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已经离开我七年了。母亲是一个身高不足1.5米的平凡人。总觉得她有用不完的力气,干不完的活,以至于小的时候我以为大人可能是不累不困吧,因为我们睡得时候她还在做针线或者别的,我们醒来时,她可能又在做煎饼或者推磨等别的,总之,她总是有活干,干完了家里的,还要按时到生产队里去参加劳动。

母亲是一个热心肠的人。记得一次我们要到博山有事,我俩在焦庄车站等车,路边有个耐火厂,有个女孩子在路边用草绳在捆钢砖,看她很费力,母亲就走过去给她捆了一捆,一边捆着一边说着这样这样,这样捆的又快又省力,那个女孩子站在一边看着母亲给她捆着一边甜甜的笑着。等母亲捆完了,笑着说谢谢。

母亲一个字也不认识,直至她离开我们也不认识自己的名字,看看墙上的表是几点了,她要从1开始数,可是她做买卖却一点也算不错账。用她的话说宁肯自己吃点亏,也不能和人家短斤少两,但是,账你得算清楚。

母亲爱我们胜过爱她自己十倍也多,她把我们一个个带大,还要一个个的帮我们带孩子,为了孩子她什么都愿意做,从没有听见她说一个累,反而希望有更多孩子,她还能带。她疼爱她的每一个孩子,用她的话说十个手指头咬咬哪一个都疼。

而我从小是个病包子,我几乎就是在母亲的脊背上长大的。却从没有见她对我埋怨过。

母亲从不吝惜自己的力气,她说力气没有攒下的,这担水桶就是她用的,那个时候在生产队里,种地瓜,种玉米都要人工挑水的。和别人挣一样的公分(在那个年代,农民挣得是公分,工人挣得是钱),她的水桶要比别人大,她还要比别人多挑几趟,干别的也是一样,总是要多干点,一般脏活累活都少不了她。

记得我九岁的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们生产队在场院里开会,我跟着母亲去玩,听到队长这样说,“人家孙秀云(母亲的名字)都这样了,还抗了三个(高粱秸),你们这些整劳力夹着一个回来了,好意思?”我不知道母亲怎么了,只记得没过多久我们家有了个小弟弟。上初中的时候,下午放了学我们几个伙伴总是相邀到生产队里找队长安排活干,这样可以挣点工分。记得有一次放学后,和几个同学相邀到生产队里去找活干,老远就看见地头上围着很多这人。我们也快跑过去看热闹,到了跟前一看我娘正大汗淋漓地轮着大撅,刨玉米柞子(我不知道普通话叫啥,这里是别字),把几个青年突击队员远远地抛在后面,原来是她们利用休息时间比赛呢。有人在喊:“加油!”,也有人在说我母亲傻乎乎的,听了心里很不舒服,晚上不高兴地说母亲,你傻吗,别人都在休息,你去比赛。母亲听见非常不高兴的说:“你上学了,识文写字的,你到大队门口的光荣榜上看看有没有我的名字”母亲是那样的质朴,我无言以对。

母亲对人正直善良,那时父亲是工人,家里条件相对好一点,时常接济别人。别人来家里借东西,她宁肯自己不用也要先给别人用。村里人都公认她是一个好人。却因为她不爱说话,以至于她准备去江苏给我弟弟家看孩子时,村里人都不看好,总以为去了没多久就会跟儿媳闹僵的。

事实上却相反,出乎村里人意料,他们不但在那儿长期住下了,而且还相处得非常融洽。弟弟说母亲和他媳妇处得不像婆媳,像闺女和娘一样。她疼爱她的儿媳,更疼爱她的孙女。

母亲是一个坚强的人,在她身上永远有股不服输的坚韧,记得有一次邻居家的狗咬了她一口,,鲜嫩的肉翻在外面,她硬是用一块布条缠了起来跟人家说没事。即便是在她病危的时候,可恨的肺癌疼得她汗流浃背时,才听到她的呻吟声,我们怎能忍住那夺眶而出的眼泪,而她还在咬紧牙关。每一次做完放疗时,她都要跟医生说声谢谢,直到她没有力气说了,还在点头表示感谢!我忍不住眼泪了,不能再写了,我的妈妈四年前的十一月十日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恨老天太不公平,为什么早早夺走了她的生命,再也见不到她了,亲爱的母亲!

母亲这一生真的不容易,她生了我们姐弟五人,姐姐不到一岁就夭折,我就成了老大,我的身体从小就不好,在我三岁的时候,母亲生了我二妹,我依稀记得,我跟小朋友在院子里玩耍,突然听到有小孩子的哭声,跑到屋里一看有个小孩在尿盆里哇哇哭,我还记得母亲让我去找我奶奶,(说起奶奶,是父亲的婶子,她有个儿子十岁那年夭折了,我的父亲六岁没了父亲,九岁没了母亲,要饭淘食的,终于等到了解放,五三年当兵,复员回来以后,过继给我这个的奶奶。)

我跑出去找到了奶奶,记得奶奶说了句“我这个姐姐,这是生了”,以后我就不记得了。母亲生我三妹的时候,我在生产队的场院里剥玉米,那年我七岁了,母亲在场院里干活呢,不知母亲什么时候走的,一会儿我的伯母去喊我,说我母亲又给我捞了个小妹妹,快回家看看去,我飞奔到家,我没有进屋,而是跟几个小朋友一起爬上窗台下的鸡窝上往里看,炕上躺着个小孩,母亲用块小手绢在四个角上系了个扣,戴到头上,一边喊我去屋里,一边做饭,做好了饭,让我去东头四奶奶家里找我奶奶来吃饭,我去了,奶奶不高兴的说:“我不吃”,四奶奶好像劝了奶奶一会,奶奶才起身跟我走。

奶奶个子很高,长得很好看,花白的头发在后面挽了个发髻,上面查着一支银簪子,但脚很小,是典型的漂亮小脚女人,穿着尖尖的平绒小青鞋,白色的袜子,青布绑着腿,大襟褂子,扣子是银色的,拄着一根红油漆的拐杖,这些都是当工人的爸爸给买的,一副贵妇人的气派。奶奶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我,我们回家了,母亲递给她饭,说“娘,你吃饭吧”,奶奶很不高兴。

多少年以后,我问母亲,我奶奶什么也没有,还整天这样欺负你,你们还要好好伺候她,你和我爸干嘛还要那么孝敬她呢,母亲说一个是她没有儿子,二是怕人家笑话,其实你奶奶等到最后也说我是个好人,是个好儿媳,她临终前最后那一瞬间握住我的手,倒在了我的怀里的。她只是盼孙子,看到女孩心里烦。我九岁的那年春天,突然见母亲急匆匆的从外面跑回家,整理奶奶的床铺,然后伯母婶子们也都跑来了,随后爸爸和大伯用小木车推着奶奶回家了,听到大人在说是不是的告诉奶奶的女儿,父亲说肥城五妹的已经发电报了,(奶奶的小女儿在肥城),尚庄大姐那儿的也去叫了(奶奶的大女儿),一会儿听到母亲大声的喊“娘,你醒醒”,再后来不知为什么母亲抱着奶奶大声喊着娘,眼泪留下来了,一边给奶奶洗脸,父亲和其他人都在忙,奶奶去世了,那天我也跟着送丧的队伍呜呜的哭了。

那年冬天母亲生我弟弟的时候,我记得那天晚上母亲让我去叫着我小姨去找我们村里接生婆,大约是十点多吧,我跟小姨怎么喊也喊不开人家的门,小姨让我回去告诉我母亲,喊不开门,于是我们各自回家了,回家跟我母亲说了,我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有个孩子的哭声把我吵醒了,父亲告诉我,他下班回家时,听到大湾里有个孩子的哭声,就去捞了回来,我就有了个弟弟。

她和我父亲一生恩爱,甚至有点浪漫,他们共同度过了五十多个年头,母亲话比较多,脾气有些急躁,父亲和蔼可亲,慈祥憨厚。他们两个是完美的结合。有人说我母亲是个有福的人,因为摊上了我的父亲。而我的父亲也因为有我的母亲而感到幸福。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父母从没有吵过架。他们真的是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他们风雨同舟,风风雨雨五十多年。而今撒手人寰,离我们而去。

母亲是个热心人。记得有一次我跟她去博山有事,在焦庄车站等车,看到在路边有个姑娘在用草绳捆钢砖,挺吃力,母亲就走过去教她,一边说着一边就给她捆了一捆,那个姑娘笑了好长时间,才说了谢谢。
记得十八岁那年夏天的一天晚上,我们去邻村高庄看电影,回家好长时间了,母亲还没有回家,父亲有些着急,就要去找母亲,刚开开门,母亲就被一群人族拥着回家来了,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孩,身材窈窕,扎一马尾辫,一张瓜子脸。原来是她因迷了路,误来到了我们村里。
那个时候正是很乱的时候,很多善良的人家因为可怜迷路的或者是什么原因而来的姑娘而家里被洗劫一空的,可是,母亲知道却还是选择留下这姑娘,村里人都有点不放心,所以跟来了,来到家给她做了饭让她吃了,问好了她家的确切地址,让我明天送她回家,这一夜我的父母都没有睡觉,直到第二天让我把她送到家——博山夏家庄,夏侯家里。我按照母亲的吩咐没有上学,去送她,刚到博山车站就被找她的人接走了,临走时她告诉我,你回去吧,告诉咱娘我会去看她的。一个星期过去了,她带着父母真的来看望我的父母了,成了我的干姐姐。三十多年没有再见了,母亲在病重期间还在打听,医院里有个夏侯护士,她千方百计让夏侯护士去给找干女儿的联系方式,可惜没有找到,母亲临终没有找到。

这是我的父母和我的姑父姑母,也就是我奶奶的小女儿,记得姑姑曾经这样跟我说,以前总怕你娘对你奶奶不好,可是长时间接触后,才知道她只是不会说巧话,心直口快的,没有拐弯的心眼,是个难得的好人。多张个心眼对付她,错看了她。

她和父亲在家里的时候经常回去看望我的大姑,后来,他们去了江苏,每次回来都要先去看望大姑,大姑看到他们亲的,有说不完的话,不让他们走,一说走姑姑就会哭,啦说我的阿爸妈妈是她的娘家人,是她的依靠。

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那是二零一三年的十月初四。那天她跟我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孩子,娘这一辈子知足,你爸爸是个百里挑一的好人,你们又都孝顺。可是,你不同啊,你没有人疼你啊,以后你伺候我,以后伺候你爸爸,不要光呆在这里啊,该轮到你,你就来,不该你的你就歇歇,他们都有人疼啊,你没有啊。你要为自己打算打算,妈妈,我写不下去了,因为眼泪挡住了我的视线,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