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文摘

文 | 王恺

从1908年入宫到1924年被驱逐出宫,紫禁城既是溥仪成长的地方,又像一个大监狱,困住了他,这是一个漫长而奇异的过程,至于溥仪,他目睹了“在黄昏中踟蹰了十三年(指清帝退位的1911到1924年)的紫禁城终于进入黑沉沉的夜晚的整个过程”。

太妃主宰的婚姻

1924年10月,英国《泰晤士报》曾经刊登过一篇署名为《幻想者》的文章,里面提到清廷的小皇帝坐着马车在维多利亚道上行使,心中满是喜悦。这种梦想看来永远不能实现了。

溥仪登基

事实上,不仅是留学成为梦想,皇帝改革小朝廷,驱逐太监等一系列改革都没有成功。溥仪想象自己结婚后可以亲临主政的意愿,在他人看来,只是幻想,他从来没有改变自己“历史的人质”的命运。

结婚是溥仪作为亲政的基础条件而接受的。1921年,皇帝准备大婚的消息传出来,根据溥佳回忆:“自从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我们家简直是门庭若市,前来送名门闺秀相片的人往来不绝,并且再三托我父亲,务必玉成其事。”沈阳的张作霖和大总统徐世昌都派人来提亲,因为满汉不通婚,所以被婉言谢绝了。

婚事的主导权最后落在端康太妃和敬懿太妃手里。根据爱新觉罗·根正的回忆,两位太妃的斗争自从隆裕太后死后就没有停止过。敬懿太妃是当年同治的妃子,一向受到慈禧的喜欢,一直不甘于居于隆裕之下,溥仪进宫后因为有入继同治、光绪两人的说法,所以她在慈禧死后的葬礼上就开始大闹,觉得自己是主子,而不该是奴才,可是隆裕毕竟名正言顺,她没有得逞。

身着朝服的文绣(左)和婉容(右)

在隆裕死后,她更不愿意服从端康太妃,也就是从前光绪的妃子瑾妃。瑾妃在哥哥的帮助下,靠贿赂袁世凯成为六宫之首端康太妃,不过她早已经不是当年受光绪和慈禧气的时候那个懦弱无为的妃子了,多年的宫廷生活使她有了强硬的手腕和斗争的经验,这就使她支持的婉容能够战胜敬懿太妃所支持的文绣而被立为妃子。

溥仪自己的回忆是在照片中选择了文绣,事实上,当时的溥仪觉得,谁是皇后并不重要,关键是他想要被人尊重的成人感,可是这种感觉很快挫败了,他选择的文绣因为是敬懿太妃所支持的,端康太妃觉得“不美,家中又贫寒,而她推荐的婉容长得美很多,家境又好”。要增加人选,改变选择结果,两位太妃各自拉拢王公亲贵,溥仪的几位叔叔各支持一方。载沣本来是有发言权的,可是他面对自己两兄弟和太妃们组成的各自派系时,他寡言少断的性格再次起作用,索性拖下去。八个月后,人选还在争执中。对立的僵局最后以端康太妃的获胜而解决。

1922年2月,同时增补了若干人为候选人,十六岁的溥仪仍然没什么脑子,在婉容照片上画了个圈。可是,另外几名老太妃又不干了,说文绣被圈过了,不能再嫁给平民,也得入宫为妃。这已经纯粹是为了和端康对着干了。不过当时舆论都以为,婉容的美貌和家世渊源确实更适合为后,结果打破了当初想法,选中了两个,一妃一后。

溥仪和皇后婉容结婚时的照片

确定皇后之后,要给婉容家修缮住宅,因为太狭窄,于是购买了邻居家的若干宅第。这在以前根本不是事情,可是毕竟已经是民国时代,当时报纸纷纷报道皇室大兴土木,好像是侵占平民住宅,内务府赶紧和北京的报纸澄清,是购买而不是侵占。

接下来是经费,民国政府的优待费并不到位,现在声称是拨关税款十万元,其中两万元算是民国贺礼,但是这点钱是不够的。当时报刊报道,皇室已经议定需要至少四十万元,民国不给,只能自己将内库的金盘、金碗,包括珍珠、珊瑚制品等历朝遗物四十一箱,送往汇丰银行押死。

按照满族风俗,夜间举行婚礼。庄士敦记载,举行婚礼的11月30日,当夜月光皎洁,天空无云,凌晨1时后,代表皇族权力的凤辇出宫迎接婉容,这也是凤辇在历史上的最后一次应用了,婚礼的仪仗亦民国亦清朝,宫灯和銮驾之外,穿插着若干穿民国礼服的武官,展示着近三百年清朝统治的余晖。十年未下门闸的凄凉的东华门,一时间成为众人观礼的场所,挤得水泄不通。而前夜,文绣已经从另外一条更近的道路悄然入宫了。

溥仪和婉容接见外国使节

尽管溥仪觉得在满是大红背景下浑身红衣的皇后婉容恍如一摊融化的红蜡,不过在随后接待各国公使和记者的见面会上,溥仪还是和婉容共同出现,并且表现非常得体。溥仪用英语答谢,并且用香槟祝酒,有位美国记者描述,“小皇帝”和他的新娘确实如人们所希望的那样,富有人情味,感情自然,迷住并且征服了他的朋友们。

他们无异常人的姿态显示着皇帝正式走向了外部的世界。接下来,溥仪和婉容的表现更加得体,在日本地震消息传来的时候,溥仪捐献了二十箱清宫财物,这些财物送往日本后,因为昂贵而无法公开拍卖,最后由财阀收购捐献给了日本的博物馆和皇室,而婉容也不落后,看到报刊上的各地受灾消息,也积极捐款。

溥仪、婉容和文绣开始了他们的新生活,溥仪给她俩找了英语教师,三人在这时候只不过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彼此写诗,互相嘲弄和开玩笑,现在故宫文档中已经找到了不少当时他们的诗作。这大概是他们几人一生中最愉快的时光。

溥仪和婉容还喜爱看梅兰芳的戏,梅兰芳后来和许姬传回忆,他入宫为端康太妃祝寿演出的时候,先是看到了十几岁戴眼镜的少年溥仪,接着看到了十几岁很气派的丽人,梳着二把头,在庄严的场面里,随意走动,这就是刚嫁进宫的婉容了。

溥杰:亲密的兄弟

在漫长的宫中岁月里,溥仪的真心朋友非常稀少,弟弟溥杰就是其中一位。1916年,十岁的溥杰和母亲、祖母第一次进宫会亲,起因也是因为几位太妃间的斗争,她们想用会亲之机,拉拢溥仪。那是溥杰第一次见到溥仪。他在回忆中提到,当时他的头已经给几位太妃磕红肿了,见到皇帝哥哥的时候,他们还是跪在地上请安,当时祖母在哭泣,母亲也很茫然,他不敢去询问,不过还是觉得皇帝哥哥和他想象的头戴冠冕的威武形象完全不同,这不就是个穿马褂的小孩子吗?因为多年不见,双方都有些认生,不到十分钟后,就被带到体元殿吃饭,因为母亲吩咐不许自己拿吃的,所以那顿饭溥杰吃得很难受。

溥仪(左)与弟弟溥杰(右)

吃饭结束后,溥仪问溥杰平时玩耍什么,听说他也玩捉迷藏的游戏很高兴,几个孩子于是开始在养心殿捉迷藏,把窗帘都拉上后,大殿黑不透光,他和溥杰联合起来吓妹妹,很是小孩子脾气。不过小皇帝还是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皇帝地位,尤其是看到溥杰穿的黄色衣袖,更是生气。溥杰说,自己多年一直叫溥仪“皇上”,溥仪则叫他溥杰,背后也是这种称呼,哪怕在战犯管理所也没改过,一直到改造结束后,他才叫溥仪“哥哥”,外人觉得很难想象。

从十五岁开始,溥杰作为伴读开始出现在溥仪身边。溥杰觉得溥仪读书不如自己用功,不过两人都是年轻人,玩起来没有边,更何况还是在充满神秘感的宫殿之中。他们俩曾经找到过压在养心殿佛龛下面的乾隆皇帝的遗诏,内容是替自己的父亲雍正忏悔,说父亲残杀过自己的兄弟,乾隆是真心想忏悔这种罪孽。

晚年溥仪(左)和溥杰夫妇

溥杰和溥仪接受了共同的教育,他所想所闻,和溥仪一致,就是期待有一天能恢复帝业。庄士敦只说明了溥仪想去牛津读书的夙愿,其实兄弟二人都想去牛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可以放弃民国优待,不再寄人篱下,也可以放开手恢复自己的祖宗基业。

溥杰想去英国还有一个原因,是觉得英国人度量大,印度就算是亡国了,王公贵族还保留了,这点就可以让人学习。溥仪和他想法一样,侍从李国雄回忆,当时溥仪很向往印度,还给自己的侍从们做了印度制服。当年泰戈尔访华,在宫里见了溥仪好几次,当时报纸上没有记录,事后大家从清宫照片上才知道两人见过面。

溥仪与泰戈尔合影

没有去英国的经费,于是筹款,对于皇帝和他的弟弟来说,这点上倒不用愁,每天溥杰下午回家就带走一大包东西,什么珍奇的书籍字画都有,包括王羲之父子的字、米芾的画等等。因为溥杰自己也爱书画,所以印象清晰,一年多拿出来两千多件书画精品,后来在天津卖掉了几十件。也有人开玩笑说,溥杰日后鉴别书画的能力,就是这个阶段练出来的。

东西运得差不多了,兄弟商量准备由荷兰公使帮助他们出国,因为他当年帮助过张勋。公使在溥杰的请求下居然答应了,表示自己可以把车停在神武门外,只要他们出了紫禁城,就可以逃走。庄士敦当时也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后来由荷兰公使那里才听说的,不过他对于兄弟俩的逃亡并没有什么帮助,溥杰觉得他是怕溥仪真的出走,会使英国陷于不义状态。

兄弟俩在1923年2月25日准备出走,不过很快走漏了风声,紫禁城戒严,出走失败,广阔灿烂的世界就此关上了门。

兄弟俩的关系一直维持得很好,直到溥杰后来和日本华族议婚时候,溥仪不同意,双方才有了猜忌。

出 宫

一直渴望的出宫居然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完成的。1924年11月5日,在枪炮的威胁下,溥仪仓促出宫,走出生活了十六年的紫禁城。

侍从李国雄回忆的出宫极为狼狈,当天接近中午的时候,溥仪和鹿钟麟在头一辆车里,几名侍卫也跟着上了车,因为车内实在太挤,李国雄也把脚放在踏板上,半个身子在车外。一辆混乱的汽车就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经过南北通道从顺贞门出宫,十几分钟就到了醇亲王的北府。

冯玉祥军队接管宫门

事实上,在直奉战争开始的时候,溥仪和小朝廷的人们都意识到了气氛的变化,不断有人把消息传出来,说是冯玉祥准备逼宫。而清室与冯玉祥没有来往,双方无法打通门路,为了安全,小朝廷开过几次会议,可是也无计可施。最关键的还是溥仪的安全问题,11月2日,冯玉祥的部队占领了一直属于清宫的景山,一群群军队站在景山之上向宫内示威,而守卫紫禁城的护卫军已经解散。当时皇宫内,端康太妃的葬礼还没有举行,一些人穿着白色的丧服跑来跑去,更多人躲藏了起来。年轻的溥仪也身穿素服,内心忧伤,不过不是对于端康的死亡的感伤,而是对未来命运的担忧。

鹿钟麟(中)查看永寿宫

在正式行动的前夜,冯玉祥已经安排妥当,以摄政内阁为名修改了清室优待方案,即日请溥仪出宫,由鹿钟麟和李煜瀛、张壁共同执行。李煜瀛是故尚书李鸿藻之子,对清室却有深刻的仇恨,他在法国留学期间就参加了同盟会,当晚内阁争论,一定要杀掉溥仪。

当时还讨论过是带两千人进宫执行任务还是少带些人,鹿钟麟表示,只带二十个人就够了。因为人越少越不会引发纠纷,外界的关注就会更少。

鹿钟麟带着二十名士兵和四十名警察昂然入宫,内务府总管绍英还一直在抗争,表示清室入关以来并无亏待百姓。鹿钟麟不听这一套,宣布了新的条例,最关键的一条,是即日溥仪必须出宫,景山上已经架设大炮,不出宫则予以攻击。给予的时间是总共三小时。

储秀宫南窗旁桌子上未吃完的半个苹果

正在储秀宫和婉容一起吃苹果的溥仪未必心中没有准备,可是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紫禁城,还是很惊慌,嘴边的苹果也落在了地上。双方在一去一来中僵持了一段时间,最后给予的出宫时间是二十分钟,鹿钟麟不断暗示,景山上就要开炮啦。

16点10分,溥仪离开了自己的紫禁城。按照1930年美国人维克披露的1924年冯玉祥的西山会议上的文件,冯玉祥当时策划将溥仪、曹锟全部处死,溥仪当时确实是有生命安危问题的。

当时最关心溥仪生命安危的,只有寥寥数人,除了亲属外,还有郑孝胥和庄士敦。郑孝胥一直在四处打听消息,打听办法,甚至在街头守候消息,而庄士敦早早带着载涛守候在神武门外,士兵们不允许他们进入,庄士敦拿出名片让士兵拿给长官去看。亲王载涛说:“我可以冒充你的仆人一起进去。”庄士敦感叹,如果不是身处绝望之境,高贵的亲王是不会提出这种要求的。

不过有什么办法呢?在1924年的中国,一个满洲皇族的身份和骄傲,已经不是能够引起重视之物了,他们的请求没有得到批准,城市开始流传皇上和太妃都已经被杀害的谣言,许多不认路又没出过宫的太监们一被驱逐出宫,就跳河自杀了。这比当年溥仪遣散太监更为轰动,不过人心并不齐整,有的太监见溥仪也被赶出了宫,想起了前两年太监被驱逐的旧事,高兴地嚷,这才是一报还一报呢。

晚年溥仪在故宫前

本文节选自《语之可11:世情已逐浮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