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诗书一窗月

每天七点,为你读诗

诗词曲赋,名著散文

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六十三回(上)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私密的生日宴

《红楼梦》第六十三回有一个重点是讲贾宝玉的生日。其实在第六十回、六十二回已经看到因为贾宝玉的生日,整个贾府是多么热闹。可是作者的写法很有趣,在第六十一回、六十二回的时候,他写贾宝玉的生日是有点社会性的。所谓的社会性,是说贾宝玉作为那个年代的一个贵族少爷,在社会上有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未必全是宝玉个人的人际关系,其实有很大部分是他家族的。宝玉其实很不喜欢这种东西,要应酬,别人送礼来,他要去见客人,然后讲一些他不愿意讲的话,感觉到累得不得了。所以他才偷偷跟身边服侍他的丫头们说,我们今天晚上自己在家里面开一个生日宴会。这里面有袭人、睛雯、麝月、秋纹四个大丫头以及四个小丫头,她们是怡红院里跟宝玉生活最密切的几个女孩子。她们的年龄都很接近,宝玉如果是十四五岁的话,其他的人大概也都在十五岁上下,不会超过十六岁,今天可能是高中一年级、二年级的学生。他们设计了一个夜宴,把怡红院—一宝玉自己的私人宿舍—门关起来,不让外面的人知道。

宝玉这个男孩子其实没有什么主仆之分,他会觉得在社会性上,我是少爷,你们是丫头,关了门以后我们就是同龄的青春朋友。这个晚上的生日宴会,其实在代表人是可以跨越很多的界限,有另外一种生命的依靠。

花与青春

刚好这一天晚上他们玩了个游戏,叫“占花名”,这一天晚上每一个女孩子就抽到了一个代表她们生命的花。他们后来把薛宝钗、林黛玉、史湘云探春请来,把香菱、薛宝琴也请来,大概宝玉把身边觉得跟他的生命有最多缘分的这些女孩子都请来了,所以每一个女孩就抓出了代表她生命的一个花的形态。很多人把六十三回抽出来,作为《红楼梦》十二个女孩子命运的某一种象征和代表。当然不全,因为妙玉并没有参加——妙玉是一个出家的尼姑,大概不宜于参加一个生日宴会—可是妙玉有一张祝贺宝玉生日快乐的柬放在宝玉的桌上,她是以没有到场的方式在参加在过去比较传统的中国文学里,常常用花与花神的关系来代表很多的象征意义。花是春天的生命,花是一种青春,花是一种美,花有香味,可是花又非常短暂,这都是《红楼梦》特别想要用花来做象征的原因,因为作者想要讲的是一个青春的生命形态。青春的生命形态是生命可以开放到极度灿烂的状况,可是不要忘记它又非常短暂,所以《红楼梦》的华丽与感伤是同时并存的,因为青春本身隐含了关于凋零、死亡这种感伤的预言。每一个女孩子只是一个短暂的生命,她们不会存在很久,她们很快会凋零、会消亡。而宝玉有一点像一个花神,这个花神其实是主管着所有花的,对花有一种疼惜跟照顾,可是他也不可能使花长存。

荣格的心理学说认为,美其实不是一种存在,美是一种消失,如果春天的花一直存在,它并不构成美的条件。恰恰因为它本身是在一个消失的状态,而且因为它短暂,才构成了那个对美的特别强的惋惜。过生日是跟朋友去分享自己拥有这个生命的快乐,可是很多人在生日时,特别是在十八岁或者二十岁的生日的时候,大概也都感觉到一种感伤。在朋友吹完蜡烛、切完蛋糕,走了之后,特别会有一种孤独感,会感觉到一生只有一次十八岁,或者只有一次二十岁,这时会有特别强的一种青春形式的对生命感悟的力量。宝玉在这一天是过十四岁还是十五岁的生日,作者并没有明讲,因为之前宝钗过了十五岁的生日,宝玉叫宝钗“宝姐姐”,所以有可能宝玉是在过十四岁的生日,也有可能在过十五岁的生日。十四五岁,是一个半大不大的年龄,好像要告别他的童年,然后进入青少年的时期。

生命的黄金岁月

六十三回也刚好是一个转折,前面是宝玉的生日,后面一段写到了贾府一个长辈贾敬的死亡,是生日和死亡的对比。生命本来就是两面的,曹雪芹在写《红楼梦》时,感悟到生命的爱恨、生死,其实都是一体两面的东西。所以他每次在写到极度繁华的时候,就会写出另外一个幻灭的状况。我一直认为六十三回有一点像电影里的停格、生命里的停格,作者好像希望他的生命永远停在那个状态,不要再往下发展,因为再往下发展贾家就开始是死亡、抄家、败落,全部是悲哀的事情。也许我们在自己的一生当中,有一天回忆的时候,觉得只有几个极大的爱、极大的恨或极大的喜悦和极大的惊恐,会变成一种停格。越到老年越明显,如果说到了临终的时刻,我相信那个停格是非常单纯、非常简单的,可能只有一个画面。生命是一个连续不断的动态旅程,可是其实到最后是一个停格。

有很多的事情一直在过去,可是不会停留,真正会停留的,有一点像我们在金沙江里筛沙子,所有的沙子漏完以后,剩下的黄金,其实是非常少的,我们叫“披沙沥金”。生命里面最后剩下的纯粹的黄金,恐怕只有一点点。对于曹雪芹来讲,我觉得十四五岁是他生命里的黄金岁月,然后那个生命就停格在那里。因为他长大之后,要面临自己家族很多悲惨的事件,面临很多的侮辱,面临后来自己一家人三餐不济的窘状。所以特别希望大家在读六十三回的时候,感觉一下这个少年、这个青少年生命里面的一种繁华极盛的美。

“情”与“淫”

占花名的时候,宝钗一抽就抽到了牡丹,牡丹一直被认为是花中之王,我们会觉得宝钗的生命像一朵牡丹。接下来大家就问,林黛玉会抽到什么?黛玉自己也在疑惑,她也觉得这花是一个暗示、是一个预言,代表着她在人间的生命。最后她抽出的是芙蓉。其他的女孩子都是陆地上的花,黛玉是水中的花,她是跟这些人都无关的。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在这一天的生日宴会当中,的的确确用了各种花,暗示了所有生命存在的不同形式。

我特别强调不同形式,因为生命是不可取代的。如果对生命去排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恐怕刚好不懂《红楼梦》的意义。《红楼梦》本身没有办法去排名次,《红楼梦》只是不同形态地完成自己。牡丹是花园里一眼就看到的花,不能不注意到它,可牡丹是不可能在秋天开花的,牡丹只要有一点点不对的气温,就没有办法存活。所以我们说牡丹是最美的,可是也最脆弱。但是菊花可以在秋天开花,梅花可以在冰雪中开花。也许我们会发现自己的一生也有不同的花的开放形式,二十岁可以看到自己的生命大概都像牡丹,希望在人生里争强斗胜,希望永远是第一名;不论聪明才华,还是自己在人世间受到的重视瞩目,还是长相、人缘,都是牡丹。牡丹代表了在现世当中的成功和宠爱,到某一个年龄,才会懂菊花或者梅花存在的意义。

这一天晚上所有人抽出来的花都象征着她们自己生命的一个状态,里面没有高下比较,所以宝玉跟所有这些身边的女性之间的情感几乎没有分别性。这会不会是一种滥情?在现世的世界当中,宝玉自己也有很多的疑惑。第五回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碰到警幻仙姑,警幻仙姑就说:“你是天下第一淫人。”宝玉觉得他一生所重只是情而不是淫,可是警幻仙姑认为“情既相逢必主淫”,情跟淫之间也是一体两面的东西。曹雪芹写这本书的时候,借着宝玉的生日讲出情的高贵性,其实到最后并没有欲望,并没有现世的占有性。情的高贵在于它是一种生命在特殊时空里面的分享,而且他看到了生命最后极度的幻灭性,知道每一个生命跟他都有一段缘分。宝玉的生日过完之后,贾敬去世,他的儿子贾珍和孙子贾蓉就开始办丧事,可是办丧事的时候,贾蓉的“淫”就表现出来了。这些描写跟宝玉的生日是截然不同的,一个是非常肉体的,一个是非常心灵的状况。所以其实曹雪芹非常注意地在谈情的高贵与某一种不堪的肉体上的卑微。他不见得是批判,他只是让你看到贾蓉跟宝玉的不同。

宝玉其实跟所有的东西并无挂碍,好像很亲,好像有极大的眷恋,可是在极大的亲、眷恋里面他知道再亲,有一天都会走掉。你跟一个生命这么靠近,可是你知道它迟早会走,这个时候眷恋会变成单纯的珍惜。可是像贾蓉,其实是没有看透彻生命的幻灭性,所以他会在肉体上有一种离不开的东西变成纠缠。也许作者在对比这两个,可是当然很难分。

情分

好,接下来,我们回到文本:“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为外面的应酬宴会过得有点烦了,回到家就洗手,有一点点象征说,要把外面应酬的东西摆脱掉,把所有敷衍的东西摆脱掉。他跟袭人商量说:“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不可拘泥”是说绝对不可以像外面的人这么拘谨,因为他白天已经累死了,而且不是累了一天,是累了好几天。所有国家高层的官吏,都为了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的生日来了。宝玉觉得厌烦得不得了,他希望给自己保留一个不可拘泥的部分。

所以不细读《红楼梦》,可能看不到其中的批判性,而这个批判性今天竟然还可以适用,而且有时候会觉得好像有一点变本加厉。我相信社会习俗的改革,往往不是政治革命可以取代的东西,而是一个心灵的革命,只有我们回来做自己,才可能真正改革。袭人说:“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官、碧痕、小燕、四儿,他毎人三钱银子,其余告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日。”这些大丫头个月的薪水,袭人最多,是二两,其他人大概是一两。她们等于拿了半个月的薪水出来给宝玉过生日。芳官、碧痕、小燕、四儿这四个小丫头薪水更少一个月大概只有五钱银子,所以她们每个人拿三钱银子出来,比一半还多。

《红楼梦》很少讲到这么准确的数字,可是这一次讲到准确的数字,我觉得里面在讲情分。情分的“分”这个字很有意思,刚好也就是“分”。钱再少,可以跟别人分的时候,就是富有的。钱再多,不能跟别人分的时候,其实就是贫穷。什么叫情分?因为它可以分。

曹雪芹在晚年写《红楼梦》的时候,好像记得他十几岁过生日,有人曾经拿出这么一点点钱给他过生日,是他要一生怀念和感谢的。其实曹雪芹这个少爷年轻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有过,但对他来讲,一生收到最大的礼物,不是那些金玉如意,而是这些丫头跟他分享的那个几钱的生日宴会。情分不是世俗里面讲到的多跟少,情分是因为可以分享,真正的分享。对南安郡王来讲,一个金玉如意不算什么事,可是对这些丫头来讲,五钱银子是不得了的数目,是她们生命里面的绝大部分,她们跟宝玉分享了。

夜宴之前的准备

宝玉就有一点不安,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晴雯说:“他们没钱,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情就是了。”晴雯的话里面有一种很深的情分,因为生命之间这么亲,才会有这种感觉。宝玉这个少爷真的很有趣,他跟身边的人的关系是这么奇特,他打破了所有我们今天生命里可能认为的界限。宝玉听了以后说:“你说的是。”袭人就在一边笑他说:“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儿,蠢蠢的你再过不去。”那晴雯就又笑这个袭人说:“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儿拨火儿。”就是说你又在那边挑拨是非了。这里面其实是微不足道的一些小细节,刚好透露出这些人的关系。借着这几句对话,忽然让你觉得主仆的关系完全解放了,变成一种非常亲密的人的关系。她们还准备了四十碟的果子,又偷偷去拜托平儿藏了一坛绍兴酒。注意这里面有一点暗示酒在贾府可能是管制的,这些青少年不能够随便拿到酒所以说动用了平儿—王熙凤的管家——帮她们拿到酒。宝玉说:“关院门罢。”就像我们今天的学生要在宿舍里做一些事情,比如吃火锅之类的,为防着教官来査,赶快就要把门关起来。袭人就笑他说:“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这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大概我们想要“做坏事”的时候,心会很虚,觉得如果太早把宿舍门关了,教官会不会特别怀疑,所以要等一等再关。他们就在商量这些事情。

听到人世间最微弱的哭声

宝玉就说:“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小燕一个跟我去罢。”宝玉不是要出去走一走,他在挂念五儿的事情。宝玉的生命永远关心的是最落难的人锦上添花的事情,他基本上是不会去做的。在马上要过生日之前,他关心的人竟然是柳家的女儿五儿。

这短短的一段,大概只有三五行,可其实是宝玉进入他生日的繁华之前听到了哭声。在《观音经》当中讲到,观音是一直能听到哭声的,人世间最微弱的哭声都听得到,才被称为观音。可是我们通常容易听到笑声,未必容易听到哭声。有时候读《红楼梦》,会提醒我们在人世的宠爱间,在人世的繁华间,哭声可能是无所不在的。

宝玉这个生命的形态非常特别,他身上所具备的某一种母性性格也非常强。母性性格并不是女性性格,只有母性可以去关爱每一个生命,母性是保护者的角色。宝玉备受宠爱,可是最后他可以包容生命,这是非常特别的一种文学的写法。他外表是一个漂亮得不得了的公子哥,可是内在有包容力最大的母性,他其实一直要把他的爱与美和最大的孤独者去分享。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