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衡山
一次自我放逐的旅行,一次苦与痛的展览,一个同性恋者的忧伤史,一种伴随着笑与眼泪的爱的表白。
小说有一个貌似简单,但实则蕴含多层意义的题目:《莱斯》。这是主人公的名字Less,但是在英文里面,这也是一个有具体含义的实词,意指“小”(英文 ‘little’ 的比较级less,含为‘更小,更少,更弱”等意味)。被称为“莱斯”的这个人物事实上在作者的笔下着实是朝着“更小,更少,更弱”的方向亦步亦趋地展示其性格和行动,但与此同时,莱斯先生也会总在使出全力,摆脱其性格使然或环境使然的各种因素,试图活出一个真样来。于是乎,这种矛盾与挣扎的来回摆渡便成为了推动小说情节和内容的主要动力,而这其实在这位男主的名字里就定下了基调。或许,从这也可以看出作者在这部作品中多重意义同时推进的努力。
确实如此。小说的故事貌似也很简单,套用了一种常见的旅行叙述,但是,在简单外壳下,莱斯先生“不平凡”的生活在叙述者的精心拿捏下展露出了情调、语调与声调皆多样纷呈的形态,一个处处都与“小”之指向周旋的人物清晰可见,跃然纸上。
《less》一书作者,安德鲁·西恩·格雷尔
一个名不经传的作家,一位人到中年的男性,一个有过几段恋爱史的同性恋者,莱斯先生突然间有了一种冲动,要给自己的生活加点颜色。事情来自也是突然的情变,他的一个相识相交了九年的年青情人,在其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提出了分手,因为要去结婚了,当然是同性婚礼。莱斯不能想象,更不能接受,但他似乎更没有勇气去阻止这场不属于他的婚姻。他选择了逃避,利用他新出的一部作品得到的不多不少的关注—他收到了一些邀请他去参加活动的信件,以及以往留存下来的各种活动的邀请,选择了一些国家,从墨西哥到意大利,从法国到德国,从印度到日本,开始了一次环球之旅,以期让自己避开男友的幸福生活的骚扰。莱斯想得很美妙,自我设计的行动也很周全,他也确实开启了旅行生活即将带来的各种意想不到的激动期待,只是,莱斯先生的逃避目的最终难于实现,以往的生活不会像挥挥手就此告别的云彩,旅行中碰到的一次又一次的意外与奇遇更是让他逃脱不了现实生活的存在,而更不能摆脱的是如影相随的同性恋的身份以及随之而来的挡不住的苦涩思虑,与此同时,莱斯心中念念不忘的人到中年的恐惧也让其原本应是轻松愉悦的国际旅行充满了焦躁的情绪。小说作者通过旅行叙述的情节安排,把这些内容统统安置到了莱斯的身上,似乎莱斯先生的旅行必将是一次伤心之旅;事实或许应该如此,但是作者采用了一种略带自嘲,同时参杂了更多的开心甚而滑稽因素的叙述语调,将原本应有的伤心的暗淡在笑声中化为缕缕青烟,随风而去。与之对应的是,莱斯的旅行变成了一种爱的回忆,身份的确定与自我的发现,一个貌似简单的故事猛然间被赋予了厚重的寓意,自怜、自讽、自嘲与深情、深爱、深知不知不觉间走到一起,最终给莱斯貌似灰色的人生涂上了一层生动的色彩。作者把握与调配各种色调的能力在叙述过程中漫不经心地展露,但即便是略露端倪,也可从中一窥用力之真诚,就像莱斯身上暗藏着的一丝天真,细细想来,忍不住要为其洒下一些同情的眼泪,这恐怕也正是这部小说的力量所在之一。
小说获得了诸多好评,很多评论不约而同地用一个词语来评述作品带给他们的印象;笑意(盈盈),或者是滑稽(funny)无处不在,总之,是要让人忍俊不禁,甚或畅怀大笑。笑之不同程度,或许要因人而异,可以确定的是,小说中有太多的情节让人读后忍不住发笑。莱斯来到意大利参加一个颁奖活动,组织方派车迎接,待上车后,他突然记起司机接他时举的上写他名字的牌子,似不像他的名字,因为是意大利语,他只能是猜测有点像其名。一路过去,突然发现不是他要去的地方,于是恐慌占据了他的头脑,想象中他是上了原本是来接一位来自奥地利的去高尔夫球场度假休闲医生的专车。莱斯的想象于是朝着疯狂一路奔去,直到终点到达,涌来一批女青年,齐声向她喊着:“欢迎,莱斯先生”。却原来,是他自己的莫名其妙的多虑在作祟。在德国时,接待方给了他一把门钥匙,告诉他如何如何打开门,却不料第一次从外面回来开门时,他就死活打不开门,只得从窗口边沿爬过去设法进门,其间差点从上面掉下来摔死,于是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便开始狂想,似乎死亡离其不远了。最搞笑的发生在最后一站日本,彬彬有礼的日本服务小姐把他带到一个有古老历史的酒店(他是应友人的邀请来日本报道这个国家的精致膳食的),却没有想到,这家店太过古老,门关上后竟然打不开了,而这时只有他一个人在里面。隔墙和外面的人商量了半天后,他们建议他撞墙而出,可怜的莱斯先生只能不停地说:“我撞不了啊。”
这些搞笑的场景很有点灰色幽默的含义在,但如果不与莱斯的心境和处境结合在一起读解,则最多只是一笑而已。这里,作者含有同情的讥讽语调发挥了作用,每每读到那些好笑处,都会让我们对莱斯的身份与处境有了更多一份理解。叙述者对莱斯有这样的描述:“···一个过于年长,无法新鲜,又太过稚嫩,无法被重新发现的作家,一个从没有在坐飞机旅行时,旁边坐的人会听说过的他的书的作家”。所谓“过于年长”,说的是莱斯已是到了年过半百的年龄,时年49岁;所谓“稚嫩”,指的是他总是出现在midlist上,那种在出版社里可有可无的名单上占有一席之位的作家。莱斯的尴尬处境可见一斑,尽管其最新作品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关注,但是就其参加的那些活动而言,本身也成为了好笑的来源。在法国时,被拉去给一批煤矿工人阅读其作品,在意大利时,评选者中有一批中学生,这或许不是好笑,而是无奈,而无奈则是成为了莱斯当下人生的一个标志了。
在讲述莱斯的无奈心境时,叙述者把其同性恋身份也视为缘由之一。莱斯的获得关注的小说讲述的就是一个同性恋者的这故事,一个受伤的战士被海浪冲到岛上,一个男岛民爱上了他,可后来战士痊愈后,又离开了小岛,回到他的故乡结婚去了···或许正是因为同性恋的体裁,才吸引了一些注意,但也是因为同性恋的缘故,莱斯这部作品的接受总是处在一种温吞水的状态,以至他会以一种战战兢兢的态度问他的经纪人,他是不是会有被“抛弃”的可能?是不是因为他过“痴情”?对方的回答是:“太一厢情愿,太过深入”,而在莱斯而言,这被理解成了是不是描写“同性”太过?同性恋的身份,同性恋的故事,事事朝着同性恋的方向思考,这成为了莱斯的习惯,但麻烦的是,似乎没有现成的答案在等着他。在另一个场景里,莱斯被他的一个朋友告知,他的问题是一个“差劲的同性恋”,其作品表现的是一种“让人吃惊的自我憎恨”,故事里面的人物竟然可以在和一个岛民好上几年后离岛去找他的妻子去了!朋友给他的赠言是:“给我们一点鼓舞。” 但是,莱斯并没有从中得到多少教益,反而更加迷惑了,一个“差劲的同性恋?”他似乎只能反复咀嚼这个评价而已,除此别无想法,唯有自嘲一番。莱斯显然是掉入了同性恋的两难处境中,不可自拔。作者的人物刻画一方面带着搞笑的意味,另一方面也表现出了同情和友善的态度,并由此上升到了对莱斯这样的小人物所处的边缘性的思考,其结果便是一边以同性恋作为身份的象征,另一边则是时时以一种暗含深情的笔触烘托莱斯曾经有过的美好生活,以此来消除“边缘”的存在。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在莱斯的旅行生活中,常常会有过往生活的回忆出现,那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温馨瞬间构成了莱斯记忆中的主要内容,也是其爱情生活的生动展露。在墨西哥时,活动组织者告诉莱斯一位著名的老诗人要莅临现场,与其同台发言,这让莱斯吃惊不少,因为后者不仅名闻天下,更是他共同生活过多年的老情人,更让他吃惊得要晕头的是组织者还告诉他说,老诗人曾经的妻子也要到现场来,正是在几十年前后者把自己的丈夫奉献给了正当年青如玉的莱斯,当然这两位其实都没有来。莱斯只是虚惊一场,作者使用的夸张和悬念的手法颇有点类似中国相声中的逗哏和捧哏,让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但是,另一方面,这一段看似荒诞的生活历史,在莱斯的回忆中却被赋予了极美的纯粹的画面:海边,同性裸者,半裸的妻子请求年轻的莱斯去照顾她已是人到中年的丈夫。情色在这里没有半点猥琐,一切皆如海风一般自然。
作者使用的类似电影叙述中的回叙手法让莱斯的旅行至少有一大半变成了对以往生活的自我发现,与此同时,同性恋的生活情景描述超越了其作为同性恋作者的尬尴处境,使其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跟其他人一样,甜酸苦辣都是常事。由此,小说的描述形成了一种张力,一方面是自嘲的同性恋者,另一方面是非常态的常态的同性恋生活。所谓“非常态”,是因为同性恋的生活多少有点“怪异”,就如作为作家的莱斯多少会觉得自己的写作缺少一个路数,而称之为“常态”,则是缘于作者的描述实则并不是朝着满足读者对同性恋的“怪异”生活的期待而去,而是着重于人物行为和言行的表述,笔触聚焦于情感的细微之处,所以展现在读者面前的只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平常人的面相。一路读下来,莱斯的同性恋情史多少会让人产生同情,甚至忘掉了其同性恋的身份。这当然不是说,作者要在故事中表明什么立场,要为同性恋正名,因为莱斯的故事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是一个写人的纠葛,人的自识,人的自我超越与再次启帆的故事,而所有这一切离不开忧伤情调的相伴,正是在体悟忧郁的过程中,莱斯发现了自己。在这个意义上而言,小说只是讲了一个“老套”的故事,生活本来就是由套路构成。《莱斯》的特殊意义在于用一种自嘲乃至发笑的手法,把一个有着“特殊”身份的人的套路生活勾勒得活色生香,有滋有味,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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