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比男人有写头,因为她们更无定数,更直觉,更性情化。”——严歌苓
严歌苓是一个擅于讲故事的作家,对人物的刻画亦是细致入微,她笔下的女性角色尤为精彩,鲜活深刻、充满了生命的张力,比如《第九个寡妇》中的王葡萄、《芳华》中的何小萍、《扶桑》中的扶桑……她们有一个共同的代名词:坚强的“边缘女性”。
《小姨多鹤》剧照
在《小姨多鹤》中,严歌苓为我们展现出两个迥然不同的女性形象:竹内多鹤与朱小环。她们不是在温室中盛放的红玫瑰与白玫瑰,而是两种强韧的野生植物,一株看似柔弱却将根系拼命地往土壤深处伸展,一株旺盛强壮奋力向上生长汲取阳光,都有一种“活下去”的坚定与“狠”劲儿。
严歌苓将时代背景设定在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之时,从一个很小的切口去撕开战争的残酷。作为留在关东地区的“开拓民”的后代,日本孤女多鹤在全村人“有尊严的自我了结”中幸存,面对死亡,她本能地逃跑,一切外部环境所强行灌输的价值观念,在生的欲望面前不堪一击。特殊的时代背景之下,有些人仅仅是活着,就需要拼尽全力。
多鹤历尽艰难、九死一生,最后被人装进麻袋里像猪肉一样售卖。传说中的“日本婆子”很可怕,但传宗接代的念头更急切,几乎冻僵的多鹤就是在张俭父母战战兢兢的忌惮中被买回了家。张俭已经娶了妻子小环,小环是地主家的女儿,自幼娇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火辣性子,婚后第二个月就有了身孕,七个多月时因为躲避日本兵,被骑着的牛甩了下来,为此小环不仅失去了孩子,也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
多鹤进了张家,小环就必须“识大体”地将丈夫张俭出去,因为她不能给张家续上香火,就失去了反对的底气。她恨极了那几个日本兵,此刻却要接纳一个日本女人,并允许这个女人为张家生儿育女。小环感激当天医生问张俭“保大保小”时,张俭第一次忤逆了父母的意愿,坚持要救下她,因这这点,小环对张俭愈觉亏欠,所以尽管多鹤与张俭“圆房”时,她气得回了娘家,不过几天,就自觉跟着接她的丈夫回来了。小环只是适可而止的闹个脸面,她知道自己根本左右不了结局。
小环剧照
多鹤经历了那场失去了母亲和弟妹的悲壮逃亡,拖着几近虚脱的身体终于临近“安全的终点”时,等待她的是被装进麻袋的命运。她只想活下去,她卖力地帮张家干活,在张父上下班的时候准点跪在门口迎送。张俭像对待物件般“例行公事”,柔弱的她只能不住地哭泣,她成长的家庭只教会她温顺,而没有教给她如何去反抗。终于,多鹤看准了时机,带着几块玉米饼子逃了出去,几天后,身心憔悴的多鹤还是返回了张家,她在一张纸上恭恭敬敬地写下:“竹内多鹤,十六,父母、哥、弟、妹亡。多鹤怀孕。”短短一句话,夹杂着命运的惊涛骇浪,在巨大的苦难面前,人亦有无限柔韧的生的勇气。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多鹤,在知悉自己怀孕的那一刻,有了活下去的力量:她在这个世上,终于有亲人了。
在旧社会传统的思想之下,生育成为衡量一个女性价值的全部体现。在集体无意识的定义中,女性也将自己自我物化,她们既是时代的受害者,亦是趋同者。
张俭全家福
慈爱善良的张母,是极力主张买多鹤生子的人,并一步步促成了张俭的妥协。小环本是一个受害者,却因此成为她的原罪,尽管内心不平,却暗自认同了婆婆的做法,她的退让亦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婚姻,看似稳定的婚姻在“生育”面前脆薄如纸,她将满腔难以言表的委屈和不满发泄在多鹤身上,本身就是弱者对更弱者不自觉地迁怒。
多鹤靠生育在张家有了自己卑微的一席之地,让她有了“活下去”的资本。也正因为生育,多鹤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制造亲人,并在这份血脉的联结中,感受到“生”的温暖。这是她被动性的主动,在有限的选择下“愿意”的自由。封建男权语境之下,小环与多鹤,都是被时代牺牲的女性,两个人的隐忍之后,是被忽视的、狭窄的女性生存空间。
从多鹤的角度而言,她出生在关东一个被改名叫“代浪村”的村庄,她的父母长辈们从日本顺着西进渡满路线来到这里,只知道让他们来种地,男人们被应征,老人和妇女们留下来垦荒过日子。多鹤像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女孩一样成长,帮助母亲做家务、照顾弟妹,有时去探望住在隔壁村的外公外婆。多鹤从没做过一件恶事,温驯得像一只纯良的小动物,她走近中国人的村庄时,小孩子们仇恨地用石头砸她,抓捕她的土匪与保安团厌恶地称呼她“日本婆”,及至被买入张家,这个家庭的每个成员都对她抱着一丝本能的反感。
从张俭的角度来说,正因为日本人,小环彻底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力,才必须忍气吞声地倚仗多鹤生育本属于小环的孩子。他是张家的二孩,十五岁的大哥在一次去游击队领传单的时候,了日本兵的暴行后失踪不见了,张家二老为此伤透了心,想起来都痛哭不已。多鹤的同胞们,在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罪行累累,张俭眼见过各种折辱与蔑视,一点一滴的恨意就像涓流汇入大海,在张俭的心中翻涌不息,所以他不能够温柔地对待多鹤,他刻意无视多鹤的孤苦无依,用强硬的态度冷淡地对待她,很多的“不能够”,一次次抑制住他对多鹤的同情与心疼。在既对不起小环又对不起良心的煎熬中,张俭成为了一个善良的恶人。
战争造就了多鹤这样一个复杂的角色,对自己故乡的记忆只有火车运来的折叠整齐的紫菜与花布,出生的村庄将她框限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圈子里,她既不了解没去过的故乡,更不明白代浪村之外的世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活下去”推进着,莫名其妙地融入到一个不理解的中国家庭,形成了一段微妙的家庭共生关系,明明是三个孩子妈妈,却只能被喊小姨,明明是张俭的妻子,却要小心翼翼隐藏身份。而本应作为“情敌”的小环,却成为多鹤最亲近的人。
历史的巨浪之下,没有一个人能够独善其身。在不同的视角之下,恶与善之间模糊了边界。张爱玲曾在《倾城之恋》中写道:“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多鹤与张俭们,都无法将自己从时代的有限中彻底摘出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必然要经过时间的冲刷与沉淀,经历无法理解的阵痛,从复杂的情绪中抽出那些难以言喻的千丝万缕来条分缕析,最终再落定到生活的温情中去细水长流。
严歌苓从多鹤这个柔弱女性的角度切入,将宏大的战争微缩到一个被裹挟的普通家庭中,四两拨千斤,跳脱出简单的是非对立,生命的脆弱与强悍互为胶着,北大中文系教授陈晓明的评价,这部作品的“思想意识之高,超越了简单的民族国家的立场,写出了对战争的控诉,以及人性的复杂性。生命是如此高贵不可摧毁”,“善”与“恶”的界定,最终在人性的“真”面前,融为最质朴的情。
《小姨多鹤》原定的书名叫做《爱在冬季》,幸而最终敲定了现在的书名,《爱在冬季》实在消弱了这本书的力量感。小姨是与孩子们的联结,多鹤既是她本人,也代表了她与小环、张俭的联结。更为重要的,这是一部讴歌女性的作品,是对看似柔弱的女性强大的生命力的致敬。
个人觉得多鹤与小环真正的和解,是小环陪着多鹤在山坡共同经历的那场血汗淋漓的分娩,小环第一次看着一个女人如何艰难地生产,第一次对“母亲”这个词充满了敬畏。艰苦卓绝的产程让小环对多鹤充满了心疼,那不啻是两个女人共同的战斗,“多鹤,儿子,咱又来了个儿子”,这个“咱”字,将一切误解与忿恨都消弭于无形,生命的来临是如此惊心动魄,小环作为历见者,在精神意义上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母亲。她紧紧地握着多鹤冰冷的手,坚定的陪伴给了多鹤亲人般的支持。
书中有一个小细节特别用心,张俭在工厂失手砸死了曾意欲对多鹤不轨的同事石惠财,本来只是一场意外事故,却因为被同事小彭和亲儿子张铁举报,因而被收了监。小环特地给张俭做了件大袄,在衣领上绣了张俭的名字,衣里子里绣了女儿春美、小儿子张纲、小环、多鹤的名字,象征一家人陪在张俭左右,小环爱憎分明,活得最入世也最清醒,大儿子张铁的名字已经被她从这个家里摘了出去,多年以来的疼爱,换来的是张铁对父亲的举报,对生母多鹤的厌恶,他踢在多鹤身上的一脚,彻底将小环踢寒了心,当初多鹤生产的情形尚历历在目,这漏绣进去的“张铁”二字,是一个母亲被伤透的心。
多鹤、小环与三个孩子
在最动荡无依的那些年里,小环以一个农村妇女的“精明”支撑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度过了饥饿,两个女人拧成一股绳,“凑合活着”的小环给了多鹤活下去的勇气,“认真生活”的多鹤,无论在任何环境下,都一丝不苟地打理家务,让小环懂得活着的质量。两个性格迥然的女人,身上所具有的,是那种厚泽的“地母”的力量。
多鹤对命运的逆来顺受、对生活的无限包容,有一种温柔的力量,重重的一拳打下去,那吃痛的力被她绵软无声的忍受下去。小环身上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本能却强大,对命运来者不拒的接纳,对未来无所畏惧的莽撞向前,一个力量将她掀翻在地,一骨碌就能爬起来。多鹤与小环身上,都有传统女性对家庭的无私奉献精神,即使在最干涸的生活中,亦能够汲取到活下去的乐趣。
严歌苓是个执于女性书写的歌者,她不厌其烦地描绘着位于社会边缘的女性群体,令她们被文字的目光抚触到。严歌苓从女性本质、女性境遇、女性生存等各个方面,以悲悯和赞赏的态度将她们呈现出来,特定的历史角度之下,那些沉默的“失语者”们,有我们所忽视的伟大和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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