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诗书一窗月
每天七点,为你读诗
诗词曲赋,名著散文
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宝玉是糊涂还是不糊涂
第六十六回开始的时候,尤二姐在问兴儿贾府的情况,最后就问到宝玉了。兴儿说他:“成天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毎日也不学文习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一时喜欢,见了我们时,没上没下的,乱玩一阵;不喜时,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他不责备。”这里面又是一个佣人的角度,说宝玉长得漂漂亮亮,可是心里头糊涂。我们不要误以为这是作者对宝玉的批评,其实这是说世俗人不了解宝玉连尤二姐都被兴儿说动了,说:“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二姐也不理解宝玉存在的意义。有时候我们在社会里面听到别人讲到某一个人的时候,未必完全准确,因为里面有很多不容易理解的东西。生命最高贵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理解的。当然这个高贵的个人,也不一定会去辩白。宝玉从来不为自己辩白,他觉得懂了就懂了,不懂也没有办法;他反而尽量为他人辩白。
这个时候有另外一个意见出来,尤三姐说:“姐姐信他胡说,咱们又不是见过一面两面的。”一个人的气质,一个人的善良与否,你自己不能判断吗,为什么老要借着外面的这些东西来判断?她说:“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天天只在里头惯了的。”尤三姐非常公正,她说他是有一点女孩子气,是因为他身边都是女孩子,他能够模仿的对象都是女性,最后就沾带了一点点女孩子的习气。可是宝玉如果不学这些女孩子,大概学的就是他的老爸,可是他老爸整天就在官场里争夺权力、财富,我们也不觉得宝玉学那个样子一定是最好的。
所以现在那个矛盾是说,孩子长大其实是要有榜样的,可是这个榜样如果是我们社会里面看到这些弊案里的人,你还会觉得孩子的榜样如果是这些男性会更好吗?我不知道。我想曹雪芹写到这些部分,也都让人感觉到宝玉的为难,他最后躲在这些姐姐妹妹群中,因为他至少觉得这些姐姐妹妹们没有外面追逐权力跟财富的那个肮脏的部分。所以尤三姐就有一点为他辩护说:“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她就举例说:“姐姐记得,穿孝时,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大家都觉得宝玉不懂礼,后来他就跟尤二姐、尤三姐解释说:“姐姐不知道,我不是没眼色。细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宝玉真的有点像一个护花者。他觉得这些年轻的女子,在她们生命最单纯的时候,像一朵一朵的花,他应该要去负责疼爱她们、保护她们。对比起来,在这些美丽的女子常常被男性作践的社会当中,宝玉就扮演了一个相反的角色。
洁净和肮脏
其实读到这里有一点心痛,我相信今天我们做读者的也未必懂尤三姐讲的话,我们大概看到这样一个男孩子,还是会觉得他是不是过分了。可是对于曹雪芹来讲,没有对个体生命真正的疼惜,其实所有的爱都是假的,再大的爱也都是假的。
《红楼梦》一开始就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这是非常反男性的观点,但我想这个反男性并不是一般讲的性别,而是说男性在一个现实社会里,扮演了一个功利的角色。因为他要权力、他要财富,女性一般讲起来在过去不可能争权力、不可能争财富。所以曹雪芹最看不起的是这种争功名利禄的男人,他觉得他们一争功名利禄就脏了,他们搅在财富跟权力的争夺里,其实是一种贪婪。尤二姐、尤三姐无权无势,可是在丧礼当中,宝玉会特别疼惜她们,包括说气味是不是污秽了,她们喝的茶杯是不是肮脏了。注意这个脏是有暗示性的,就是说这个社会里面有很多会把人弄脏的东西。
《红楼梦》这个部分是我觉得不容易读懂的,尤其男性读者很不容易读懂。因为到今天我相信男性也未必有曹雪芹的觉悟。男性中间贾珍、贾琏这样的居多数,恐怕到今天还是如此,用五两银子就可以去包养一个女人,他为什么不做。宝玉绝对不会想到用五两银子去包一个女人,这里面就是差别。借着尤三姐的口,作者说出了对生命的尊贵。生命对生命的珍惜,其实是不把对方当成是可以作践的角色,是对生命有一个本质上的尊重。宝玉觉得有一些生命是干净的,是洁净的,不要她们被污染了。所以这里面讲的脏,其实是一个暗喻。可是最有趣的是,会弄脏尤二姐、尤三姐的,熏坏她们的,竟然是和尚。所以作者也很大胆,作者其实并不认为修行就一定是洁净。我们会觉得也许一个妓院是肮脏的,也许一个庙宇是干净的。可是曹雪芹的世界当中也许会相反来看,如果对生命有最大的珍惜的时候,可以把最污秽之地变成最洁净之地;如果没有对生命的珍惜,最洁净之地会变成最污秽之地。
我想作者对和尚的这些行为是反感的,就是说,生命里面并没有一个真正真诚的哀悼,反而变成了某一种功利的东西。这是尤三姐举的第一个例子。第二个例子,就是宝玉喝完茶,尤二姐也要喝茶,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去倒,他连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些都是小事,可是其实我们看人性,特別是能在小事里看得到的。在外面做公务大事的时候,其实都可以作假,可是观察生活的小细节的时候,马上能看出来对人有没有小小的、一点点的担待跟疼惜。生命里面真正可贵的东西,其实是在点点滴滴的小事件当中显现的,而不是用冠冕堂皇的话说出来。我们现在越来越怕冠冕堂皇的话,因为所有冠冕堂皇的虚伪跟那个点点滴滴的可贵刚好形成了落差,越是有冠冕堂皇的话的时候,越发现那个生命在一般的日常生活里是对人最没有关心的。
心灵中的花冢
第六十六回开始的这一段,当尤三姐要选择她的对象柳湘莲的时候,特别加入了这一段对宝玉的看法,是有很大的暗示性的。《红楼梦》当中柳湘莲、尤三姐、宝玉、黛玉这些人,他们要努力活着去对抗一个肮脏的世界。这大概是《红楼梦》最让人心痛的部分。可是活着对抗最后其实是一个悲剧,因为死的死、出家的出家——你可以看到黛玉的死、尤三姐的死,你可以看到柳湘莲的出家、贾宝玉的出家。
这个小说基本上并不觉得对抗一定有真正的现世的结局,他们并不在意这个结局,他们觉得活着一天就去对抗一天。我想这是《红楼梦》一直存在的重要的原因,它是为自己的心里面还有净土的那些人所写的一部书从三百年前曹雪芹的时代到今天,外在的世界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可是重要的是说,一个人在内心是不是能够多一点点坚持。是在加倍地知道更多污秽的事之后,还有那个洁净的坚持的时候,人才是不同的。
黛玉跟宝玉在大观园里面有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埋葬花的坟冢。很多朋友会觉得,每天打开所有的媒体,最后都有一种幻灭感,但我关心的反而不是那个部分,而是每个人心中的这个坟冢到底在不在,是一个自己埋葬花的坟冢,或者心灵上洁净的坟冢。自己少年时候曾经相信过的那个梦想,如果它还在,就会有所不同。不管社会的污浊到什么程度,心里面有这个坟冢跟没有这个坟冢,一个人在生命的行为上会是不一样的。我相信如果你有这个坟冢,其实你会变得笃定,那个笃定是说:本来就如此。我想《红楼梦》的重点,就是在这些部分里面。它作为三百年来一个重要的文学,可贵之处也在这里。
不足与外人道
尤二姐听了,就跟三姐开玩笑说:“依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如何?”这又是一个世俗的角度,一种很狭隘的看法,觉得这个人很欣赏那个人,所以就一定要跟那个人在一起。可是我们知道,生命对生命的欣赏不见得一定要在一起。对《红楼梦》来讲,所谓的情缘,只是了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因果。黛玉最后并没有跟宝玉在一起,他们只是了前世情缘,把眼泪还完了,她就走了。
对这个问题,尤三姐其实没有回答,因为她觉得姐姐不懂她。不懂也不好辩白,因为尤二姐没有办法理解,而且旁边还加了一个佣人兴儿,她也不方便多讲什么。所以这个话题结束后,小厮隆儿就来了,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天就起身,来回也得半月工夫。”意思是大概半个月时间会不在。隆儿又说:“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这里讲得很含蓄,因为他们决定要把尤三姐嫁出去,可是这件事情不方便透露给佣人,所以只叫隆儿传话说,把“那件事情定了”。“说着,带了兴儿也回去了。”—本来是兴儿跟尤二姐在聊天的,这句话也是一个转场。
豪门二代的心理学
“这里尤氏二姐命掩了门早睡”。尤二姐的行动越来越明显,就是不要让贾珍、贾蓉再来骚扰她,所以早点关门,早点睡。然后“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就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了事。”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感觉到这里面的细腻,贾琏在王熙凤那边真的从来没有受到这种待遇。尤二姐的那种温柔,恐怕也是很多男人需要的东西。
贾琏说:“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就起身,须得半个月工夫才回来。”尤二姐就说:“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应不用你记挂。”注意又是一个交代,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也呈现出贾琏眷恋尤二姐的原因,不只是长得漂亮,里面有一种温柔,让这个男性在所有官场的压力跟妻子的双重压力里,忽然得到了一个纾解。
贾琏跟尤二姐在一起,其实让人有一点点感动。贾琏大概生命里最幸福的就是这个时候,像民间的小两口,生活简单得不得了,要出远门了,太太就交代说,你放心吧,我会料理好家里。贾琏如果做一个平凡的老百姓,其实说不定是一个比较好的丈夫。可是这样的贵族孩子,因为生在这种富豪之家,从小被宠,其实真的是文不文、武不武,什么都不会,又懦弱得不得了。刚好又娶到王熙凤这样一个豪门的妻子,他必须要在外面摆出一个权威的架势的时候,贾琏又不是那个角色,所以他就会躲。台湾现在很多企业的第二代,到最后在外面耽于赌场、美色,他有一点在逃。因为对他来讲,那个创业是父亲的或者是祖父的,并不见得是他的,他的成就感也并不在那里,因此他就会出现另外一种想要逃避的心情。而那个逃避的去处常常第一个就可能是温柔的女人。我们提到欢场的文化,是因为有一个温柔的东西让他躲掉了白天所有他硬撑出来的那个角色。也有的人会躲在赌场。因为在赌的当中,有一种输赢上的幻灭感。俄国最好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写过一本很重要的小说叫《赌徒》,就在讲赌这个东西,并不在于物质上钱的输赢,而是在赌当中,会有一个生命里面获得跟幻灭之间的奇特的感觉。常常有某一类的人,当他们在自己的生命有不安感的时候,特别喜欢在赌上面去表现,因为赌本身刚好充满了不安感,可能暴起,也可能暴落。如果生命追求一个平凡的发展轨迹,通常不会那么豪赌。
其实我听到太多这一类的故事,看到他们心里面的那种荒凉。如果不太快下结论,评断这是好或坏的话,其实可以理解这些人心理的某一种状态。我特别希望大家在第六十六回看到,贾琏这个角色其实很希望安静地跟尤二姐过一个比较平凡的、单纯的日子,可是他也是另外一个悲剧,因为他的妻子王熙凤没有给他任何一个这样的可能跟机会。
坚持与妥协
尤二姐又说:“三妹子他不会朝更暮改。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那贾琏就赶快问:“是谁?”尤二姐说“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他自己说了,这人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他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发当姑子,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这段很动人。我们刚才提到说我们的生命里面都会有一个未曾妥协的部分。年轻的时候都相信过,所以在生命的让步与不让步当中,也要有一种平衡。我的意思是,现实当然不可能都是如此的不让步,可是越是在现实当中让步,恐怕在生命的梦想当中,越有一个不让步的自我。尤三姐把情感作为她自己的完成形式,所以跟对方无关,对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对方感谢也好,不感谢也好,都跟她无关,因为情感首先是自己的完成。贾琏更惊讶了,说:“到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贾琏的生命里大概没有这个东西,所以他真的有一点被震动了:原来世间还有一种爱,是这种形态的爱。生命当然有不同,有有所不为的生命。贾琏的欲望来的时候,完全是肉体上的发泄,根本没有任何选择性。可是贾琏的没有选择性对比出尤三姐的选择性,即生命里面的选择与不选择,就是我刚才提到的让步与不让步,其实是一个有趣的平衡的状况。那尤二姐就笑着说:“说来的话儿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在那里做生日。他家请了一起串客。”“串客”就是来票戏的,过去有一种非职业演员,就是人家家里过生日什么的,他们就来演戏,叫“票戏”就是串戏。“里头有个做小生的叫作柳湘莲,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他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又来了不曾?”贾琏听了以后说:“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他都没情没义。”注意一下,在这里提到柳湘莲其实不是长得漂不漂亮的问题,而是说他有一种性格,他其实很不屑于世俗上的这种招摇的东西,反而冷冷的,有一种孤独的感觉。
“冷面冷心”也不要从世俗的角度去理解。因为其实柳湘莲是认为生命如果没有一个同气相投的部分,那不如不要来往了。他其实生命里有自己洁癖的坚持,有时候很难解释说,有些场合为什么我一定不去。有时候我跟朋友开玩笑说,我那个在河边的家,还从来没有一个做官的进来过,其实大概是另外一种快乐。可是这里面也不是一种什么不得了的坚持或者不让步,就是觉得没有共同语言,就切断这个部分。所以柳湘莲这个“冷面冷心”是说,他在所有这些富贵子弟的那种应酬场合,他绝不应酬。但柳湘莲其实有他的热情,他的朋友秦钟,死了那么久,柳湘莲这么穷,还会为秦钟去修坟。“冷面冷心”是因为贾琏不懂,这里面有差别。贾琏说他跟宝玉最好,这里又很凊楚了,就是刚才讲的,尤三姐、宝玉、柳湘莲,他们彼此懂。所以宝玉被别人误解的时候,尤三姐懂;宝玉跟柳湘莲,他们彼此也能够有默契。
绝对生命的感动
“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因打了薛呆子一顿,他不好意思见我们,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跟宝玉的小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时,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柳湘莲就像武侠小说里的人,到处求仙访道,跑来跑去,萍踪浪迹。贾琏说那万一再碰不到他,尤三姐怎么办,不是耽误了吗?注意又是贾琏的观点,可是尤二姐就告诉他说:“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就是不是她愿意的,她就不要,她绝不妥协文学跟艺术里让我们感动的生命,常常有时候是在现实当中失败的生命,因为它绝对。《红楼梦》给我们的震动是,我们其实活在现实当中,总有妥协跟让步,从一到二到三,慢慢到最后,自己都会有点怀疑。可是尤姐对她生命的选择是绝对的,如果是绝对,就没有任何退路跟让步。尤三姐的情感其实很像东方的梁山伯、祝英台,或者西方的罗密欧、朱丽叶。这种情感基本上是一种悲剧情感,因为它太绝对了,没有任何妥协跟让步的可能。
我觉得《红楼梦》里面很多人都记得尤三姐这一段,是因为我们曾几何时也许会觉得尤三姐这样的一种活法其实很痛苦,所以我们慢慢修正了自己。很多人在文学里会特别喜欢罗密欧、朱丽叶,喜欢梁山伯、祝英台或者喜欢尤三姐这样的角色,或者喜欢林黛玉的焚稿断痴情,是因为在生活里可能让步了。因为让步,所以心底有一个不让步的自我,其实是自己怀念的那个自我,会在文学里面出现。
以心理学来讲,人本来就不是一个完美的自我。它是分裂的,我在现实当中可能有让步,可是我心里面有一个曾经相信的自我是非常绝对的。我们大概在某一个年龄,都曾经有过唯一。可是慢慢你会发觉可能会让步变成唯二、唯三、唯四或者唯万万,不晓得让步到什么程度。可是《红楼梦》里面我们看到尤三姐的故事,让我们有很多的感叹、感动,刹那之间你会发现是因为你身上尤三姐的部分并没有消失,它还在,只是可能忘了而已。“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敲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一样!’”这个是漂亮的动作,玉簪也预言了尤三姐宁为玉碎的命运。尤三姐的生命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时候,里面有一种非常动人的东西。
难寻柳湘莲
说罢,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没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会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的。’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柳湘莲在《红楼梦》里真的是很迷人的一个角色,他总是漂流来漂流去,一股漂泊的感觉。他的造型大概也是《红楼梦》里最美的一个,俊美、孤冷,可又不是现在故意装出嘴角向下的那种酷。其实他的冷是因为他心中有更大的热情,因为心里面有更大的热情,他在现世里才会有他的坚持。这个人好像是孤僻,可是事实上他是一个人最后的坚持。
“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看到这里其实蛮好笑,贾琏这个有点懦弱,怕太太的二十几岁的男孩子,在这个时候有一种快乐,他偷偷瞒着那么有权威的太太去做一点点偷情的事情时,他有一个成就感。相反来看,王熙凤怎么防都防不住,到最后他还是在做这件事情。甚至有时候会觉得她不断地防范,反而在促成他去偷情。
“果见小妹又竟换了一个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心里面有所专注的时候,其实那个生命就不混乱了。尤三姐在前面表现出来的毁灭性、调笑无度,是因为她生命里找不到自己真正要的那个东西,现在她一旦笃定了之后,她为这个人,这个对她根本没有印象的人,笃定了。她也会觉得值得,其他人虽然惋惜,但是至少尊重这个东西,这是不同的角度。“痴这个字,其实是说自己对自己的诚实,自己对自己的完成大概是一种痴情的“痴”。没有“痴”这个字,情感里面其实反而是另外一种可悲。《红楼梦》里面的情感是一个因果,林黛玉哭到眼泪哭完了,走掉了,没有谁公平谁不公平的问题,是她生命的自我完成。也许对《红楼梦》的作者来讲,没有一个可以为之掉泪的对象,才是生命最大的可悲。
巧遇柳湘莲
贾琏“是日一早出城,竟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骑马,到了一看,原来不是别人,竟是薛蟠、柳湘莲,深为奇怪”。无巧不成书,贾琏更吃惊的是,这两个人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了?薛蟠因为调戏柳湘莲,被柳湘莲打得鼻青脸肿,薛蟠大概觉得不好意思,就离开家去做生意。可是我们知道薛蟠是一个纨衿子弟,根本不会做生意,出了平安州界,就碰到强盗,强盜又把他打了一顿,然后把钱都抢光。这个时候碰到柳湘莲,柳湘莲救了他。人的恩怨很有趣,人世间有很多复杂得我们自己当下不知道的因果。原来是仇人,结果救他的刚好是仇人。薛蟠简直快乐死了,就跟他拜天地,结为兄弟。情感在变,薛蟠原来的欲望,现在变成了兄弟之情。
《红楼梦》的这种巧合写得非常好,因为刚好是薛蟠这种人,就会碰到强盜的。因为他根本不会做生意,然后带了一大堆家里的佣人,一大堆的货物跟钱,他大概走路也大剌剌的。这种人因为家里太富有,也不懂得谨慎,所以一出去,就碰到强盗。这个时候,能够救他的真的就是柳湘莲。现在很多《红楼梦》的电影、电视改编都没有碰这一段。其实这一段画面应该是漂亮的,因为柳湘莲这个学过武功的人,打败了几个土匪救了薛蟠,画面特别凸显出柳湘莲的那种帅气,是文绉绉的文人没有的。他是练武的人,他身上才有这种英气的东西。又会唱戏,又会练武,然后他才可以在这个时候拔刀相助。
传家之宝
贾琏偷偷跟柳湘莲讲了要把小姨嫁给他的事情。“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柳湘莲也有一点朋友之义,就是那种武林中人的义气担当,觉得一个朋友这么关心他的婚事,要包办了一切,他就接受了。可是注意一下他真的对尤三姐没有印象,也不知道是何许人,就答应了柳湘莲说,自己没有任何贵重的礼物可以做定礼,这个时候薛蟠大哥的感觉马上就出来了,说:“我这里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贾琏说:“也不用金帛之物,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
这时候,柳湘莲才取出了他家传的鸳鸯剑。鸳鸯当然是暗示,在传统的社会当中,尤其在唐朝,大部分的女性用的化妆盒或者碗、被子上面都有鸳鸯,因为鸳鸯在古代被认为是一对一生一世在一起的鸟,鸳跟鸯代表了雌雄能够相处恩爱的一个象征。
柳湘莲说:这对剑“乃吾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断不舍此剑者”。鸳鸯剑是放在他的行李箱当中不用的,因为那把剑太珍贵,是他们家的传家之宝。这里面有着一个家族的记忆,表示他放下这个聘定的时候,有很大的慎重。
简简单单叙叙寒温
贾琏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十月以前,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这里是一个伏笔,因为在这第二次出差当中尤二姐就被王熙凤折磨死掉了,刚好贾琏不在。我自己有一点怀疑,如果贾琏在,尤二姐的下场会好到哪里去?其实也可以打一个大的问号,因为贾琏在王熙凤面前几乎是不敢发一个大的声音的。
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了尤二姐处探望。”刚才提到贾琏跟尤二姐这个时候有一点像小门小户的夫妻,所以贾琏回来了,没有立刻回王熙凤那边,就到了这个房子。路途的疲倦或者是公务出差的劳累之后,他好像需要一个温暖。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闭门阖户,一点外事不闻。”尤二姐不跟任何人来往,也不应酬了,原来贾珍、贾蓉常常来骚扰的,现在她就尽量关着门,锁起来,外面发生什么事她也不管,安安分分做她一个贤妻的角色。所以“这日贾琏进了门,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亦念二姐之德”。这个时候,贾琏其实有一部分被打动了。贾琏大概回到王熙凤那边的家,很少“喜之不禁”的,因为他知道要捱骂了。可是在这边,简简单单、朴朴素素、安安分分的生活,恐怕是人最珍惜的一个状态。
然后“大家叙些寒温”,这些都有一点刚才提到小门小户的感觉,就是坐下来以后就问怎么样,路上有没有感冒,有没有受凉,那边天气还好吗?没有讲大得不得了的事情,却是最亲的感觉。我好几次提到,贾琏的悲哀也许是他不应该生在豪门,在这种小门小户当中,他有一种单纯,觉得不必被强迫去做一个伟大的男人。贾琏其实想做一个没有那么大野心的人,可是生在贾家,不可能没有野心。我们注意一下宝玉就是如此,宝玉每天被他爸爸讲说我们家族里面都是做一品官、二品官的,永远给他这个压力。所以他到最后想逃。贾琏是逃到不堪之处,宝玉是逃到情的世界去找回自己。从另外一个角度也可以看到作者对男性世界的一种同情,因为男性要被训练成在外面摆一个大架子出来,当大男人。可是越摆大男人样子的人,恐怕内心的世界往往是最脆弱的,因为他不自在,他不是回来做自己的样子。贾琏到尤二姐这边的时候,我觉得他扮演的角色跟他在王熙凤那边的截然不同,他就是回来做自己,简简单单叙叙寒温。
鸳鸯剑
贾琏很高兴,“将路遇湘莲之事说了岀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莹”。“夔”是一种小龙,商周的青铜器上有一种龙的花纹叫夔纹。剑的护手的地方有龙,好像要把底下剑身的部分吞下去,所以叫“龙吞”,“夔护”,就是用小龙来护着剑鞘的部分。“一拔出来,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鸳’字,一把上面錾‘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
我们很少在西方的文学里看到用“两痕秋水”形容一把兵器,像秋天的水,其实是说一种洁净跟明亮。古代铸剑,是把杂质不断淬炼掉,淬炼是说每一次在高温里面把铁炼到最热的时候,再把它放到冰水里面去淬,在这种温度的落差当中,铁才会变成纯粹的钢。我觉得这里其实也在讲尤三姐自己,就是她的生命要经过一个淬炼,也许这一世都还不是最后的淬炼。她觉得终于有一个结局了,可以跟她所爱的男子在一起,可又是一次落空,而这一次落空恐怕更凊楚地要淬炼出她自己的纯粹度出来。作者在这里描写这把剑的时候,里面有很多暗示性的东西。“冷飕飕,明亮亮”,那个生命走向悲凉之境的感觉,忽然觉得有点像荆轲最后的出走。
“三姐喜出望外,连忙取来,挂在自己的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这里面很细地描写了尤三姐看到那把剑时的那种感动,就是这么精致的剑,这样的一个传家之宝,他竟然交到她的手上,她觉得自己没有错看人。这个男子是可以以生命相托、以性命相托的。这个女子对那个定情物,产生了这么大的眷恋,好像那把剑里面沾带着她所爱的男子的所有体温,她要这么靠近,就把那把剑挂在自己的床边。张爱玲在很多的文章里面讲到恋物,就是人会眷恋一个物质。经常有一个东西也不贵,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物件,可是那个人就会一直存着,因为这个物是有情人自己的记忆,外人根本不见得懂。只有心灵上的细致,才会懂得是舍不得人曾经拥有过的那个记忆。
从恋物的心理学来讲,她把剑挂在自己的床边,因为这是她一生许诺的个对象交来的定物。生命当中有这个定物跟没有这个定物是差别很大的,我们生命里面会笃定,我们的生命可以高贵或优雅,常常是因为有这个东西;没有这个东西的人,他的生命必定往下沉沦,必定往下堕落。你所在意的,有的时候是一件衣服,有时候是一支笔,有的时候是一个小笔记本,对他人无意义,可是对你个体有意义。这把剑在这里其实产生了这样的作用。
所以尤三姐大概生命里面最快乐、最安慰的一个片刻就是拿到这把剑的时候,那个剑交到她手上的分量,感觉到自己一生有靠,她的寄托有所终结。可是这把剑本身又是一个不详之物,它是一种利器。所以这里面作者就用这样的东西做了一个象征。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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