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兵
宓氏宗谱
在百家姓中有些靠后的姓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消失,这其实也是一件需要抢救的事情,譬如本文将讲述的宓家,姓氏便属稀少,应该鼓励其多多繁衍。
宓通伏,即伏羲氏的伏,宓在作姓氏时原本读作“伏”,但现在已经以讹传讹读作“密”了。宓和伏如何会通假,因年代久远已经说不清楚。而宓姓身上留有伏羲氏的基因,故而在文化和生物两种基因上来说都是重要的样本,大有重视的必要。
本文要讲述的杭州钱业领袖宓培成,即中华宓氏的重要代表,他领导的杭州钱业延续了杭铁头的正气传统,宓氏家族所开设的钱庄,在抗日战争期间均不与日伪合作。家族最重要的瑞康钱庄,1945年抗战胜利后复业,更名为太和钱庄,一直正常经营到1950年代初期,成为杭州一地为数不多加入到公私合营大家庭中的一员,为宓氏家族的金融事业完美的画上了一个句号。
宓家埭
宓姓虽然稀少,在浙江宁波却有一处以宓姓为地名,那就是慈溪宓家埭。清末名士太仓唐文治在为宓家埭大商人宓庄晓撰写墓志铭时,对宓姓在何时从何地迁来作了考证,墓志铭由书法大家沈尹默先生执笔书写:“公讳彰孝,字允和,别号庄晓,浙江慈溪县人。系出单父宰后,鸣琴而治,潜德聿彰,递传至南宋,有光禄公银者由剡迁慈,爰世居杜若之滨,遂为慈溪望族。”单父宰即宓不齐,是孔子的学生,历史上著名的宓姓贤人,作为一个地方官,每日只是弹琴,而地方却无为而治,似乎深得道家的真谛,不像是孔子的学生。因为宓不齐有鸣琴而治的故事,于是宓姓就有了鸣琴堂这个非常雅致的堂号。说宓庄晓是宓不齐的后人,不知唐文治是怎么考证出来的,但南宋时光禄公宓银从剡溪迁到慈溪从而有了宓家埭是有文字记录的,剡溪在绍兴嵊洲,离慈溪不远,
所以,宓银虽然是南宋时迁徙到慈溪“杜若之滨”,却不能算是南渡之民。
宓廷芳与夫人合影
宓姓在宓家埭生根发芽,渔樵耕读,至清末出了两个杰出人物,一个是在杭州做旱烟生意的宓庄晓,另一个也是在杭州发展,那就是杭州的钱业领袖、金融家宓廷芳。慈溪人不同于宁波其他地方的商人,慈溪人早年外出谋生的路径首选浙江省会杭州,其次才是上海。这里有一个历史渊源问题,就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钱塘自古繁华,天下人包括慈溪人乐意来此地谋生发展;另外还有一个实际原因是路途远近:慈溪距离杭州130公里,距离上海180公里,两地相差大致50公里,这在交通不甚方便的当时,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宓廷芳,又名宓庭舫,字福衡,1862年生于宓家埭,自幼聪慧过人,喜读诗书,稍长,宓廷芳跟随父亲宓培成出入杭州的丝栈、钱庄、当铺,他后来的成就和父亲对他的影响密不可分,所以下面先要说一下他的父亲宓培成。
宓培成和阜康钱庄
胡雪岩故居
宓廷芳的父亲宓培成是道光二十年(1840年)生人,曾捐资而授候造州同钦加同知衔例授奉政大夫,自幼与同乡陈斯錂交好,陈斯錂生于道光七年,字品坚,太学生。曾追随王友龄并担任其贴身侍卫,王友龄任杭州知府时因太平军攻破城池而自尽殉国,陈品坚乃投奔王友龄的好友兼合作伙伴胡雪岩。胡雪岩痛失官方依靠及商场搭档王友龄,对王友龄最信任的身边人陈品坚自然另眼相待,因此,陈品坚很快成为胡雪岩的得力助手,里外一把抓,不仅担任胡府总管家,还负责阜康钱庄上海分庄,1880年告老还乡时,陈品坚向胡雪岩推荐了自己的同乡好友宓培成,宓培成就这样成为了胡府新任总管。这一年宓廷芳18岁,正是入行之初,他跟随阜康总管父亲,见到了一些有识之士,接触到的商业竞争也是顶级的,这完全打开了他的眼界,为他今后人生的高度,划下了一条底线。
宓培成在进入胡府之前的经历不详,但是如果没有长期浸淫于钱业的经历并有一定的声望,仅仅依靠陈品坚的推荐,胡雪岩是不可能放心将阜康交给宓培成打理的,而且其时(1880年)胡雪岩在与洋人外商及李鸿章和盛宣怀的较量中已经处于下风,宓培成在逆境中苦心经营,其艰辛是不言而喻的。现代台湾小说家高阳在其所著《胡雪岩传》一书中,将阜康钱庄的倒闭原因归咎于胡的管家宓本常,宓本常一般被认为是影射宓培成。这显然是不公平的,虽然小说发表后,对这段历史有所了解的读者持怀疑态度,但没有人认真质疑,笔者在此作一个简单的梳理。
目前研究认为,胡雪岩阜康钱庄的倒闭是由于其囤积生丝与洋商博弈,恰逢欧洲生丝丰收,洋商在对赌中胜出, 胡雪岩所囤积的生丝最后大跌, 1883年1月12日,胡雪岩的重要丝栈金嘉记倒闭,拉开胡雪岩衰败的大幕。 其时胡氏生意场上和官场上的死敌更是屡使损招,胡雪岩处处受掣,致资金链断裂,阜康钱庄的储户人心惶惶,引发了挤兑风波。 而在高阳的小说中,罔顾事实,编造了宓本常私自拆借资金用作牟利一节,以虚构的故事情节,制造了一个替罪者,掩饰了阜康倒闭胡雪岩失败的真正原因。 民国学者郭孝先在《上海的钱庄》(上海通志馆期刊第一年第808页,1933年4月)文中说了这件事,当时金嘉记丝栈总共亏损56万两白银,因此而连累的钱庄倒闭家数40家,倒闭的大商号20余家,另外还倒闭了十几家棉花行、铁号等,如此大规模的倒闭潮, 归咎于一家金嘉记丝栈亏损 56万两,明显是不顾事实,金嘉记丝栈并不具备这样的影响力。 对于金嘉记丝栈到底损失多少学术界历来有不同看法,最近研究认为,胡雪岩的生丝损失不会超过150万两,即便是150万两也并不是一笔了不起的大款项。 所以大规模的倒闭潮其 实是金融界系统性风险大爆发的后果。
胡雪岩创办的阜康钱庄(影视图)
了解这段金融史的学者一定非常清楚,当时上海金融业的资金来源最大宗是外资银行,另外就是山西票号,这两股金融资本力量都因为中法即将开战的传闻而收紧银根,再加上贪官巨蠹存放在阜康的款项必须即刻取出,宓培成应对这种情况力不从心,胡雪岩本人也是束手无策,阜康及众多钱庄和企业倒闭的真正原因在于此,就是:上海银根紧张,受制于外国银行和山西票号的资本池,再加上贪官提现的火上浇油。如果说还有一点就是胡雪岩的守信用。胡雪岩在当时有机会出售蚕茧给上海的三家机器缫丝厂以减少损失,但是胡雪岩曾和那些丝户有过一个协议,就是他将蚕茧收来交丝户缫丝,丝户再将生丝交胡雪岩来售卖经营。这其实是胡雪岩缺乏发展眼光的一个承诺,虽然信守承诺是美德,但实际这样对丝户和胡都不好,两败的模式。机器缫丝是大势所趋,既快又好,胡雪岩反其道而行之,焉能不败?
胡雪岩自同治六年至光绪七年,帮助左宗棠以关税为保证,先后六次向洋商借银款1595万两,和宓培成有交集的是光绪七年即1881年最后那一次,宓培成到任阜康总管的第二年。这一次的借款利率是所有六次借款中最低的,可以猜想可能和宓培成参与有关。虽然是最低的一次,但现在看来依然是极高的:月息9厘5。早年前几次借款利息更是高达月息1分5厘,月息1分5厘的概念就是一年的贷款利率要达到180%,即每年要还的利息就是本金的1.8倍。胡雪岩倒台和他为左宗棠向外国银行借款吃利息回扣的事大有关系,如果宓培成早年就能加入,是否能以低利率贷款呢?说不定胡雪岩能躲过此劫,成为善始善终的红顶商人也未可知。
由以上两点可以确信,将阜康的倒闭,胡雪岩的倒台归咎于宓培成,那是无稽之谈,宓培成做替罪羊冤比窦娥。
宓培成行事谨慎,一心为东家打理事务,竟因为劳累过度,心力交瘁,于阜康钱庄倒闭的当年(1883年)病逝,前后只是工作了三年,如果宓培成不入阜康,则其寿限当不止于此,这笔账也是无从诉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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