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栏目写在前面:
周轶君做过许多不同的事,比如:
她曾是全球唯一长驻加沙的国际记者,在炮火纷飞中发回战地报道。
她曾多次采访阿拉法特、阿巴斯、亚辛这样的中东政要,也频频现身《锵锵三人行》《圆桌派》等综艺节目,和一帮老男人打嘴仗。
她做主持、写书,近年又开始关注教育,拍摄了在家长圈、教育界引发热议的《他乡的童年》。
这些事都让人感到,在她身上有一种十足的“硬核”气质,这让她不断突破自我,冲出边界,做出一件件引人注目的事。
在这次采访中,我们试图追寻,这种“硬核”气质是如何养成的。
拥有这种气质的孩子不需要去战地,采访政要,却一样可以大胆进取,过上与众不同的人生。
在回溯了她的成长经历后,我们总结出这样几个关键因素:
1. 对她人生大的方向没有限制的父母。
她的爸爸是心大的人,相反,她的妈妈在不少方面要求严格。但两人在一件事上保持了高度一致——对孩子大的人生方向不做限制。
在周轶君小时候,他们不管她看什么书,哪怕她到临考了还在看闲书,也不管她听什么音乐,哪怕是震耳欲聋、可以掀翻屋顶的摇滚乐。
上大学时,她一门心思要到北京去。不像许多把孩子留在身边的上海父母,他们从没有对周轶君说过一次:“你不能去。”
当周轶君成为战地记者,一个人长驻加沙,他们隐藏起内心的担忧,接受并支持她的选择。
周轶君把父母给她的自由视为自己得到的最大财富。
2. 善于鼓励,为学生开阔眼界的老师。
周轶君一直是个文科成绩远胜理科的学生。但生物老师表扬过她,她便一下对生物有了兴趣。碰到常和她交流的数学老师,她的数学成绩就突破猛进,还考过全班第一。
她还参加学校的电影小组、上海的小记者团,那里的老师为她打开了一扇扇通往外部世界的窗,让她对广阔的事物产生兴趣,成为一个持续学习的人。
3. 从小喜欢阅读,看了许多闲书。
在那个没有太多娱乐的时代,她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看书。最早,她拿着字典一边认字一边看小人书。大了,她就看《围城》,看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这种广泛的阅读,让她渐渐进入一个对中文如饥似渴的时期。她会疯狂地抄写书上的字句,不是为了背诵,只是出于发自内心的喜爱。
许多年后,她对自己的女儿说:“妈妈现在回头看,当年学的数理化早就还给老师了,回想起来,最珍贵的就是看闲书的时候。”
其实,闲书一点也不“闲”!高考时,她的作文考了相当高的分数。由于当年特殊的政策,她没能考到心仪的北大中文系,但是扎实的积累终究在多年后把她引向了写作之路。
在这次采访的后半段,我们请周轶君分享她的教育观。出人意料的是,她没有抛出走访各国取到的教育经,而是出于她自身陪伴孩子的经验和多年独立思考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我们能教给孩子的无非是一些'无用'的东西。教育与其说是培养,不如说是解锁。”
这是什么意思?
以下是周轶君的自述。
第一部分 父母给我最珍贵的礼物是自由
“考得不好
听到大人推自行车的声音就紧张。”
我妈妈对我的要求比较严格。我小时候,她每天早上六点会带我一起跑步。
离我们家大概几公里远,有一个很热闹的地方。我和我妈每天早上跑完步,就在那里的一个百年老店吃一碗羊肉面再回来。
她对成绩也有要求。我的成绩也不算很差,从小学一年级到大学四年级都是语文课代表,文科成绩不用担心,但数学就没那么好。有时考得不好,等到我妈快回来的时候,一听到推自行车的声音就开始紧张。
严重的时候,她会叫家里人都出去,关上门,拿出尺子,叫我趴下来打,有时候尺子都会打断。
那时候想,将来我有了小孩,肯定不打她。其实一点点皮肉之苦也没那么严重,现在说起来当笑话一样。
“我看什么书,听什么音乐
父母都不管。”
上中学的时候,我喜欢摇滚乐。那时每天吃完晚饭,6:30我要听单田芳的评书,7:00听立体声的音乐。张有待的节目和中文金曲排行榜都会推荐摇滚乐。听到这些,我就去买卡带。
在我们班,我听摇滚是比较早的,还是我把它介绍给男生。有的人就跑到我家里来听,在家里放唐朝乐队的歌。
爸爸妈妈也不太管这件事情。我看什么书、听什么音乐,他们都不管。
窦唯、张楚、何勇他们刚好撞上我的青春期,对我的影响很大。后来上大学,我们学校隔壁是广院,活动蛮多的。有一次何勇和张楚到广院来表演。那天晚上,刚好我妈到北京来看我,我想演出不能错过,就叫同学去接的她,把我妈给气死了。
▲ 游历这件事对周轶君非常重要。她一个人去过柬埔寨旅行,背景是电影《古墓丽影》的拍摄地。
“一门心思要去北京上学
父母没有一次说过'不可以'。”
中学的时候,老师会问大家以后想干什么?那时我特别想做编辑。我喜欢文科,觉得做编辑会一直跟文字打交道。那时还看葛优演的《编辑部的故事》,觉得编辑部的生活很热闹,至少从电视上看是这样的。
我也喜欢看王朔的书。我买的王朔小说在我们班传阅,都翻烂了才回到我手里。
所有关于北京的东西对我来说都特别有吸引力。要上大学时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去北京。那时上海的孩子都不愿意出来,只有我一门心思要去北京。
一般上海的父母也都希望孩子留在身边。我读中学时有一个挺好的朋友,也喜欢摇滚乐,想去北京读大学,可父母会跟他说,把你一个人放去外地不行。他就没有去,还是个男孩子。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父母没有一次跟我说:“你不能去。”能换一个城市,过没有父母在身边的独立生活是非常好的。
我父母给我的自由是一个难能可贵的礼物。后来我成了战地记者,我妈很担心,一开始她以为我是去一个大的分社,后来才知道我是一个人长驻加沙,但是慢慢她也会接受。
父母对我的限制比较少。小时候觉得考得不好挨打是很大的事情,到后来才发现,父母对我人生大的方向没有限制,已经是一个非常珍贵的礼物。
▲ 在阿富汗做报道,慢慢熟悉穆斯林社会。
第二部分
那些善于鼓励、眼界开阔的老师
为我打开一扇看世界的窗
“参加兴趣小组和小记者团
大大开阔了我的眼界。”
上中学时,上海有小记者活动,挑了十几个小孩组记者团,我被选上了。做过什么报道,我完全不记得了,就对那时的培训印象很深刻。
有一次,他们请人来跟我们这些中学生谈谢晋的电影。能够接触到这么多东西,觉得很有意思,开阔了眼界。
在我们学校也有兴趣小组,我们这些上影评课的小孩就组织到外滩的电影院去看特别放映的影片。
有一次看得太高兴了,我们没坐公交车,一路走着回来,边走边聊。
回到家天都黑了,发现父母在门口等我们。那时候没有电话,孩子去哪了也不知道,这么晚不回来,他们都报警了。但我们自己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看电影看得太兴奋了。
我们那时候的老师也很好玩,第一次放电影就是一部关于初恋的片子,索菲亚·罗兰演的。他还让我们不要告诉别的老师。他的想法挺浪漫、挺开放的。
这些都对我们这些孩子产生了特别大的影响。等于打开了另外一扇窗,让我对广阔的东西产生了持续的兴趣。
“我是一个需要鼓励的孩子
成绩好坏跟碰到什么老师关系很大。”
我的数学老师喜欢阅读,闲书看得很多。每次学校马路对面的小报亭进了什么新书,他都会跟我讲。到现在,我还跟他保持着非常好的交往,交流阅读的事。
我的数学一直不怎么好,但碰到这个老师以后,我的数学成绩突飞猛进,还考过全班第一。
我发现我特别跟人,我的理科成绩一般都不好,但生物课老师表扬过我,我就对生物就有兴趣了。
我是那种蛮需要鼓励的孩子。
第三部分
从小喜欢阅读
最珍贵的就是看闲书的时光
“拿着字典一边认字一边看书。”
我小时候没什么玩具,也没有电子游戏,就觉得阅读有意思。家里有很多小人书,我会拿字典一边认字一边看。
我看书蛮多的。有一年暑假,在躺椅上面一口气看完《围城》,看得茶不思饭不想的,过得特别愉快。
一个人看到什么书也是种缘分。有一次临考前去图书馆,我没有温习,而是开始翻闲书,看到一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这是一个缘分,那时也不知道米兰·昆德拉的书是名著,觉得挺好玩的,就开始读。
当时虽然喜欢他的书,其实大部分是不明白的。但你会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就一边看一边跟着后面跑,好像他要把你带到哪里去,但你永远也追不上他。
那个时候家里订了《新民晚报》,一年夏天,报纸预告说,出了一批米兰·昆德拉的书,我和一个朋友就骑车去买。
我记得特别清楚,买了四五本,回来就剩两本了。自行车的车筐间距太大,颠着颠着全掉了。我回到家才发现,特别生气。
“疯狂地抄写字句
对中文如饥似渴。”
从小接触的是中文,渐渐就会进入到一个对中文很饥渴的状态。后来我看龙应台的书,她也提到过类似的事,有一段时间会非常痴迷汉字,非常喜欢阅读。
我也有这个体会。我会疯狂地抄字句,不是为了背出来,就觉得这个过程很开心。
“高考作文考了很高的分数
想考北大中文却学了外语。”
高考的时候,我作文考了很好的分数。大学本来我是想学中文的,考北大中文系。
没想到一段历史的小插曲落到我头上。
那一年,赶上上海自主招生,想把本地的好生源先挑走,北大、清华和人大放到第三批录取,这些好学校肯定不干,就把在上海招生的名额全都撤走了。
我还写信去北大招生办,那时候的人特别好,给我回信说,看你成绩也不错,但我们今年在上海真的没有招收名额,很遗憾。这样,我才学了外语。
我是一个特别随意的人,当初报志愿的时候,一共有8个语种招生,别的语言都是两个字:法语、德语、日语、英语,忽然出现一个阿拉伯语。我心想:“这是个什么东西?搞的什么鬼?”然后就报了。
我就做一个简单的判断,这种语言很罕见,学的人肯定少。学的人少,说不定就有用。
学语言,实际上是让你多了一个维度去看世界。学习时,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解语言背后的文化和历史上,它会帮你疏通很多东西。这是一个很宝贵的经验。
第四部分
教育不是培养,是解锁
家长少做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们能教孩子的只是些无用的东西。”
教育,好多时候就是我们自己的一些执念。家长少做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最近的感想就是,教育与其用“培养”这个词,不如用“解锁”——你别拦着孩子是最重要的。
我的小孩才几岁就会上网,现在在学3D打印。每一代人都在飞快地淘汰前一代。
要说知识本身,你没有什么可教给他们的。你能教他的就是些“没用的”、心灵的东西。比如尽量让孩子有第一手的感受,当他们再去接触其他事物的时候,体验会更丰富,层次会更多。
人生怎么过都是几十年,最终,你会发现最重要的就是体验。你体验的维度比别人多一些,你的幸福感就会强一些,尤其是当你经历过一些痛苦的事,你面对困难的勇气也会更多一点。
所以家长要做的是解锁。不是让孩子一定要朝某一个方向走,而是把他们天性里的东西解放出来。
当他们对某个东西有兴趣的时候,就会找到自己的路。
“妈妈更重要的是一种精神存在
希望对孩子,他们的妈妈是学习者。”
我这次出差两个多月,刚回来的时候,觉得有点恍惚,好像很久没见到孩子。他们表达所谓想不想你,就是让你陪着他们就好。
做母亲要去奉献,给你的孩子提供你的时间、你的存在。但我觉得妈妈还有另外一个角色,这是我从很多别的女性身上看到的。
陈丹燕跟我说过,在她女儿很小的时候,就被她送去寄宿的幼儿园,她自己出去旅行写书。
她的孩子会很久没见到她。但她去孩子的班级分享北极旅行的经历,还没到班里,就有一个男生冲出来,拉着她说,你是谁谁的妈妈,你就是去北极的人。她知道,她女儿这时是很骄傲的。
她的工作完全没有影响她们之间的关系。她女儿现在也结婚了,还跟她一起去旅行,两个人一起写书。
陈丹燕说,她女儿很早就知道,要做一个工作的女性,要靠自己去努力。
妈妈是一个物理存在,更重要的还是一种精神存在。
我希望在我的孩子眼里,他们的妈妈是一个学习者。如果我总有一些新的发现跟孩子去分享,就会是一个很好的方式,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妈妈仍然在学习。
“成功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只希望孩子安全健康,不要啃老。”
我觉得成功是一个特别大的负担。王尔德说人生只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想要的;另一种是得到了所要的。
成功有一个世俗的标准,你要为这种世俗的目标去努力,已经是挺不幸的了。如果你一生下来,就没有人要求你成功,这就跟捡到了宝一样。你每天可以毫无目标地学习,去认知这个世界,这是一件多奢侈的事!
法国有一部老电影叫《我的叔叔于勒》,于勒在这个世界没什么目标,他很享受书、电影,带着他的外甥逛博物馆。他的姐姐说:我的弟弟应该有一个目标。但他就是没有目标,每天只是在观察,他的观察之精准让人赞叹!
我觉得他很幸运,没有人要求他成功,这简直跟贾宝玉生下来含了块玉一样。
每一代人对成功的理解都有那个年代的局限性。我妈妈是做会计的,她以前就跟我说,最好的工作是去银行,因为她每个月要去银行报账,看到那里的人都很轻松,有空调吹,还有很多福利。
现在如果我对自己的孩子有什么期望,也一定是非常有局限性的。所以我只希望他们将来能养活自己,安全健康,不要啃老,我就很开心了。
-END-
撰文 / 西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