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的身前身后名,自然是相当的了得。我印象最深的关于苏东坡的描述,是读余秋雨的《苏东坡突围》时的感受。在那篇文章中,作者以诗化的语言,描述了一个被小人所嫉妒、诽谤、迫害下高风亮节,不惧危难,进行精神突围的苏东坡;一个高大上的文学天才、爱民如子的清官、可爱的充满人格魅力的道德楷模、完美无缺的精神巨人。

纵观史书上对于苏东坡的记载,无论正史野史,总是正面的描述居多。令人不解的是,有一则苏轼换马的记载,让人读后倍感困惑,进而对于东坡先生的认识产生了偏差和质疑。就像有人在他的身上,涂上了一个浓重而刺眼的污点,纵有多种解读,还是无论如何都很难抹去。

做出这个记载的是明代的文学家冯梦龙。冯梦龙在中国文化史上,堪称是著作等身的大文人。他记载的历史故事,一般都是有出处的。这则苏东坡的记载,出现在冯梦龙编写的《情史类略》一书中,其根据,出自明人钟惺编纂的一部古代女子诗集《名媛诗归》的记载。说苏东坡在被贬谪黄州的时候,曾经用自己的婢女春娘,与人换了一匹好马。

记载中的苏东坡,先后有妾7人。这个叫春娘的女子,有人说是妾,有人说是婢,因为婢女都是花钱买的家庭财产,于是有人就认为,用婢换马与以妾换马,性质上完全不同:用妾换马显然有违人伦,而用婢换马就属于以物易物,合情合理。至于春娘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暂且不论,我们先从整个交换的过程来加以分析。

冯梦龙的记载中说,苏东坡被贬谪黄州,有个蒋运使为他践行。苏东坡便让春娘陪着劝酒。这个蒋运使,似乎一眼就看上了春娘,便问苏轼:春娘也和你一起到黄州去吗?苏东坡回答说,不,她准备回她的娘家了。蒋运使一听,就单刀直入地提出:我用我的白马换春娘行不行?在那个时代,婢女的地位低下,就等同于可以随意交换、买卖的财物。而被贬谪的官员,出发前把自己的婢女加以变卖、馈送、交换等处置,也是那时候司空见惯的事情。当时,苏东坡一口答应了蒋运使的要求,随即,两人还各自做了一首诗,给这桩交易加上了一层文人气息。

蒋运使即兴作诗是:“不惜霜毛雨雪蹄,等闲分付赎蛾眉。虽无金勒嘶明月,却有佳人捧玉卮。”

而苏东坡的诗是:“春娘此去太匆匆,不敢啼叹懊恨中。只为山行多险阻,故将红粉换追风。”

事情到这里一切尚可。从这个姓蒋的人的诗作来看,其人亦非泛泛之辈,而他担任的官职,也是个有身份的人。用现在的话说,苏东坡也算给她找了个好人家,本来可以皆大欢喜的事情,而接下来春娘的反应,一下子把事情导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境地。

春娘目睹了两个男人的交易,她起身给二位官人施礼,随后却作出了石破天惊的诘问:“妾闻景公斩厩吏,而晏子谏之;夫子厩焚而不问马,皆贵人贱畜也。学士以人换马,则贵畜贱人矣!”

这两个典故,所针对的都是一个最要害的问题:究竟人和马,哪一个要紧?齐景公的马夫把齐景公心爱的马养死了,景公一怒之下要杀马夫,被晏子所劝;孔子家的马厩起火,夫子不问马,只问伤人没有?这两个有名的典故,说给满腹经纶的苏东坡,传达出春娘无比的愤怒。而一句苏东坡以人换马,贵畜贱人之辞,叫这位大学士颜面何在?

接下来春娘当即作一首绝命诗,向自己的恩公辞谢,诗曰:“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今日始知人贱畜,此生苟活怨谁嗔。” 随即冲下石阶,触槐而死!

这个刚烈而多才情的女子,让两个男人的一场斯文交易,写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腥。而这样惨烈的结局,史书上所记载的苏东坡的反应,只有四个字:“公甚惜之。”

也有人说,苏东坡的婢女春娘,之所以选择了以死抗争,是因为与苏东坡以婢换马的蒋运使,可能是宜兴人蒋子奇。此人跟东坡先生是同科进士,但品行低劣,为人不齿。春娘不甘心给这种人当婢女,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解释。

总之,这件事的真伪,已经永远也无法弄清了。尽管有冯梦龙和钟惺的记载,也不能证明此事的真实性,因为他们在写这件事情的时候,离苏东坡那个时候已经相隔500多年了,那样漫长的时间,那样沧桑的岁月,会让多少事情变得扭曲、模糊起来啊,后人所见,唯有春秋。

我见到过不少尽力为苏东坡先生辩解的文字。不管如何旁征博引,据理力争,往事就是往事,只能由着后人评说而已。与其说人们是在努力理清一件千年迷案,不如说这反映了人们为心中的偶像洗掉污点的愿望。不过,这又谈何容易呢?说心里话,我是多么希望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桩以婢换马而导致的血案,是有人恶意捏造的谎言,以还苏东坡先生一个清白呢?这该去怪罪谁呢?怪明代的冯梦龙和钟惺吗?难道他们会在一个伟大的文化巨人去世500多年以后,成心去编织一个故事,玷污他的声名吗?有这样的可能吗?这样的疑问,无论怎样去想,我总是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