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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柳永(987—1053),北宋词人。原名三变、字耆卿。曾官至屯田员外郎,排行第七,世称柳屯田、柳七。福建崇安人。年轻时热衷功名,然凤泊鸾飘,有志无时,遂放浪形骸,混迹于燕馆楚楼,从而熟悉并同情歌妓的生活,为她们侍宴侑酒而填写新词。他的词多用俗词俚语,很得世俗大众的欢迎,且又合于音律,风靡一时,类似流行歌曲,“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风尘女子和引车负贩者喜爱他的俗,可士大夫却訾议他为人儇薄无行,为词鄙俚俗浅。

柳永(约984年—约1053年)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廊庙科场的逐臣,市井青楼的宠儿。

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宋太祖赵匡胤鉴于唐末、五代藩镇擅权,朝纲倾圮的教训,秉政之初就“杯酒释兵权”,削夺了武臣的兵权,并劝慰他们“多积金帛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由此, “市井闾里以华靡相胜”,民风耽于逸乐。

与宋代的许多诗人一样,柳永也是青楼常客,与妓女交往密切的词人。他放荡不羁的生活,恃才傲物的个性,怀才不遇的牢骚,在《鹤冲天》中形容尽致: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鹤冲天》是柳永初考进士落榜后,为抒发心中不平而愤然填写。宋仁宗赵祯读后,对柳永留下了极坏的印象。当柳永再次应考,本已中试,临发榜时,赵祯故意将其黜落,并说道:“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如果换成今天的大白话就是,“你且去咪咪小酒哼哼小调,还要什么劳什子功名!”柳永也俏皮,索性 以“奉旨填词柳三变”自谓自嘲,这可是当今皇上御赐的“金字”招牌。

但柳永终究登进士第,官至屯田员外郎,虽说是个小官,却也遂了科举取士的愿。可偏偏在宰相吕夷简六十寿诞时,柳永又鬼使神差的出了纰漏,得罪了这位当朝的宰相。吕夷简早闻柳永的才气,特地差人向他求一首寿词,并照例付了润笔费。柳永欣然承命,磨得浓墨,蘸得笔饱,在一幅笺纸上,一挥而就《千秋岁》:

“泰阶平了,又见三台耀。烽火静,欃抢扫。朝堂耆硕辅,樽俎英雄表。福无艾,山河带砺人难老。

渭水当年钓,晚应飞熊兆;同一吕,今偏早。乌沙头未白,笑把金樽倒。人争羡,二十四遍中书考。”

写罢,他竟文思泉涌,余兴未尽,又在另一幅笺纸上写下《西江月》:

“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

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风流才子占词场,真是白衣卿相。”

《千秋岁》自是应酬之作,《西江月》才是他的心声。也不知什么原因,他竟将两首词同放在一个封套内,让来人给吕夷简送去。先读《千秋岁》,吕夷简喜滋滋,因为词中恭维他是“飞熊入梦”的姜子牙。可读到《西江月》时,他的脸色骤然变了,才知道《千秋岁》是违心之作,“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竖子目中无人,太狂妄了,吕夷简从此衔恨于心,伺机要让他付出代价。

不多日,吏部因翰林缺额,曾推荐柳永为翰林。宋仁宗也赏识柳永的才华,但因《鹤冲天》一节,还是多少有些成见,便征询吕夷简的意见。吕夷简一句好话也没说,只是把《西江月》呈上。宋仁宗读后老大不高兴,此人太轻薄了,既然如此,朕就成全了他吧,遂批了四句曰:“柳永不求富贵,谁将富贵求之?任作白衣卿相,风前月下填词。”

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清代宋翔凤在《乐府余论》中说:“耆卿失意无俚,流连坊曲,遂尽收俚俗语言,编入词中,以便使人传习。一时动听,散布四方。”悦耳动听的曲调配上雅俗共赏的柳词,自然就成了市井间人人传唱的流行歌曲。《锦堂春》便是这样的好词:

“坠髻慵梳,愁蛾懒画,心绪是事阑珊。觉新来憔悴,金缕衣宽。认得这疏狂意下,向人诮譬如闲。把芳容整顿,凭地轻孤,争忍心安。

依前过了旧约,甚为当初赚我,偷翦云鬟。几时得归来,香阁深关。待伊要、尤云殢雨,缠绣衾、不与同欢。尽更深、款款问伊,今后敢更无端。”

他在词中多用普普通通的白话俗语,如“是事”“认得”“诮”“凭地”“争”“赚”“无端”等,形象生动,通俗明白,如市井妇女在絮语家常。如此反映市井百姓生活情趣的词,由坊间传出,自然是口口相传,流播四方。正如同朝词人叶梦得所说:“柳耆卿多游狭邪,善为歌词。教坊得新腔,必求永为辞,始行于世,于是声传一时。余仕丹徒,尝见一西夏归朝官云:‘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柳词不得正统文人的待见,以为“淫冶讴歌之典”,不合传统的道德规范,所以有宋以来很少收录其词作。唯一例外的是宋人黄昇的《唐宋诸贤绝妙词选》收录了柳永《昼夜乐》一词,那还是沾了苏轼的光,因为苏轼《满庭芳》(香魂雕盘)引用了柳词《昼夜乐》中的“腻玉圆搓素颈”一句。为与所谓“俗”撇清,还特意加注说:“此词丽以淫,不当入选,以东坡尝引用其语,故录之。”且看《昼夜乐》:

“秀香家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筳逞。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莺,一声声堪听。

洞房饮散帘帏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无限狂心乘酒兴。这欢娱、渐入嘉境。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

何以“丽以淫”了呢?不就是白描似的描写,描写了人物,描写了场景,描写了心境。苏轼喜柳词,且欲与之争胜。据云,苏轼问正在厅堂歌咏新词的幕士:“我词何如柳七?”这位幕士回答:“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执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一婉约,一豪放,风格不一,有着别样的审美情趣。实际上,柳永也有豪放壮阔的词作,如《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西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如果说他的“杨柳岸,晓风残月”,要由十七八岁的女郎手执红牙檀板低吟慢唱,那么这首词中的“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就应由关西大汉弹起铜琵琶,敲起铁绰板引吭高歌了。就豪放而言,柳词之“东南形胜”,不逊于苏词的“大江东去”。如此,柳词的豪放要早于苏词好几十年呢!

北宋太平盛世的歌手

柳永失第后,曾如断梗的飘萍一样漫游江南,足迹所至江、浙、楚、淮等。“一望乡关烟水隔。转觉归心生羽翼。”思乡之绪油然而生,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故乡。“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 流连在烟花巷陌,心却牵挂着家和妻子。“追悔当初,绣阁话别太容易。”“算孟光,争得知我,继日添憔悴?”抒发离情别恨,旅况乡愁,是柳永的擅长,如《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春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无端自家疏隔”,他责备自己长年出游,疏隔亲情。“天长漏永”,思乡念亲的滋味实在难受。“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相思病已把他折磨的面容憔悴,瘦骨嶙峋,可他愿意消受这份煎熬,无怨无悔,心甘情愿,“为伊”也即为她,所有的苦难都是值得的。后来,王国维将这两句词,作为他设定的人生三境界之二,就更赋予了新的积极的意义了。

柳词不仅写男欢女爱、离情别恨和山水风光,也写时令节序,且是此类词作的开拓者。每年的三月一日始,宋仁宗都要和臣民一起游赏汴京金明池。据《东京梦华录》,金明池“在顺天门外街北,周围约九里三十步,……有面北临水殿,车驾临幸,观争标,锡宴于此。”柳永的《破阵乐》就是通过金明池游赏,艺术地再现了这一北方大都市的风情画卷:

“露花倒影,烟芜蘸碧,灵沼波暖。金柳摇风树树,系彩舫龙舟遥岸。千步虹桥,参差雁齿,直趋水殿。绕金堤,曼衍鱼龙戏,簇娇春罗绮,喧天丝管。霁色荣光,望中似睹,蓬莱清浅。

时见,凤辇宸游,鸾觞禊饮,临翠水,开镐宴。两两轻舠飞画楫,竞夺锦标霞烂。罄欢娱,歌《鱼藻》,徘徊宛转。别有盈盈游女,各委明珠,争收翠羽,相将归远。渐觉云海沈沈,洞天日照。”

柳永是北宋太平盛世的歌手,读了他的这首词后,北宋京城政治安定、经济繁荣、民生富庶的景象便恍若眼前。他的时令节序的词很受民间欢迎,岁祀时,“里巫迎神,但歌《满江红》。”清明节时,人们在城郊踏青时,会吟咏《木兰花慢》,“拆桐花烂漫,乍流雨,洗清明。……”七夕时,相思相恋的青年男女会诵读《二郎神》,“钿合金钗私语处,算谁在、回廊影下。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柳词曾被鄙薄为率俗,可正是因为俗,它才接地气,它才为民间喜爱。反之,那些措词典雅精粹的节俗词,如周邦彦赋元夕的《解语花》,史达祖赋立春的《东风第一枝》,虽典丽工巧,可惜却“绝无歌者”,以此可见柳词的社会基础和艺术生命。

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柳永困居都城汴京时,结识了许多民间歌妓,为她们写作新词,《乐章集》中的大部分词作都是为她们而写。她们是秀香、英英、瑶卿、心娘、虫娘、佳娘、酥娘等。这些词作或沉醉痴迷于她们的轻歌曼舞,或满怀怜爱地抒写她们的忧虑追求,或缠绵悱恻地倾诉与她们的离情别绪。这之中与他情感最深的当算是虫娘,他为她写了许多词,词中昵称虫虫。谁说青楼狎游无情,柳永对虫娘可是一往情深,他在《集贤宾》中写道:

“小楼青巷狂游遍,罗绮成丝。就中堪人属意,最是虫虫。有画难描雅态,无花可比芳容。几回饮散良宵永,鸳衾暖、凤枕香浓。算得人间天上,惟有两心同。

近来云雨忽西东。诮恼损情悰。纵然偷期暗会,长是匆匆。争是和鸣偕老,免教敛翠啼红。眼前时、暂疏欢宴,盟言在、更莫忡忡。待作真个宅院,方信有初终。”

不是逢场作戏,而是真情实感。“盟言在、更莫忡忡。待作真个宅院,方信有初终。”他告诉虫虫,我们有山盟海誓,你就不要忧心忡忡,我会真的娶你,这不就有始有终了吗?

柳永后来考中了进士,可“名宦拘检”使他身不由己,森严的等级制度,悖情的纲常伦理,柳永的盟言还能实现吗?然而,在整个大的思想文化背景下,柳永所表现的平民意识确实难能可贵,他也因此倍受包括歌妓在内的市民阶层追捧、喜爱。

当时汴京流传这样的歌谣:“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遍布汴京城的舞榭歌台之中,那些粉白黛绿、雾鬓风鬟的风尘女子,谁人不识柳七郎,谁人不喜柳七郎,那是因为柳七郎真正同情和熟悉她们,并为她们写出了心声。

早年失第之憾,可以在秦楼楚馆的“浅斟低唱”中排遣,可年华一往,青春不再,冉冉老矣,再也找不到当年冶游的意兴,其心境之悲慨可见《少年游》: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重。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柳永虽然说做了几任小官,可清廉耿介,从不敛财,以至晚景凄凉,生活都由相好的歌妓供奉。他的去世颇有传奇色彩,据说他在一天的白昼做了一个梦,只见一个黄衣使者从天而下,对他说:“奉玉帝敕旨,《霓裳羽衣曲》已旧,欲易新声,特借重仙笔,即刻前往。”柳永醒后便沐浴更衣,并告之歌妓道:“适蒙上帝见召,我将去矣。各家姊妹可寄一信,不能候之相见也。”言毕,瞑目而逝。

柳永身后萧条,无钱置办后事。众妓拿出积蓄的私房钱,为他置买衣衾棺椁,买了一块坟地,择日安葬。坟上竖了个碑,照着柳永的手板所写,仅加了“之墓”二字,碑上刻着“奉旨填词柳三变之墓”。安葬的这天,满城的歌妓都来给柳永送行,一片缟素,哀声震地。自此,每年清明节前后,众妓都相约前来祭扫柳墓,唤作“吊柳会”。

柳永墓冢纪念碑 枫岩摄

后人有诗曰:“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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