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屋子,很破旧)
小时候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外公家。外公住在山里,山里有很多新鲜玩意,外公家里有宝贝。
每次去外公家,要走很远的弯弯绕绕的山路,记得还小的时候跟着大人走,走累了就问:“还有多远到啊?”大人就说:“再转一个弯就到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就这么连哄带骗地带到了外公家。
外公的房子很破旧,是用黄泥土和木头做的。特别是里面厨房,背靠着一个山坡,即使是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亮。但是我很喜欢这座山里的小房子,因为它太香了。
山里什么都缺,没有电视机没有电话,最开始那几年连电也没有;山里也什么都不缺,野鸡狐狸兔子还有蛇,最多的便是满山的药材了。外公和黄土地孕育的普通农民一样,把勤劳当作天性。每次去都能看见堂屋里堆满了各种各样晒干的草,在外公眼里却都是宝贝,他仔细地照料,反复地晒干后挑去卖钱补贴生活。长年累月下来,外公和屋子一样,时常带着一股好闻的清香。
(大瓢装的自家炒花生,很香)
外公家有宝贝,就藏在他们卧室的两个大缸里。每次去玩,外公就把大缸打开,拿出一大袋糖或者一堆干果分给我们几个孩子吃。后来我才知道,外公把儿女孝敬的零食和去吃酒席的糖都存起来了,只等着我们去吃。
再后来我们这些孩子长大了远出求学,没人再去缠着外公打开那两个大缸了,外公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存起来的糖和一些干果打包送到我们家,等我们回来吃。他不知道,其实我们在大城市里,已经吃过很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糖了,几乎没有年轻人在吃这些款式老旧的硬糖了。但始终没人告诉他,他也坚持不懈地送过来。
外公比地里按时长大的庄稼还老实,从来没见他做过出格的事。弟弟有一次在门口的小沟里捉到一只小螃蟹,拿回来看见外公正在烧火做饭,便让外公给他烧螃蟹吃。外公觉得他胡闹,却也拗不过,只得用火钳夹着螃蟹放进灶里烧,火太大了螃蟹太小,取出来时只剩个黢黑的一团。很多年了,我都忘不了那个场景。
(柴火灶,做出来的饭菜很香)
外公家里还有很多的柴火。从屋前到门后,从堂屋到里屋。有枯树枝、木桩、干竹子、还有玉米梗。大家都说:够了够了,够烧几十年了。外公却依旧没有停下来,山里、地里、甚至别人不要的包谷梗,外公像一个孤独的陀螺永不停歇地搬着他的柴火。子女们指责他说:“你这么多儿女还到处出去收柴火,人家怕是要在背后说我们不孝顺不养你了”其实并不是这样,子女们总是让他停下来,说给他和外婆在镇子上租个小房子养老,他既怕麻烦后人,又舍不得他山里的一切便拒绝了。他总说:“现在多存点,等我老了慢慢烧。”子女们调侃他:“等你老了?你现在都七十多了,还年轻吗?”众人笑作一团,他也跟着傻笑。
外公除了农民还有个特殊的身份,便是媒人。他也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男性媒人。因为他记性好,做事沉稳靠谱,善谈又善于倾听,人们都很信赖他。前十几年他的媒人做的还可以,把男方女方家的要求、条件记好,再筛选好合适的男女凑一块,那时候乡风还很淳朴,一年可以成好几对。最近几年媒人很难做了,人们都说是女孩子要求太高了看不上。他却说:“人家都说现在的女娃娃挑得很,其实现在的男孩子大多也不靠谱。”他说以前的男人肯出力做事,现在的男孩子怕事又没有担当。所以他常常给我弟弟讲:要好好学习,以后好好工作,才能娶个好媳妇。
(乡村饭菜,真的很好吃)
外公还很执拗。夏天请他来我们家吃饭,叮嘱我们不要穿短裤子,要穿长袖长裤,要不然老了要得风湿,半夜疼起来厉害。因为天太热了,我们每次都应下,然后照旧穿短裤,他就不厌其烦地每次都重复说。吃饭的时候,一定要给他夹菜,要不然他能一顿饭只吃米饭和青菜。后来他还常常把碗放在桌子下面端着,不让人给他夹菜。冬天大人怕他们冷,给他们买了电烤炉下去,没隔几天就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说是不冷,其实只是觉得浪费电。
他的节俭不止在此,过年的时候给他们买了50斤大米,想着吃完了再买。结果半年过去了还有半袋米,原来他不吃米饭每天就吃自己家种的特别多而便宜的红薯和青菜。别人问起来就说自己喜欢吃红薯,要么就说吃红薯抗癌。大家都拿他没办法。所以后来就每隔一段时间做些好菜叫他们来家里吃饭或是买些肉给他们送下去。
外公很高很瘦,外婆很矮小。外公老实不背后议人长短,外婆八卦还常常告状说外公欺负她。十几岁情窦初开时我几乎不能理解他们之间的爱情或是亲情。直到有一次我高中放假回家,看到外公正在我们家里吊着盐水,我一惊。原来当天早上外公和外婆一人一边在半山坡上除草,天色还不是很亮堂,外婆不小心捅到了一个野蜂窝,等外公听到外婆尖叫声抬起头时,正看见一堆野蜂围着外婆,就冲过去把外婆紧紧护在了怀里。结果外婆几乎没什么事,外公身上却到处都是野蜂蛰的包,看着都很吓人,众人谈论着,他只一贯笑着说又不疼。
(自家做的豆浆,放了很多白糖)
打我有记忆开始,偏屋里就有两副棺材,并排停放在两根大木板凳上,最上面用了几层厚的大塑料袋罩着。年岁久远,棺木的颜色已经不鲜亮了。外公说是他给自己和外婆买的,都放了二十多年了。他说反正都要用到,那时候买着便宜,到时候了不麻烦人。我一直以为那两副棺材会一直停下去,却没想到“一直”会来得这么快。几个月的时间,他便迅速的消瘦下去,然后躺进了他给自己买的棺材里。
葬礼上。
爸爸说:“老爷子不麻烦人,给他擦背摸着都是骨头,也没听见他当着人叫疼过。但是偶尔能在半夜听到他在叫唤。”
大家也附和说:“这老爷子是个好人,从没做过啥出格事。”
这位和蔼可亲的老人,身前生后几乎没麻烦过别人,只是到了最后要合上棺材盖的时候,他始终不闭眼睛,儿子女儿轮流去说话也没用。最后大舅把众人推开走到棺材最前面看着他说:“你还有哪里不顺心的,是不是放心不下妈?你不要担心,我们几个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她的。”说完没几秒,我便看见外公闭上了眼睛。我心里一酸,哭得停不下来。
(外公的屋子已经破旧到不能住人了)
再后来我喜欢上了去中草药店里,觉得草药的香气格外亲切。
再后来夏天偶尔也会坚持穿长衬衣长裤。
再后来在家里翻出一袋硬糖,刚准备吃,却看见早已经过期了。
再后来子女们把外婆接到镇上来轮流着赡养,大山只剩下了空荡的屋子和一大堆的柴火。
突然有一天黄泥土做的屋子毫无征兆的塌了,山里便只剩下了一堆没有归宿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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