和地教导他人,是我对他人的态度。但“教”也可以训为效,效法的意思。这样这句就是宽厚、柔和地效法、学习,指的是我的主观态度,也讲得通。“不报无道”,“报”是报复的意思,你对我无道,对我不好,但是我不去报复你,甚至以德报怨,这是“南方之强也”,是南方人所理解的刚强。“君子居之”的“居”,是处的意思,作为一个君子,往往会选择这样的刚强。所以南方的刚强不是表现在逞强好勇上,而是有一种忍耐力,你欺凌我了,以无道待我,但我不与你一般见识,我忍耐下来。历史上有这样的人物,像汉代的韩信,就是“南方之强”的代表。据《史记·淮阴侯列传》,“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胯下。’于是信孰视之,俯出袴下,匍匐。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这就是著名的韩信忍受胯下之辱的故事。韩信是淮阴人,就是今天的江苏省淮安市,属于南方了。一次,淮阴有一个年轻的屠夫当众羞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又高又大,喜欢带剑,其实你胆子很小!如果你不怕死,就用剑来刺我;如果不敢,就从我的裤裆下钻过去。”于是韩信仔细望了对方一下,俯下身子,趴在地上,竟然从他裤裆下钻了过去。这在他人看来这是奇耻大辱,生不如死,但韩信却不这样认为,羞辱我的人不过是个无赖嘛,我为何要与你一般见识呢?韩信的所作所为表面上看是胆怯,实际却是刚强。关键在于韩信有自己的信念、目标,与羞辱他的人不在一个层次上。你有了目标,想要实现,就需要极强的耐力、定力,这同样是刚强。后来韩信封侯拜将,衣锦还乡,当年羞辱他的屠夫见了吓得瑟瑟发抖,韩信怎么对待他呢?惩罚他了吗?没有!不仅没有,还授予其官职,让他做了中尉,这就是“不报无道”。我们想想,如果当时韩信一怒之下,杀了这名屠夫,还会有后来的韩信吗?他或许被对方的同伙报复杀害了,或许被官府判了死罪。所以韩信对手下的人说,“此壮士也”,这是位壮士。当年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死他吗?但“杀之无名”,杀掉他没有意义,所以我忍受了一时的侮辱而成就了今天的功业。所以有时候忍耐、退让不一定是懦弱、胆怯,关键看你追求的是什么?韩信追求的是封侯拜将的功业,所以就没有必要与市井地痞一般见识。他称屠夫为“壮士”,并不是夸奖对方有多么了不起,而是说这位屠夫的出现,实际是对自己的考验。当年你欺辱我,其实是对我的考验和激励。你考验了我的忍耐力,所以我不报复你,还要感谢你。这也是一种刚强,是南方的刚强,君子会选择这种做法。君子较之一般人,有更多的见识和修养。
北方的刚强则不同,“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衽”指席子,这里用作动词,睡觉的意思。“金”指兵器,因为兵器是金属做的。古人说的金不一定是金子,也可以是铜和铁。“革”,指铠甲。“衽金革”就是抱着兵器睡在铠甲之上。“死而不厌”,到死也不厌倦,“北方之强也”,这是北方人的刚强。“而强者居之”,刚强者往往会选择这种做法。这段话表面上看不太严谨,既然是讲“强”,又说“强者居之”,似乎是重复了。但《中庸》的意思是说,“北方之强”往往是为强而强,为追求刚强而刚强,所以是“强者居之”,刚强的人往往选择这种做法。像古代的侠客、武士,司马迁在《刺客列传》中记载的人物,如豫让、荆轲等,就属于这一类的强者,是“北方之强”。
为什么“北方之强”与“南方之强”有这么大差别呢?这当然与风土人情有关了。朱熹对此有一个解释,他说“南方风气柔弱,故以含忍之力胜人为强”。南方气候温暖湿润,影响到人的性格,江南小曲,柔和婉转,与“燕赵悲歌”有很大不同,像陕西秦腔、华阴老腔,不是在唱,而是在吼,呲牙咧嘴地大叫。这是北方人的表达方式,是北方的刚强。南方则不是这样,“以含忍之力胜人为强”,以自我克制、隐忍为刚强。我的刚强不是表现在情绪的宣泄上,而是表现在克制、隐忍上。我不跟你计较,我隐忍、退让,最后还是战胜你,所以这也是一种刚强。老子讲“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主张以柔克刚、以退为进,就属于南方之强。老子是楚国人,属于南方,北方不会出老子这样的思想的。“北方的风气刚劲,故以果敢之力胜人为强。”北方的气候刚劲凛冽,影响到人的性格,做事果敢,逞强好斗。这是从气候、风俗上分析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的差异。
但是,不论是南方之强还是北方之强,都不是孔子心目中理想的刚强。那么,孔子理想的刚强是什么呢?接着下面几句,孔子做了论述:“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和而不流”就是“和而不同。”《论语》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是同而不和”。“和”与“同”是不一样的,关于和、同,最著名的就是晏子的说法。据《左传》的记载,晏婴是齐景公的大臣,齐景公有一个宠臣,叫梁丘据,是一个阿谀奉承之徒,对齐景公百般奉迎,很会拍齐景公的马屁。有一次齐景公对晏婴说,“唯据与我和”,只有梁丘据做到与我和——他能顺从我的心意,事事听从我的。晏婴是怎么回答的?晏婴说,“据亦同也,焉得为和?”梁邱据的所作所为只能叫做同,不能说是和。齐景公就问了:“和与同异乎?”和与同有什么不同吗?晏婴说,当然不同了。和好比是我们煮粥,要把不同的食料调和在一起,加上水,用柴火煮,添加调味品,这样才能熬出美味的粥来。君子吃后,能够“平其心”,心情舒畅,浑身舒服。对君臣而言,也是同样的道理。“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国君认为正确的,但实际存在着错误,臣子的就应当指出来,帮助其改正。“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国君认为是错误的,但实际上有合理的地方,臣下也应该指出,使国君了解事情的真相。这样的话,政治才会清明,百姓没有争心,这才叫做“和”。可是,梁邱据是这样做的吗?不是。“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齐景公说对,梁邱据也说对;齐景公说错,梁邱据也说错。完全没有自己独立的主张和见解,一味地迎合、逢迎国君的主张。这就好比,只用水来煮粥,这样的粥能吃吗?只用一个音节奏曲,这样的曲子谁愿意听呢?所以只有同没有和是行不通的。君子崇尚“和而不同”,小人喜欢“同而不和”。所以孔子认可的“刚强”首先是“和而不流”,要有独立的见解和主张,不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更不会随声附和,逢迎权贵,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强哉矫”,“矫”是刚强貌。“哉”是语助词,用在句中,无意。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这就是刚强啊!
“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中立”传统的解释是中正独立,是将中立理解为中和立。我觉得中立也可以理解为立中,据中而立的意思,中指为公正。保持公正而不偏私,这就是刚强。“国有道,不变塞,强哉矫”,国家治理得好,“塞”的含义比较复杂,既可以指堵塞,也可以指充实、充塞,郑玄注为“实也”,是取充实、充塞之意。朱熹注为“未达也”,是取堵塞之意。堵塞了,就没有达到。我觉得郑玄的说法更合理,塞是充塞之意,“不变塞”,就是不改变充塞于我内心的东西,也就是不改变我的内在德行,这就是刚强。“国无道,至死不变。”国家治理混乱,我宁可献出我的生命,也不改变我的德行,这就是刚强。
总结一下,本章记录“子路问强”。针对子路的问题,孔子反问,你问的是什么样的刚强?是南方人的刚强,还是北方人的刚强?或者是你的这种刚强?显然孔子是不满意这三种刚强的,然后提出了他所理解的刚强,就是“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至死不变”。这是孔子理想的刚强。它和前面所提到的南方之强、北方之强以及子路的强有什么不同呢?差别在什么地方?其实对于这个问题,可以用《论语》所记“子路问勇”做出说明。前面提到,子路曾问君子是不是要崇尚勇?孔子说,道义更重要。如果仅有勇气,而不讲道义的话,君子也可以为乱,更不用说小人了,所以说道义比勇气更为重要。《论语》讲“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一个真正的仁者,他可以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你说他有没有勇气?当然有了!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人物,像顾准、林昭,在那个“举世皆醉”的混乱年代里,他们为追求和坚持真理,宁可舍弃家庭幸福乃至生命,以一人之力抗拒一个时代,你说他们是不是具有勇气?当然是的,是大勇,是大仁大勇。而那些“文革”时红卫兵小将,他们殴打自己的老师,甚至跑到曲阜去砸孔子像,当时他们肯定也觉得自己很勇敢,认为自己很有勇气,可是这是什么勇气呢?所以说,勇有两种,一种是血气之勇,没有是非曲直;一种是道义之勇,是对真理、仁义的坚守,是大仁大勇。对于刚强也是一样,所以孔子教导子路,你询问、追求刚强,但关键是什么样的刚强?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虽然也有可取之处,但显然流于一偏,更重要的是,对刚强的目的缺乏自觉和思考,甚至是为刚强而刚强。真正的刚强不在逞强好勇,而在于坚持己见,独立特行,公正而不偏私。
本章是讨论强,强与勇又有密切关系,故我们用《论语》中子路与孔子论勇的内容帮助理解此章。其实《孟子》还有一段讨论勇的文字,同样也可以帮助我们来理解《中庸》第十章。这段文字就是《孟子》著名的“知言养气”章,为了说明养气,孟子提到两位著名的勇士,一位叫北宫黝,一位叫孟施舍。他们都有一套培养勇气的方法。“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桡,不目逃。”北宫黝怎么培养勇气呢?用针来刺我的肌肤,我不退缩;用针来刺我的眼睛,我不躲闪。大家可以试一试,有人用针刺你眼睛的话,你不是要本能地躲闪一下?但是北宫黝眼睛一眨不眨,用这种方式培养自己的勇气。“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我受了一点委屈,就好像在大街上被人鞭打一样。所以北宫黝是不受一点欺辱的,你有一点对不住我,我一定睚眦必报。“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 “褐宽博”,指褐布做的宽大的衣服,穿这种衣服的是地位低下的人,这里指卑贱者。所以,北宫黝的报复心是没有选择的,不论是卑贱的人,还是万乘之君,只要你敢欺负我,我一定要报复你。只报复卑贱者,不算是勇气,但同样报复有地位的人,这在北宫黝看来,就是勇敢了。“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褐夫”就是穿褐宽博的人。我杀死国君就跟杀死个普通人一样,只要你敢欺辱我,我睚眦必报。“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严”是畏惧的意思,对于诸侯,我也无所畏惧。你敢骂我一句,我马上反击你,这是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
孟施舍培养勇气与北宫黝则有所不同,“孟施舍之养勇也,视不胜犹胜也”,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很特别,他不是在每一件事上培养勇气,而是首先培养起无惧之心,这样在任何事情上都可以无所畏惧,勇往直前了。所以他“视不胜犹胜也”,虽然我打不过你,但在内心里坚信我可以战胜你。“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如果我计算双方的力量对比,然后再决定是否要进攻;考虑能否战胜对手,然后我再决定要不要和你打。这样的话,已经畏惧对方了,气势上已经被对方压倒了。“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舍”指孟施舍。我不一定能做得到战胜对方,我所能到的只是无所畏惧而已。这是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孟子如何看待二人的杨勇呢?孟子说,“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他们二人培养勇气的方法,我不知道谁更高明一点,但是孟施舍抓住了根本。因为孟施舍首先培养无惧之心,有了无惧之心的话,然后在任何事儿上都可以做到无所畏惧,所以说孟施舍“守约”,抓住了根本。
但是孟子马上话头一转,“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也”。注意一下,下面孟子关于勇的论述到底是谁说的呢?按照孟子的说法,应该是曾子对子襄说的,而曾子又是听“夫子”也就是孔子说的。就是孔子告诉曾子,曾子告诉子襄,子襄是曾子的弟子,然后子襄又不知经过多少人的口,辗转告诉了孟子。这样这段话的所有权应该是孔子,但是我们一般认为,这段话既然出自孟子之口,可能是他的假托或者包含了他的想法,这涉及对“子曰”的理解问题。孟子说,他间接听到孔子对“大勇”的看法。“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缩”是直的意思,不缩就是理亏,理不直。我想一想,如果我做得不对,真理不在我的手里,即使面对一个地位低下的人,我也不恐吓他,不仗势欺人。“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我想一想,如果我做的是对的,真理掌握在我的手里,即使面对千军万马,我也勇往无前。孟子说,“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孟施舍的养气,又不如曾子抓住了根本。为什么?孟施舍也好,北宫黝也好,他们所培养的都是血气之勇,是小勇。而曾子培养的是道义之勇,是大勇,是真正的勇,是儒家所推崇的勇。这里虽然是谈勇,但与刚强是一个道理。显然在子思看来,不论是南方之强还是北方之强,都没有上升到道义的高度,而孔子所倡导的“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因为保持了独立见解,维护了公正、正义,才是真正强,是理想的刚强。这种刚强与南方之强、北方之强的不同在于:一是南方之强、北方之强分别代表了刚强的两个极端,南方之强偏于柔弱,北方之强偏于刚强。而孔子讲要中立,取其中道,不要太过柔弱,也不要太刚强。二是南方之强也好,北方之强也好,都是血气之强,不是发自于道义的刚强,对于儒家来说,真正推崇的是发自于道义、发自于仁义的刚强。一个人有独立的见解,不屈从于流俗,公正不偏私,不论是国家治乱,都不改变自己的德行,这才是真正的刚强,是儒者所推崇的强。
◎本文原载于《中庸解读》(中庸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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