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予微茫
荆楚大地,予以文化
暗夜微茫,如希望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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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四十七回(下)
吴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少年间的纯真情谊
赖尚荣说着,就命令小厮们到里头找一个老婆子,让她悄悄地请宝二爷出来。“那小厮去了没一盏基时,见宝玉出来了”。赖尚荣跟宝玉说:“好叔叔,把他交给你罢,我张罗人去了。”注意一下,赖尚荣比宝玉大十几岁,但从辈分上要叫宝玉叔叔。因为这一天赖尚荣是Party的主人,所以他要到处招呼客人。
“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你可以看到两个人很亲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就是已经死去的秦钟。宝玉对秦钟的感情大家可能还记得,你说它是爱情,也不见得是爱情,说它是友情,又不见得是友情。总之是一种很特别的情谊。下面他们就提到了秦钟。宝玉“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没有”。注意他说的是“这几日",可见他们没事就会到朋友的坟上去看一看。所以我一直觉得《红楼梦》中讲的“情”,是超越欲望的,否则这个人死了就死了,你不会桂念那个坟。
柳湘莲说:“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离他坟上不远。”从这里你可以看到柳湘莲的英俊潇洒:骑在马上,手上举着鹰。贾家到了宝玉这一辈,多有一点弱不禁风,可柳湘莲不是,他有一种生命的开展。他去放鹰,一定是在郊外,所以离秦钟的坟不远。“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到那里去瞧了瞧,果然又动了一点子。”注意“背着众人”,当众的哀悼,常常不够纯粹,背着众人的哀悼才是真正的哀悼。记不记得宝玉祭奠金钏儿,就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的。
“动了一点子”,就是那个坟有一点被雨水冲毁了。“回家来就便弄了儿百钱,第三日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宝玉说:“怪道上月我们大观园池子里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茗烟出去到他坟上供去,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有。他说不但没冲,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着,不过是这几个朋友新筑了。”这就叫有情有义,他们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可是生命相交一场,他们是不会轻易遗忘的。这刚好对比出薛蟠这种被宠坏的孩子,他只知道当下的占有,不懂得情感的升华。其实这才是《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最渴望的东西。
“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能由我使。”宝玉就有一点自责,觉得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还感谢柳湘莲对朋友这么有情义。我觉得这些就是《红楼梦》中最动人的东西,没有任何现实的利益在里面,那个才是真正的纪念。所以我常跟朋友说,为什么在小学、初中纪念册上的题词写得那么动人,大学以后这样的东西就没了。我在想是不是变世故了,那个东西像也随着青春消失了。
情到多时情转薄
柳湘莲说:“这个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外头有我呢,你只心里有了就是了。”这些都是了不起的话,尤其是从十几岁的孩子嘴里讲出来。“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销了。”十月初一要秋祭,柳湘莲已经把上坟要用的钱准备好了。“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有积聚的,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这个更了不起,自己穷得不得了,还那么慷慨仗义。从来不储蓄,就算有几个钱,谁有需要谁就拿去,或是请朋友挥霍一番,这就是柳湘莲的个性。“不如趁空儿留下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扎煞手”就是要用钱又没有钱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
宝玉说:“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茗烟找你去,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个定处。”大约是想托付柳湘莲,秋祭的时候别忘了给秦钟上坟。柳湘莲说:“你也不用找我,这个事也不过各尽其道。”就是说,你不用跟我讲,我也会尽一个做朋友的本分。然后又说:“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柳湘莲大概有一点像今天的背包客,永远都在行走,喜欢漂泊流浪,使自己的生命总是处于巅峰状态。所以我一直觉得,在《红楼梦》的男性里面,柳湘莲是一个最值得注意的角色。相比之下,宝玉就有一点可怜,总是被关在家里。而柳湘莲父母早亡,这就养成了他独立、自我的个性。宝玉听了忙问:“这是为何?”柳湘莲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所以你看,他的行事有点像武侠小说中的“侠”。宝玉就有些舍不得,说:“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所以我们说柳湘莲是酷哥,酷哥是绝对不会眷恋的,而是当断则断,有深情但绝不纠缠。这个“酷”中有一个本质,就是看透。这大概与他从小父母双亡有关,生命中最亲的人都断了,还有什么不可以断呢。可是断了之后,秦钟的坟他又是每年去上的,所以那个才是深情跟无情之间的“情到多时情转薄"。我觉得这才是酷的本质,而不是装出一副醋的表情。现在很多小孩用酷这个字,其实他们对酷并不理解。
柳湘莲就解释说:“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宝玉想了一想说:“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宝玉也很懂事,知道那个薛蟠真的很糟糕,自己也拿这个表哥没办法。“只是你要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走了。’说着便滴下泪来。”所以这个宝玉不是酷哥,他的人生当中有很多不舍跟眷恋,让人感到很温暖。柳湘莲说:“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了。”他不喜欢那种拖泥带水应酬的东西。说着便站起来要走。又说:“你就进去罢,不必送我。”一面说,一面走出书房。谁知冤家路窄,又碰到了薛蟠。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柳湘莲刚走到大门前,“早遇见薛蟠在那里乱嚷乱叫,‘谁放走了小柳儿!'"。你看那个字眼很难听,“小柳儿”,就好像说我的小心肝。柳湘莲当然很生气,觉得有一点太过分了。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薛蟠真的是被宠坏了,在别人家里做客,大庭广众之下还这么乱喊叫说,未免有些太张狂了。
“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进,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这个柳湘莲虽然外表很美,但内心刚烈。所以他气得不得了,恨不得一拳把薛蟠打死。但他又不是那种鲁莽的人,还是很有理智的,考虑事情也比较周到。因为今天赖尚荣是Party的主人,你打了他的客人,也真的不好,就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一般,忙翘趄走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这个“趟趄”很形象,就是歪歪倒倒的样子。大概真的有些喝多了,所以形态举止有一点难看。柳湘莲说:“走走就来。"柳湘莲不想把事情搞大,所以还在忍。薛蟠说:“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是疼我了。”这话也很难听,对不对?
“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薛蟠很喜欢耍老大,说你有什么事,交给哥哥我,我帮你办。“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要发财都容易。”这句话真的惹恼了柳湘莲,像他这种萍踪浪迹的人,最恨别人讲这种话。现在社会上有些财大气粗的人,就是这种样子,总觉得我可以包养你,你放心吧。“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就觉得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心中恨得不得了﹔又觉得是朋友,就觉得很难过。“忽心生一计,便拉他到别边,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
这句话很厉害,薛蟠听了,大概已经快昏了,他“喜得心痒难搔”。情欲跟本能一下子被调动起来,到了无法自已的地步。所以这个薛蟠和贾瑞一样,不是说他有多么坏,而是被情欲所控制,不能自拔,其实也蛮值得同情的。薛蟠就“也斜着眼",就是有些色迷迷的,笑着说:“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这个誓薛蟠大概已经发过不止一次了。你会觉得薛蟠是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人,他每一次发这个誓的时候,大概也是真的,只是过后就忘了。所以我一直觉得薛蟠是一个大悲剧,是一个被妈妈宠坏的大悲剧。
“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我到下处,咱们提另喝夜酒。'”就是说,这里这么多人,我能跟你干什么呢?“我那里还有两个绝色的孩子,从没出门的。”这个更厉害了,说除了我,还有两个更漂亮的,而且是没出门的,大概就是处男那种。你可以看到这个柳湘莲也很懂欢场那一套。然后又说:“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了去,那里有人伏侍。”“薛蟠听如此说,喜得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此?'”说你不会骗我吧,真有这么好的事?
湘莲说:“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通常说自己不是呆子的,还真就是个呆子。
薛蟠这个人,就是有点傻乎乎的,因为一直被妈妈保护,他对人完全不了解。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都会知道其中肯定有诈,可是他完全看不出来,就是
憨到这种程度。“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呢?”湘莲说:
“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简直乐死了,说:
“有了你,我还要家作什么!”话讲到这么露骨。湘莲说:“既如此,我在北
门外桥头上等你。咱们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
心了。”薛蟠连忙答应。于是两个人又重新人席,喝了一会儿,“那薛蟠难熬,
只拿眼看湘莲,心内越想越乐,左一壶右一壶,并不用人让,自己便吃了又
吃,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湘莲度化薛蟠
这是一个准备,就是等一下挨打的准备。一定要等你醉得差不多了,打起来才过瘾。见薛蟠喝得差不多了,“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直上马出城,桥上等候薛蟠。没顿饭的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走来,张着口,瞪着眼,头拨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乱瞧。”这个薛蟠真的有点好笑,那个酒后呆滞的表情,有点像卡通片中的人物。所以人在欲望当中的时候,那个样子是蛮难看的。
“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这句写得最精彩,湘莲就在他面前,他完全看不到。这有一点像佛家说的:你要找的东西,其实就在你眼前,你如果到身外去找,注定找不到。可是一个人沉迷于欲望之中的时候,他就看不清这一点。“湘莲又是笑,又是恨”,觉得这个人实在太滑稽了,于是策马随后跟了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当然要人烟稀少,这样才方便打。“便又圈马回来再找,不想一回头见了湘莲。”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个场景:正有些郁闷,一回头就看见了,自然“如获奇珍”。连忙笑着说:“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湘莲也笑着说:“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来,就不好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紧紧的跟随”。
“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本来就人烟稀少,加上芦苇很高,更不容易被发现。然后跟薛蟠说:“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心,告诉人去的,就应誓了。”能跟这样的酷哥海誓山盟,薛蟠简直高兴死了,赶快也下了马,把马拴好,跪下就说:“我要日久变了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一语未完,只听‘嘴’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一般,只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了。"
这个柳湘莲真是练过武的,一拳下去,就像铁锤一样。薛蟠则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完全不禁打,加上又喝了酒,冷不防来这么一下,就倒下了。湘莲走上来看了看,“知他是个笨家子,不惯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笨家子”就是说打架没有经验,因为你知道薛蟠每一次打架都是他的奴仆上去的。你看湘莲也有很多顾忌,所以才用了三分气力。“果子铺”是说卖水果的地方有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各色水果,五颜六色,形容薛蟠的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薛蟠先还要挣挫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这个“点”字用得极好,因为薛蟠这样的人,用脚掌太抬举他了,只用脚尖轻轻点两下,他就爬不起来了。薛蟠“仍旧跌倒,口内说道:‘原是两家情感。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我出来打我?”你看这种被宠坏的男孩子,最后就是讲这种话。
“一面说,一面乱骂。”这种富家子弟,一开始是不会认输的,所以嘴巴里还在乱骂。湘蓬说:“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大爷是谁!”我刚才说过,如果像宝玉和秦钟那样的情谊,柳湘莲未必会全然拒绝,可是他觉得薛蟠实在有一点低级。“瞎了眼”的意思是,你以为我是那么随便,乱搞一夜情的人吗?“你并不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就是说,你到了现在还不幡然悔悟,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会认识到你错在哪里的。
“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十下。”薛蟠这一辈子大概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苦,可是我觉得柳湘莲是观音,薛蟠后来有一些转变,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我们不妨用密教的方法来观想十一面观音,其实那是另外一种慈悲。就是说对有些人,有时候要用恐怖相、愤怒相,才能够度化他。后来你会看到薛蟠忽然开始学好了,跟母亲要了一笔钱去做生意。所以有时候教育人的分寸,真的是很难拿捏。
三四十鞭下去,“薛蟠酒已经醒了大半,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哎哟’之声”,本来想好好痛快痛快,现在变得只有痛了。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刚才还在乱骂,现在只剩哎哟了。“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朝苇中泥泞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意思是要他认错。“薛蟠不应,只伏着哼哼。”这种公子哥是不会轻易道歉的,因为他从来没有道过歉,也从来没有认过错。
“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播了几下。薛蟠便乱滚乱叫,说:‘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他还是不讲自己,而是说错信了别人,所以引起了这一场误会。湘莲道:“不用拉旁人,你只说现在的。”薛蟠说:“现在也没有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嘴还是有点硬。湘莲说:“还要说软些,饶你。”
“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薛蟠‘哎哟’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哎哟’叫道:‘好老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莲道:‘你把这水喝两口。'”让他喝两口水塘里的水。
从世俗角度看,你会觉得柳湘莲有一点过分,因为前面讲滚得满身都是泥水,那个水大概脏得不得了。可是你要度化一个人,就是要让他接受他最难接受的东西。薛蟠本来不肯喝,皱着眉头说:“这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湘莲举拳就打,他只好说:“我喝,我喝。”说着,“只得俯身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咕’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所以这一天薛蟠真是惨透了。
湘莲说;“好脏东西,你快吃干净了饶你。”薛蟠听了,不住地叩头说:“好歹积点阴功饶我罢!这个至死不能吃的。”湘莲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说着丢下薛蟠,便牵马认簿骑上去了”。这里面其实有一点昭示,就是你吃的东西,你觉得它是山珍海味,可是你吐出来之后,它就是最肮脏的东西。所以我真的觉得作者是把柳湘莲当成另外一种度化。就是在薛蟠的生命过程中,不经过这一次,他永远不会知道人世间有多辛苦跟艰难。
“这里薛蟠见他已去,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改误认了人。待要挣挫起来,无奈遍体都疼痛难禁。”
这个时候,贾珍他们在席上忽然不见了柳湘莲和薛蟠,就到处去找。有人说恍惚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是惧怕他的,他吩咐了不许跟去,谁还敢找去?后来还是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一带苇坑旁边薛蟠的马栓在树上。”来到马前,就听到薛蟠在芦苇丛中呻吟。走近前来,“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泥母猪一般”。
“贾蓉心内已猜着了九分”,知道他羊肉没吃到,反惹了一身骚,“忙下马命人搀了出来”。这个贾蓉就有一点坏,跟他开玩笑说:“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想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在龙特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没地缝儿钻进去”。伤成这样,肯定是骑不成马了,贾蓉只好命人雇了一乘轿子,将他抬了回去。“贾蓉还要抬往赖家赴席去”,这就有点故意了。“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贾蓉方依允了,让他各自回家去了。贾蓉仍往赖家来回复贾珍,并说方才形景。贾珍也知被湘莲所打,笑道:‘他也须得吃了亏才好。'”
抬回家之后,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一面骂薛蟠,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成器,整天惹是生非,一面骂柳湘莲,觉得他打得未免太狠了。可仔细检查之后,发现只是皮外伤,“并未伤筋动骨”。所以柳湘莲下手还是有分寸的,他并不想要薛蟠的命,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
薛姨妈盛怒之下,本来想告诉王夫人,动用贾家的势力去寻拿柳湘莲。这个时候,宝钗就表现出了她特别理性的一面。通常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这个时候就会慌张,不知所措。或者跟她妈妈一样,告诉家里的其他人,想办法惩罚这个柳湘莲。可是宝钗真有一点超越她年龄的成熟。她跟妈妈讲,其实哥哥无法无天,是人所共知的,也应该接受一点教训。她还说:“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姨妈也是个明理的人,一听薛宝钗说得有道理,也就不了了之了。
“薛蟠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害怕逃走了。薛蟠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
总之,《红楼梦》第四十七回“呆霸王调情遭毒打”这场戏,写得非常精彩,值得细细体味。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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