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像一本书,傻瓜们走马看花似地随手翻阅它,聪明的人用心地阅读它。因为他知道这本书只能读一次。——保罗

南北朝是“两只脚”狂魔乱舞的时代,也是民族冲突井喷的时代,乱糟糟的一片。中原的汉族几乎被这个血盆大口吞噬殆尽。

崔浩是从蜜罐里出生的。他的父亲就是在逃跑的路上被拓跋珪强行抓回来戴上官帽的高级士族崔宏,出身清河崔氏,博览群书,无不精通;玄象阴阳,无不通晓,是一个典型的学霸,同龄人跟他比起来,甩了几条马路。风流倜傥,意气风发,回头率像影帝,常常把自己比作张良,无人不服。

他出身好,一参加工作就官至司徒(相当于现在的副总理级别),不像我们从科员一步步干起。谋略过人,屡献良策,是北魏最亮眼的明星。应该说,他在北魏统一北方最困难的时期,无疑做出了属于那个时代最正确的决定。

崔浩深受北魏三任皇帝重视,经常伴君左右。拓跋嗣当政期间,北魏首都平城连年大旱,饿浮遍野,矛盾燃点低,一踩就爆。群臣进言迁都,崔浩认为迁都会让虎视眈眈邻国判断出虚实,趁火打劫,后果不堪设想,不如静悄悄把受灾的百姓分流到富裕地区。拓跋嗣听取了崔浩的意见,第二年全国各地丰收,国家也渡过了难关。

东晋大将军刘裕攻打后秦,想要沿黄河逆河西上,就向北魏请求借道。大臣们认为,函谷关是天险之地,刘裕怎么可能破关西入?他声言攻打后秦,真实意图还难以预料。我们应该抢先发兵黄河上游加以阻截,不要让他西去,明元帝拓跋嗣打算采纳。崔浩说,这不是最好的办法,我看刘裕的意图一定在于入关,强大而暴躁的人,是不会顾忌后果的。不如借水路给刘裕。这就是所谓的卞庄刺虎,一举两得的局势。崔浩的意见被否决。两军在邺城交战,北魏损兵三万,拓跋嗣悔恨不已。

拓跋焘登基后,崔浩为群臣所嫉,一度赋闲在家,后来北魏要讨伐夏国,才重新起用崔浩。崔浩以天象之说促使拓跋焘出兵攻打夏国,得胜而归。后来北魏再次征讨夏国,时遇风雨,飞沙蔽天,魏军逆风,不利作战,手下纷纷建议打道回府。崔浩坚持认为困难面前谁能扛到底谁就胜。拓跋焘便分兵两路,潜入夏军后方,顺风出击,夏军大败。

打败夏国之后,拓跋焘打算进攻北方柔然,群臣都反对,只有崔浩极力赞成。崔浩以七寸不烂之舌,旁征博引,说服反对者。拓跋焘进攻柔然,果然大胜。

拓跋焘经过南征北讨之后,北方就只剩下北凉一个对手。李顺是北魏的使者,崔浩的儿女亲家。可这两亲家总是不对眼,明争暗斗。北凉经常对李顺行贿,崔浩打小报告,拓跋焘不信。李顺编造谎言,以凉州缺水草不宜远征为由延缓伐凉。拓跋焘来到北凉都城姑臧(今甘肃武威),发现水草茂盛,物产丰富,后勤保障殷实,对他深以为恨。灭凉后,崔浩再次打小报告,结果老亲家命丧黄泉。看来,政治联姻也靠不住。

功勋卓著的崔浩恃宠而骄,朝中大臣入不了他的法眼。太武帝拓跋焘认为北魏荡平北方诸国之后因有一部像样的国史,也好名垂青史。于是给崔浩下达诏书,让他领衔完成这个任务。给出的指令性计划是:务从实录。

学富五车的崔浩欣然命笔,信心满格。任务完成后,头脑发热的崔浩在他人的怂恿下,竟将这部得意之作刻于石碑,耗资三百万凿成方圆百步的碑林,任何人都可以观看阅读,等于是自作主张地公开发表了未经审阅的北魏国家史。

要知道,作为曾经的野蛮人,他们的祖上可是并不怎么文雅的人。

投诉信雪片般地飞到御前。太武帝勃然大怒。务从实录是不要漏掉丰功伟绩,而不是揭老底撕开当裤亮隐私。此人不杀又该杀谁?崔浩血溅刑场。

此案常常被看作胡汉矛盾的典型,其实不然。国史案不过是导火索。事实上太武帝对“诽谤”一事并未深究,参与撰写此书的汉人也并非全部都被杀,比如清贫到只有草屋数间咸菜几坛的高允就幸免于难。而高允是真正的执笔者,崔浩不过是点头同意的领导。

其实,崔浩虽然是历史学家评选的古代20位名将之一,也算一位政治家,但脱光衣服,骨子里还是一介书生。头头让你务从实录,你就书生气冒出来了。而且为了彰显自己的职业道德和学术良心,对某些“为尊者讳”的故事一概秉笔直书。这就触动了鲜卑的敏感神经,悲惨的结局已是冥冥注定。儒家的精髓是中庸之道。作为一名大儒,不知道平衡左右关系,就实事求是,是什么就写什么,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太把“两只腿”的蛮夷看作是大儒了。政治家治国如烹小鲜。而这个小鲜要味美醇香,该不放的调料不能放。写国史如烹小鲜,该隐匿的就要隐匿。

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是他想建立门第制度。陈寅恪认为:“崔浩之死,或以为是华夷之辨的民族问题,或以为是佛道之争的宗教问题,其实不然,其主要原因应在社会阶级方面。出身清河崔氏高门的他,想要恢复汉族门第制度,以此选拔官员,表弟卢玄劝他三思,他未听从,得罪鲜卑贵族。一个人怎么能战胜一个阶层?

那么,真正的悲剧是什么呢?是因为他太把北魏当成自己的国家。你一个“不是同类,其心必异”的外姓人当我的家,作我的主,你让我真正的主人情以何堪,颜面何在?这就引起了那些真正主人即鲜卑贵族的反感。当反感找到突破口,崔浩便不能不死。他被送往刑场时,卫士们都往他身上撒尿,他“呼声嗷嗷,闻于行路,自宰司之被戮,未有如浩者”。这样一位为鲜卑族殚精竭虑的忠诚良将,死于为之出生入死的鲜卑人之手,偏见和愚蠢杀死了他。他的嗷嗷叫声,也没有唤醒这个保守、落后的民族。崔浩死之后,这个民族徘徊在十字路口,找不到前进方向,最终太武帝也不明不白地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