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优雅的胡子(吴永刚-Max)
宣统元年(1909)初,一份由吉林法政学堂学生文元起草,吉林各界463人联名的维护铁路路权的请愿书,放在了东三省总督徐世昌的案头:俄人铁路横绝东清……日人铁路跋扈南满……贯我心腹,满洲大势囊括一空……祸不及肤则呼吁不哀,事不关心则营脱不力,御难责任官民各负其半,民且死力争之宁死争做中国之鬼魂,亦不愿苟活供做外人之奴隶……吉长铁路归中国集款自筑,以重国体而挽主权……
遗憾的是,面对民众保护路权的高涨热情,徐世昌非但没有感动,反而以学生干预公事为由大动肝火,严厉斥责文元等人“东土士风不意有此嚣张之习”,并对吉林人民的保路运动大加打击。清廷的所为令吉林各界十分寒心,更对多年来争夺吉长铁路路权的努力付诸东流而倍感失望。
东清铁路示意图,取自百度
中日甲午战争之后,帝国主义列强加大了对中国的资本输入,这其中,被誉为“经济命脉”的铁路修筑权,成为各方激烈争夺的目标。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沙俄以向清廷提供资金解决甲午战争赔款为诱饵,窃取了在中国东北修筑铁路的权力。1897年8月举行开工仪式,一年后正式动工。铁路以哈尔滨为中心,向东、西、南三个方向延展,以“T”字形纵横于中国东北大区。在李鸿章的极力反对下,沙俄在东北修建的铁路没有按其最早的意愿取名“满洲铁路”,而是以李鸿章所坚持的“大清东省铁路”命名,后来这条铁路常被简称为“东清铁路”。
鉴于工程造价、地质条件等因素,哈尔滨通往旅顺口的东清铁路支线取直修筑。即当时东北盛京、吉林、齐齐哈尔三个中心城市,只有吉林城被排除在东清铁路之外。这让吉林地方政府既沮丧又兴奋:沮丧的是吉林城未能纳入东清铁路干线内,与加速发展的机会失之交臂;兴奋的是未来吉林城修筑铁路时,路权有可能被国人掌握。
吉林地方官吏与沙俄代表签约合影,取自《江城日报》
其实晚清以来,由于开放程度的不断加深,“舟车以汽行,文语以电达”的发展趋势已被吉林有识之士认同,修筑自己的铁路更成为他们期盼的愿望。尤其在吉林将军长顺任内,吉林地方政府一直积极上书清廷,努力促成自建吉林通往长春的铁路。然而在清廷获批的筑路计划(260万两,户部拨款80万两,其余地方自筹)却因庚子年沙俄侵占东北而落空。面对沙俄百般威逼利诱,吉林将军长顺虽表面与沙俄签署有关合同,将吉长铁路修筑权和36年的经营权交给沙俄东省铁路公司,但实际上却尽力拖延合同的履行。到了日俄战争后,长顺的继任者达桂以与沙俄所订“草约逾期,应归无效”,命宋春鳌为总办,成立吉长铁路公司,重新开始自建铁路。然而自建铁路的工作开展不久,就被清政府叫停。
原来,日俄战争后,沙俄以长春为界,将东清铁路通往大连的支线及附带殖民权益,都转交给日本控制。清外务部大臣那桐、唐绍仪与日寇所定新条约,吉长铁路成为清廷赎回新(民)奉(天)铁路的抵押物。吉长铁路筑路资金须向南满铁道株式会社借贷,所筑铁路必须与南满铁路连接。事实上筑路权已被日本侵略者染指。
消息传到吉林城,各界激烈反对。吉林城成立了“公民保路会”,号召全民集资入股,史载当时吉林城闺阁之中典簪脱珥,幼童之子倒箧倾囊,咸曰:将来有无赢利,所不暇及,必争者路权而(《吉林市发展史略》)。很快,吉林全省筹集了170万两白银,在北京的吉林人也筹集了40万两白银。吉林巡抚代奏朝廷,痛陈路权丧失的危害,希望“抗废吉长前约,挽回路权”,继续自建铁路。然而清政府邮传部竟无视吉林民众呼声,将公民保路会的请求驳回:不得再以自修为词。
吉长铁路公司总办傅良佐,取自百度
在清政府的打压下,吉林保路运动失败。而就在吉林人民伤心之际,清政府与日方相继签署《中日新奉铁路续约》、《吉长铁路借款细目合同》等文件,确认修筑吉长铁路必须从日方借款,承认了日方对吉长铁路修筑的控制。1909年10月,在长春重设了吉长铁路公司,傅良佐为总办,颜世清为会办,日本人曲尾辰二郎为总工程师(借款条件)。12月举行开工典礼,1910年5月开工筑路(《满洲开发四十年史》记载开工日期为4月1日)。
最早的吉林火车站,很快即被拆除扩建。取自《吉林旧影》
尽管吉长铁路修建需向日本借款(工程款的50%),尽管要聘用日籍工程师,酝酿了十多年的吉长铁路名义上毕竟还是清政府主导修建。只不过这条长度仅为120多公里的铁路,修建过程却未能一帆风顺。
早在达桂将军主持自建铁路时,吉长铁路曾有南、北两条设计路线。在傅良佐主持各方讨论后,最终选择了造价较低的现行路线(北线方案)。然而从勘测线路开始,清政府的腐败积习就暴露无余。
1910年1月22日,由满铁方面的谷工程师和清政府派出的罗工程师实勘线路:为绕过地主粮仓、房屋,长春站外的一段直线竟被改成半径610米的曲线;适宜建设站舍的卡伦站,为了不占农田,当地以700万吊钱行贿,将站舍改建在积水的洼地;桦皮厂附近本该取直的线路,也被当地人买通勘测人员,选定在土方、涵洞更多的现在路线上……
出现这一系列问题,总办傅良佐固因用人不当难辞其咎,但清代官场互相倾轧、中饱私囊的做派则是深层次的原因所在。待到傅良佐的继任者李凤年上任,很快就全面否定前任,进而采用所谓“大刀阔斧”的改革,几乎导致工程瘫痪。此公看似排挤日本人以维护主权,甚至不惜与日本总工程师曲尾辰二郎撕破脸皮,但实际上无非揽权谋私,变本加厉放任工程腐败——在中日两国间及清朝官僚内部的双重利益纠纷下,加之连续不断发生瘟疫、革命(民国取代清朝)、水灾、承包人不认真负责与违法行为,以及资金不足等各种障碍(《满洲开发四十年史》),使得工程进展十分缓慢,远远不能满足计划工期。尤其是土门岭隧道,由于承包人不认真负责及资金不足,未能挖通,只好铺设临时线路,让未来的列车在山间迂回运行。
九站火车站,取自《吉林旧影》
1912年10月20日,修筑于清朝的吉长铁路,终于在民国元年开始全线运行。即便是跨越了一个朝代,但这条铁路的运行还是不能满足设计要求。除土门岭隧道外,饮马河大桥、伊通河大桥及半数站舍均为完工,“有的站舍用席棚子搭起……长春、吉林站建机务段,为临时木结构”(《吉林省铁道志》)。直到1920年,土门岭隧道按计划修筑完毕后,吉长铁路才算按照设计要求通车。由于各种主观、客观的原因,待到1924年对吉长铁路施工决算时,这条一百多公里长的铁路,累积支出竟为大洋751万元,平均每公里工程造价5.88万元。
吉长铁路飞轮路徽,取自互联网
作为吉林城第一条铁路,吉长铁路全线通车后的运营更是体现了旧时代的特色,《满洲开发四十年史》就用极其轻蔑的口吻写道“吉长线……经营极端混乱”。为应对营业不景气,解决后续工程收尾,吉长铁路公司只得与日本的殖民代表“满铁”签订继续借款的契约,并规定在还款之前(30年),吉长铁路的领导经营管理、营业都委托给满铁。1918年1月1日,满铁正式接管吉长铁路,这是满铁在东北第一次接受委托经营,更是日本殖民者有预谋、有计划侵吞中国交通运输权益的一次得逞。对中国人而言,近20年维护吉长铁路路权的所有努力,在旧体制的沤泡下,终成滋润外敌的养分。
吉林火车站货场,取自《吉林旧影》
在生活中,人们不难发现:任何成长往往回避不了苦难。吉林城的发展亦然:尽管吉长铁路修建一波三折,尽管这条曾唤起吉林民众自主意识的铁路最终落入日寇之手,尽管这条铁路曾为日寇侵略吉林大地发挥过作用——不能否认的是,这条铁路也促进了吉林城由近代走向现代的脚步。
在修建吉长铁路之前,吉林城对外交通主要为陆运和水运。特别是近代以来,大宗货物运输一度依靠水运,经松花江、伊通河,转运东清铁路。真正推动吉林市近代化历史进程的各种民族工业,“火柴业、纺织业、粮油加工业、木材业都是吉长路通车后发展起来的”(《吉林市发展史略》)。
宣统三年吉林城地图,取自《吉林市发展史略》
吉长铁路东端的吉林站,原计划修建在北极门外,因地域狭窄、发展空间不大,最终选在东关商埠区的向阳屯。为了方便旅客、货物进出城市,吉林城凿开了古老的城墙,修新开门,建商埠大马路,进而推动了城市扩容,促使传统工贸区由城内向东关地区偏移,借吉长铁路的便利,实现了旧时政府繁荣商埠区的设想,很好地把握了上世纪二十年代,中国民族工业蓬勃发展的契机。
在吉敦线、敦图线通车后,吉长铁路与之合并为长图铁路(伪满时称京图铁路)。这条铁路与滨绥线平行,是东北大地贯通东西的第二条铁路干线。当时这条铁路在图们与朝鲜的南阳站接轨,最东端可通达日本海沿岸的港口。吉林城也因此成为东北铁路网上一个重要的节点。
沿用至八十年代初的吉林火车站旧站舍,取自《吉林旧影》
新中国成立后,铁路这个经济大动脉终于掌握在人民的手中。这条吉林东部建成的第一条铁路线,也在随后的岁月里肩负起抗美援朝、新中国建设等重任。直到此时,起自清末民初时,经历无数坎坷、蹉跎,拥有自己的铁路,以之造福人民的最初愿景才得以实现!
特别感谢潘汝范先生(网名:大车)对我撰写此文提供的无私帮助!
本文参考书目:《吉林省铁道志》、《吉林市铁路运输志》、《吉林市发展史略》、《满洲开发四十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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