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咸丰年间,察哈尔草原南缘有座小城叫多伦诺尔,城不大,可往北通蒙古,往南接内地,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这里歇脚。
城里有家最大的皮毛商号叫“天盛魁”,掌柜的姓钮,单名一个禄字。
钮禄四十出头,白手起家,从赶着骆驼串蒙古包收皮子做起,二十年攒下了万贯家财。
多伦诺尔的人提起钮禄,没有不竖大拇指的——精明、能干、会算计,草原上的狼都比他不过。
钮禄什么都好,就一样毛病——好色。
这些年他娶了一房正妻姓佟,又纳了两房妾,可都不长久。
他对哪个女人都是头几个月热乎,新鲜劲儿一过就扔在脑后,再去找新的。
有一年秋天,大同府来了个戏班子,在多伦诺尔唱梆子戏。
班子里有个花旦叫小春红,十九岁,生得柳眉杏眼,腰肢细得像风摆柳。
往台上一站,一双眼睛勾得台下男人魂都没了。
钮禄去看了一回戏,回来就让管家去打听。
管家回来说,小春红是戏班子的台柱子,多少人想捧她,她都不搭理。
钮禄哼了一声:“不搭理?那是银子没给够。”
他包了整座戏园子,连请小春红吃了十顿饭,绸缎、首饰、银子流水似的往外送。
小春红起初还端架子,架不住钮禄出手大方,慢慢也就软了。
到了年底,钮禄花了两千两银子,把小春红从戏班子赎了出来,在城里置了一处宅子,金屋藏娇。
消息传到钮家,佟氏哭了一场,两个妾也闹着要回娘家。
钮禄不耐烦,甩下一句“不愿待就滚”,从此再也不进佟氏的屋,天天泡在小春红的宅子里。
小春红确实会来事。她跟钮禄以前的那些女人不一样,不吵不闹,不争不抢,说话细声细气,做事滴水不漏。
钮禄来了,她温温柔柔地伺候;钮禄不来,她不催也不问。
钮禄觉得她是个懂事的,越发离不开她。
可钮禄不知道,小春红背后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叫麻五,是戏班子的班主,也是小春红的干爹。
麻五不是什么正经人,早年在张家口开过赌坊,后来赌坊被查了,才拉了个戏班子到处跑。
他捧小春红不是为了唱戏,是为了钓有钱的鱼。
钮禄这条鱼,够肥。
麻五跟小春红定了个计:小春红只管哄钮禄高兴,把他拴住,麻五在暗中摸钮禄的底。
小春红花了半年工夫,把钮禄的家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钮禄有多少现银、存银在哪个钱庄、商号的账目怎么走、哪条贩运路线最赚钱,小春红一边撒娇一边套话。
钮禄喝了几杯酒,什么都往外倒。
麻五拿到了底细,开始在暗中动刀子。
头一招,劫货。
钮禄有一批上等皮货要从多伦诺尔运到张家口,走的是草原老路。
麻五花银子买通了几个惯匪,在半路上把货劫了。
押货的伙计逃回来报信,钮禄气得摔了茶杯,可查来查去,查不出是谁干的。
第二招,截客。
钮禄的皮毛生意靠的是蒙古王爷的关照。每年秋天,王爷府的管家都要来多伦诺尔采买皮货,钮禄跟他打了十几年交道。
麻五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尊白玉观音,送给了管家,又许了五百两银子的回扣。
管家转头就把钮禄的供货资格撤了,换成了麻五暗中扶持的另一家商号。
钮禄丢了最大的主顾,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他到处托人打听,才知道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这把刀子来自他枕边的小春红。
第三招,套现。
钮禄的商号周转不灵,急需现银。小春红说,她认识一个南方的茶商,可以借五千两银子,利息不高。
钮禄正愁没处借钱,让小春红牵线,签了借据,拿了银子。
他不知道,那个茶商是麻五找来的托儿,借据上藏了暗扣,按年息六分算,一年下来连本带利要还八千两。
钮禄把银子投进了生意,可生意不但没起色,反而越做越差。
他后来才知道,麻五买通了他商号里的账房先生,把账目做了手脚,进多少亏多少。
一年光景,钮禄的万贯家财败得精光。
商号关门,铺子抵债,宅子也被债主封了。
佟氏带着两个妾回了娘家,谁也不愿跟着他吃苦。
钮禄走投无路,来找小春红。
小春红站在宅子门口,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钮掌柜,你走吧。这宅子是麻五的,跟你没关系。”
钮禄这才明白过来,指着小春红说不出话。
小春红说:“你别怪我。你当初要不是贪我的色,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我一个唱戏的,不找个靠山,怎么活?”
钮禄站在寒风里,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多伦诺尔有个老牧人,姓巴图,跟钮禄认识多年。
巴图老爷子听说钮禄的遭遇,叹了一声,说:“我早就想劝你,可你不听。
草原上狼吃羊,不是狼多厉害,是羊自己走进了死胡同。
色字头上一把刀,你挨了刀才知道疼,晚了。”
钮禄在多伦诺尔待不下去了,一个人赶着一辆破牛车,往北去了草原深处。
有人说他去了库伦,有人说他去了恰克图,从此再没人见过他。
小春红后来跟着麻五去了张家口,又开了戏班子,继续钓下一个有钱的鱼。
这个故事在察哈尔草原传了很多年。
老人们讲完总要叹口气:天底下没有白吃的筵席,也没有白睡的女人。
你以为你占了便宜,其实人家等着割你的肉呢。
那把刀不是别人的,是你自己递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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