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予微茫
每天七点,为你读诗
诗词曲赋,名著散文
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六十回(上)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好小说的穿针引线
第六十回的回目里出现了四样东西:茉莉粉、蔷薇硝、玫瑰露和茯苓霜作者用四种不同的保养品来串联小说的回目。等一下给大家讲完以后,大家肯定会蛮惊讶,好的小说作者特别善于穿针引线,这么大的家族,人事复杂到理不出头绪,可是作者就用小小的蔷薇硝跟茉莉粉把事件串在一起,把复杂的人际关系组织起来,构成这么有趣的故事。其实这四种东西都是空的,只是起穿针跟引线的作用,那些唱戏的小孩跟赵姨娘的关系,贾环跟彩云的关系,芳官和柳五儿的关系……全部借着这个蔷嶶硝、茉莉粉、玫瑰露和茯苓霜串在了一起。从文学技巧来讲,第六十回是高峰中的高峰。我想《红楼梦》的写作高峰恐怕就是第五十九回六十回前后,一直到第六十四回、六十九回的尤二姐、尤三姐的故事,之后就觉得有一些下坡。
高阳认为一百二十回都是曹雪芹写的,只是后面的四十回没有好好改过,前面的是在十年里一直修改的,所以他认为靠近第七十回到第八十回就感觉不是那么仔细了。我并不完全接受高阳的观点,我还是认为第八十回到第一百二十回不是曹雪芹写的,因为一个好的写作者,即使是没有经过删改修剪,本质也应该是好的,因为他的语言品位不会变。可是第八十回到百二十回,作品中的那种贵气不见了。也许很可能第七十回之后多多少少就有些部分不是曹雪芹的原作,因为到第七十五回左右,你就能感觉到结构文字都有点不同了,可能是后面续写的人也要做些连接的工作,这种连接就会出问题。所以第六十回前后大概是这本书最精彩的地方。
第五十九回的结尾,因为春燕的妈妈惹了事情,大家压不住她,就说叫平儿来,那平儿没有来。后来平儿来了,就说这几天贾母、王夫人不在,不知道出了多少事情,也没有办法管那么多了,睁一眼闭一眼吧。“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等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等几日告诉你,如今没有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呢。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环来了,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李纨现在不是在代理总经理吗?她有事情找平儿。“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了!’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个香饽饽了,都抢不到手。”“香饽饽”就是变成抢手货了,因为王熙凤不在,李纨又有一点无能,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平儿来做最后的裁夺。“平儿去了不提。”这里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几句好话听听,也不可白得罪了他。”大家记不记得春燕的妈妈骂了莺儿,宝玉觉得不可以得罪了亲戚。那春燕答应了,就跟她妈妈出去,宝玉还不放心,“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教导。”因为宝钗听到,第一个要骂的就是莺儿。我们小时候也有一个规矩,在外面跟人家吵架、打架,妈妈知道,一定先打你,她不管你对错,因为是你没有把事情处理好。可见这个小男孩的细心。
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面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这段闲话非常好玩,春燕就跟妈妈说,我跟你讲过这里有很多的规矩,你不听,每天闹来闹去,又是给人家用剩的洗头水,又打人、骂人的,还好今天宝玉保护了你,不然你就被打四十板子赶出去了。“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该质问着我。”母亲跟女儿可以这样讲话的时候,就比较像朋友了,在第五十九回她骂女儿的时候,完全是小娼妇浪汉子之类的语言。可是现在却说你不要再讲了,我都不好意思了。妈妈会有这样的反省,两代人之间的关系才是健康的。
春燕就跟她妈妈说:“若妈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的好处。我且告诉你一句话:宝玉常说,这屋里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前面提到过,家里头的就是世世代代做奴才的,最后丫了头配给家里的小厮,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奴才;外头的是像袭人那样直接买进来的。宝玉觉得每一个人都是生命,这些人服侍他一场,将来一定要让她们恢复自由,不能认为有了卖身契以后,就把别人世世代代当奴才,所以宝玉在某些地方很像一个革命者,他不接受自己所处时代的这种世俗的人际关系,觉得应该对人有起码的尊重。我一直觉得《红楼梦》是一部非常革命的书,它的很多观念今天读起来都非常现代。春燕问她妈妈说:“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意思是这个事情多了不起,他们家花了钱买了我们做奴才,可是却要给我们自由。她妈妈高兴得不得了,赶快问“这个话果真么?”春燕说:“谁可扯这谎作做什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
点头会意使眼色的默契
“当时来至蘅芜苑中,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泡茶”刚好有个单独的机会,“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赔笑说‘方才言语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等语”。莺儿当然也很客气,可见人间根本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怨恨,《红楼梦》总是让你感觉所有的怨怒跟嗔怪其实都是误解。过去的这些佣人,当然不能像主人一样坐在那边做客,所以娘儿俩就说有事告辞了。
“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来”,蕊官知道春燕来了,春燕是宝玉房里的丫头,芳官也在宝玉房里,就“递了一个纸包与他们,说是蔷薇硝,带与芳官去擦脸”。这是蘅芜苑跟怡红院之间的私相授受。有时候你看到小朋友之间,或者是青少年之间互赠礼物,千万不要随便讥笑,因为他们自有他们的意义。我以前觉得那个大头贴简直无聊到极点可是孩子们还总是在那边玩来玩去的,是因为其中有他们的很多情谊和记忆。这个蔷薇硝本身不见得值什么钱,可它是一个情分。“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器了,还怕那里没有这个与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给他去。”意思是说芳官在我们的院子里当差,我们那里什么化妆品没有,还要你巴巴的送一包蔷薇硝给她。注意下面的话,蕊官说:“他是他的,我送是我的。姐姐,千万带回去罢。”这才是真正的意义所在,它是一份心意,戏班子里的小孩尤其喜欢这样,因为中国的戏剧里一直在讲这个东西,几乎每个戏剧里面都有一个东西传来传去,一块玉珮或者一把扇子、一条手帕,人和人之间的情感要借这个物来串联。“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来。”作者真是会写,就是刚好把蔷薇硝带回来的时候,这两个人来探病,被他们看到了。穿针引线其实很不容易,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忘了,可作者用蔷嶶硝串出贾环、贾琮来问候。“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便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有没有发现春燕在教她妈妈规矩,我前面提到的美的资源的分享指的就是这个,没有人是不能教化的。有了这个规矩以后,她就知道该怎么去扮演自己的角色了。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便先点头。春燕会意,便不再说一语。”宝玉知道春燕是要回报事情结果的,为什么两个人要一个点头,一个会意?因为贾环在场,不方便说话,否则传出去又是是非。这个点头会意用得非常巧妙,两个人之间有默契的时候,是不需要说话的。春燕“略站了一站,便转身出去,使眼色与芳官”,为她带了一包蔷薇硝,你看点头、会意、使眼色,这些人之间有很多语言之外的表情,尤其芳官这种唱过戏的,马上就懂了。“芳官出来,春燕方悄悄的说与蕊官之事,并与他硝。”
“宝玉并无与琮、环可谈之语”,这一句话一听就觉得很好玩,想想看自己从小到大有那么多的同学,或者同事,未必每个人都可以谈话。有的人你很努力想谈话到最后就是谈不成的也有,可见人还是分不同类别的,宝玉就觉得跟贾琮、贾环无话可讲,看到芳官出去又进来,手上多了一包东西,“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递与宝玉瞧,又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难为他想得到。”任何人对人的关心,宝玉都会赞美。这些小孩子这么小,就懂得跟别人分享美好的东西。我想这也许是一个社会伦理很有趣的部分,因为有一种教育是从小告诉人这是你的,那个是别人的,最后变得大家不能共享任何东西。记得在法国的保加利亚籍的作家克里德瓦在跟我学习汉语的时候,告诉我他到中国来吓了一跳,为什么那么多人可以一起吃一盘菜。我说,这有什么奇怪?他说,这么多人吃一盘菜,怎么知道吃哪一部分,要吃多少?我才发现他是从文化学的层面在关心这个问题,在西方如果不分清楚,是不知道自己该吃哪一部分的。我后来想真是这样,小时候我们一家八口,一盘菜每个人都知道该吃多少,很奇怪,每一次都吃光,毎个人还都不觉得缺。这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哲学,我们在生活里真的做到了。现在有些孩子一上来就把菜吃光等大人吃的时候就没有菜了。这是一个教养,小时候爸爸、妈妈在忙,你先吃的话一定知道该怎么留菜,不懂姐姐、哥哥也会教你的,我相信这是一个伦理。有的社会鼓励把一切用法律分清楚,可是在中国社会是用道德来分的,当然有时候会有危险,可它也真的变成人际关系的一部分。
现在年轻人的私有观念是比较强的,而我在读大学以前,一直跟哥哥弟弟住同一个房间的上下铺。你会知道那个空间怎么共用,从小就有跟别人分用一个空间、时间、物件的习惯,可是现在这种东西越来越少了。戏班子
里的小孩从小就没有私密空间,也没有私人物件,所以分享的可能性就比较大。我们当兵的时候也是这样,常常就是买了一堆凤梨回来,大家拿刺刀切完然后一起吃,从来不太讲你的我的。当然,这里面并没有绝对的好或不好,也不存在道德高低的评判,只是一种习惯。《红楼梦》里很提倡人在物质或精神上能与别人的分享,宝玉说的“难得他想得到”就是这个意思。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贾环听了,便伸着头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腰向靴筒内掏出一张纸来托着,笑说:‘好哥哥,给我一半儿。”我们刚刚讲完美好的东西要跟别人分享,可是这个时候你会发现要跟贾环分享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到所谓的分享是说,我们有共同的对那个东西的珍惜跟爱,可是大家会觉得贾环不是这样的人。注意一下这个动作,从靴桶内掏出一张纸,以前的男孩子穿靴子,靴筒里有个口袋,大概可以放点草稿纸什么的。仔细想想,蔷薇硝是擦脸的,他从靴筒里掏出一张纸来,然后包回去给彩云,是不是怪怪的。我觉得作者是很细心地在写,如果他的品位不到,你就会觉得这个东西给他也糟蹋了。
“宝玉只得要与他”,就跟芳官说:“你给他一半儿吧。”注意,“只得是不得巳。宝玉也知道不应该这样,因为那是别人的私密情谊,就像明明知道是人家的结婚戒指,还说你要不要给我,就有一点强人所难,可见贾环有多不懂事。“芳官心中因是蕊官相赠,不肯与别人,连忙拦住,笑说:“别动这个,我另拿出些来。宝玉会意,忙笑包上,说道:快取来。”注意“会意”,大概点头、会意、使眼色,是这些人之间的密码。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妆奁就是古代女孩子装化妆品的盒子,大部分是漆器做的,现在日本很多的化妆盒还是漆器的。有没有发现芳官舍不得用蕊官送的,因为那里面有一份情谊,可是她愿意把自己用的给贾环。“启奁看时,盒内已空,心内疑惑:“早间还剩了些,如何没了?’因问人,都说不知。”这也确实有点悬疑,你会发现六十回里什么东西都不见了,因为主人不在家,各种问题都在发生,大家都有一点不守规矩了麝月便说道:“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里的人,一时短了,使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那里看得出来?快打发他去了,咱们好吃饭。”我觉得这句话你可以从很多方面去思考,一方面麝月她们不太看得起贾环;另一方面这个孩子也真的是不争气,所以这句话明显有轻视的意思。“芳官听说,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贾环看了,高兴得不得了,就伸手来接。注意下面的动作:“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她不想跟贾环有直接的授受关系,读到这里我觉得其实蛮难过的,可见有些人的卑微,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都是要负很大的责任的。他长得不可爱,不讨喜,平常行为有点差,就会越来越被侮辱。他觉得人家要给好东西了,很高兴,芳官又漂亮,如果能伸手接到,就会多些自信,可是芳官偏偏丟在炕上,这就是侮辱了。我相信《红楼梦》所讲的因果非常复杂,到最后你会有一个悲悯,觉得即使是贾环也不应该如此对待。芳官不懂这些,学戏的小孩子盛气凌人,她们在舞台上都是唱主角的,大概觉得贾环只配演配角,根本不懂将来会有什么后果在等她。
“贾环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如果真是少爷,哪有人敢对他这样,东西丢在那里你还去拣。所以我们说“君不君,臣不臣”,两方面都有责任好,贾政不在家,王夫人也不在家,贾环连日装病逃学,这是我们小时候都做过的事情,其实宝玉也没上课,也拄个拐杖走来走去。大概爸爸妈妈不在家,小孩子都是一样的。贾环拿到了蔷薇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
生命巨大绝望的报复
我有时候蛮想用一个短篇小说来写写彩云,彩云是王夫人房里的丫头,只有她对贾环很好。全家从上到下几乎没有一个人愿理贾环,这个男孩子的确不懂事,想想看其实同事中也有这种人,谁都不喜欢他。有的时候我头天读了佛经以后,觉得这样不太好,第二天特别准备一包话梅要跟他好,结果还是碰了一鼻子灰,因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的个性就是怪怪的,你对他好,他反而怀疑你,贾环其实就是这样的角色。可是彩云却一直对他很好,似乎在用这种好来使他在人间不再那么孤僻。大家有没有发现林袋玉也孤僻,只是层次不同而已,她也总觉得所有的人对她不好,其实她是用高傲在维持这种孤僻,跟贾环没多大差别,只是贾环更粗俗罢了。
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嘻嘻笑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嶶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贾府用的护肤品跟外边的不一样,外面的大概没有蔷薇花粉,彩云可能常说蔷薇硝比较好,所以贾环就很高兴。每一次读到这一段,我都好希望贾环拿到的是真正的蔷薇硝,那样的话,这个家里的人都会因此多一些自信。可是不知道老天为什么要整他们,芳官也不是故意要给他假的,结果阴错阳差,竟然不是真的蔷薇硝,他说:“‘你且看看,可是这个?’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说道你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才之事说了,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有时候我们说某人在哪里买了一个LV的包包,大家说不是,是上海假货市场的。作者在这里表达的是人心灵中的“结”,心里一旦有了结,任何事件都会被夸大。“贾环看了一看,果见比先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这也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擦罢,自是比外头买的高,便好。彩云只得收了。”贾环身上有很健康的部分,在心理学中常讲,人的面前常常有两条路,乐观健康的人永远往那条好的路上走不健康的则永远是另外一条,这一次贾环的选择还蛮好的。
赵姨娘便说:‘他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怨他们耍你!’”这个妈妈开始跟儿子讲自己的卑微情结了,很多状况在赵姨娘的生命里都转换成了绝望,绝望是一种毒药,会使人产生绝对的报复。希腊神话里最绝望的女人就是米迪亚,她爱上了一个叫杰森的男人,本来爸爸反对,可是她却一心一意地爱着他,并千方百计帮助他得到了金羊毛。杰森因此成了英雄,爱上了另一个年轻的公主,这个时候米迪亚已经跟杰森生了两个孩子,当然痛苦不堪,可是她竟然很冷静。听说丈夫要结婚了,她连夜做了漂亮的婚纱送给公主做礼物,杰森好高兴,结果婚纱里全是毒药,新娘一穿就暴毙,更惨的是,她把两个她跟杰森生的孩子带到郊外去一一杀死。看到赵姨娘我就想到米迪亚,她内心有种巨大的绝望,在人间没有人给她一点点尊重和温暖的时候,她是要报复的。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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