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五十的刘渊是个特色鲜明的人,他的身上有四大特征:正宗匈奴贵族,天生领袖气质,深度汉化精英,老骥雄心不死。

当年匈奴冒顿单于统一草原大漠后,不停东征西讨,向西灭掉了乌孙、楼兰等西域二十余国,东征使东胡各族全部臣服归附,更加出名的是向南发展,在白登山打败汉高祖刘邦。冒顿由此建立起一个疆域疆域辽阔的大帝国,其势力西起葱岭,东迄大海,南到长城,北包北海(贝加尔湖)。

面对强大的对手,刘邦不得不示弱,他派人同匈奴讲和,与冒顿以兄弟相称,还把一个刘家皇族的公主嫁给了他。

后来南匈奴归附东汉,进入长城以内生活。单于后代自认为是刘家天子的外孙,就以刘为姓氏。刘渊的祖父名为于夫罗,他曾经亲自率匈奴骑兵协助朝廷镇压黄巾军,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这支匈奴骑兵就和于夫罗一起就留在了并州生活。

刘渊的祖父去世时,刘渊的父亲刘豹还在襁褓之中,因此单于之位就刘渊的叔祖父继承,刘豹则被东汉朝册封为左贤王。曹操为了分化匈奴,把关内匈奴分为前后左中右五部,刘豹改任左部都尉。

刘渊在十三岁时,到洛阳充当质子,当时魏国已经是司马昭一手遮天。

五年后刘豹去世,刘渊继位为匈奴左部都尉,此时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已经取代曹魏、建立西晋五年了。

此后刘渊时而居住于京师洛阳,时而居于关内匈奴人的中心—左国城。

刘渊无论是在洛阳与王公大臣和士大夫的交往中,还是在左国城对匈奴五部的管理中,表现都太过出色。

刘渊相貌奇伟,身高臂长,善于骑射,好学上进,尤其爱读《左氏春秋》和《孙子兵法》。当时有一个著名的相师叫作公师彧,他为刘渊相面后说道:“你将来一定是个非常之人。”

一个人光彩夺目是好事,有很多人都会与他结为好友。刘渊的并州老乡,晋朝的征东大将军王浑,虽然位高权重,功勋显赫,而且目空一切,但是却非常欣赏年纪轻轻的刘渊,与他结为忘年之交,还要儿子王济主动与刘渊结交。

王浑甚至向地区晋武帝司马炎推荐刘渊做平吴大将军,说他一定有能力消灭东吴,后来又有另外一个大臣向司马炎推荐刘渊,请求让刘渊担任征西将军前去征讨齐万年。

但是,一个人如果太过出色也极有可能成为众矢之。比如孔恂等一批人,始终认为匈奴人不可信,刘渊尤其不可信,只能笼络,万万掌兵。他们一再出面阻挠司马炎起用刘渊,当然,他们并非出于私心。

司马炎受到这批的人影响,对刘渊也多少怀有一点戒心。司马炎的弟弟,号称“贤王”的司马攸更是认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异族首领,对于朝廷来说并非好事,他甚至秘密建议司马炎:找个借口处死刘渊。

但是司马炎是个厚道人,特别不愿意轻易的对人处罚用刑,更何况是无缘无故杀人呢,他否决了弟弟的这个建议。

刘渊虽然得不到朝廷真正的重用,但是鉴于刘渊的能力和声望,为了笼络人心,朝廷封给刘渊“汉光侯”的爵位,后来又任命刘渊为匈奴大都督,匈奴自曹操分化匈奴数十年之后,又有了一个统一的首领。

现在,侄儿兼养子刘曜在洛阳闯下大祸,打伤了孔子后裔-世袭奉圣侯-的子弟和家人,朝廷对刘渊的处理是轻是重?可以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刘渊已经打点好了行装,打算马上出发前往洛阳。

训渊的长子刘和进来报告,四部都督来了。刘渊连忙让刘和领他们进来,自己也站起来迎客。

刘和领着四个人进来,走在前面的人是已经六十五岁的刘宣,按照辈分,算是刘渊的叔祖。

刘渊还没有开口,四人已整整齐齐地跪下道:“拜见大都督!”

“使不得使不得!”刘渊连连摇手,急忙走过来将他们一一扶起,然后拉着叔祖刘宣的手走到中间位子,说道:“您既是我的叔祖,现在又蒙朝廷正式任命为我们五部袍泽的头人,我刘元海是待罪之身,岂可如此行礼!”

刘渊把刘宣按在座位上,跪下行礼。儿子刘和以及其他三人也一起向刘宣行了一遍礼。然后大家才围坐下来,刘和则在旁边站立。

刘宣说道:“元海文韬武略,出类拔萃,是我匈奴族人的骄傲,是自冒顿单于、呼韩邪单于以来难得一见的我族英雄。可惜朝廷嫉贤妒能,不予重用,现在又抓住一个理由肆意打压,实在可气!”

众人异口同声,都是感觉愤愤不平。

刘渊赶紧说道:“叔祖过奖了,元海愧不敢当。朝廷一向如此待我,我当年没有身死洛阳已经是万幸了。此次永明惹祸,我确实也有管教失职之过啊。”

刘宣说道:“永明这孩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是应该让他受点磨练,长长见识了。”

刘渊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还不知道这个逆子跑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他是否安全呢!”作为父亲,他是又生气又担心,难免忧形于色。

正说着话,下属来报:并州刺史兼诸军都督、东瀛公司马腾派部将阎粹前来送行。

刘宣说道:“什么狗屁送行?不过是来监督元海回洛阳而已!”

刘渊苦笑道:“我得马上动身了,免得他们再告我一状。和儿留在这里看管左部,还要拜托叔祖以及各位兄弟多加管教了。”

刘宣道:“元海你放心。我们等你回来,匈奴五部始终唯你马首是瞻!”

刘渊连忙伏地拜谢。然后起身,整理好胸前的二尺长须,缓步出宫。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刘渊骑上马,带着十二个随从,挥鞭奔出城去。

在左国城的外城门口,刘渊正好遇见司马腾派来的并州参军阎粹,他带着一对人马刚刚到达,刘曜与他匆匆见礼,并不多说,便告别而去。

走了不到十里,后面两骑急急赶来,其中一人扬手高喊:“元海兄,请等一等”

刘渊回头一看,脸上露出笑容,说道:“是我的同窗好友范隆、朱纪。”连忙下马相迎。

两人下马行礼,刘渊拉着两人的手哈哈大笑道:“今日见到两位老友,大为开心!”

范隆说道:“我们昨天听到消息,今天赶来送行,没想到你已经在路上了,为何如此匆忙?”

刘渊告诉他们,说是不愿让朝廷疑他心怀不满。又说道:“这次走得匆忙,不及向夫子告别,二位代我向夫子请罪,下次若回并州,定当前去拜望。”二人自然答应。

刘渊感慨道:“想当年我们同窗之时,何等年轻,何等自负,不知不觉,我们三人都已经垂垂老矣!夫子更是年过古稀了。”

朱纪说道:“元海兄,你还记得当年你如何评论周勃灌婴吗?”

范隆接口说道:“惜乎随陆无武,绛灌无文!随、陆遇高帝而不能建封侯之业,绛、灌遇文帝而不能兴庠序之教,岂不惜哉!”

刘渊哈哈笑道:”亏得你们,现在还记得,堪笑我年轻无知,过于自负啊!”

范隆说道:“今日说出这话来,正是为元海兄打气,千万不要因为今日的挫折而悲观气馁啊!”

刘渊顿时豪情勃发,哈哈大笑,叫人拿出酒囊,三人各饮三碗,这才依依分别。

次日,刘渊又特意绕道去了王浑家乡。王浑前年以七十五岁高龄去世,刘渊曾经前来祭奠,因此轻车熟路,直接来到王浑墓前。

刘渊以酒酹地,说道:“当年大晋灭吴,一统中国,世人只知道王睿的百万楼船下益州,顺江东下,直抵建康,八面威风。然而如果没有元公您此前击溃东吴数万虎狼之师,使得东吴人心离散,建康几为空城,王睿又如何能如此一帆风顺,孙皓又岂能自甘束手就擒呢!世人论事,每每只见及表面,世事莫测,往往难如人意啊!”

刘渊说完,稽首而去。沿途只在普通客栈吃饭休息,并不拜访任何沿途官员。

东行路上,很多衣衫褴褛的难民,拖儿带女,扶老携幼,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都是从西往东,向中原方向逃难去的。关中战乱之祸,天灾之毒,当道官员之无道,一起造成如此人间惨剧,刘渊也不免深为感叹,五内郁郁。

一日走到人困马乏,才知道错过了打尖歇息的地方。到了一处山脚下,刘渊让随从牵着马去溪边喝水,再去山上吃些青草,以便补充体力。自己则与管家呼延攸坐在山边歇脚,两人就着肉干喝酒。

一个瘦瘦的男子躲在一棵树下看着他俩,眼中露出贪婪之光,咽了一下口水,转身跑进树林里。

不久,六个男人,人人手中拿着木棒,蹑手蹑脚地穿过树林,悄悄地向刘渊身后走来。

走在前面的两人举起木棒,分别偷袭刘渊和呼延攸!

刘渊猛然回头,正看见这俩人举棒向头顶抡下来。刘渊大喊一声,就地一滚,已经避开,而呼延攸却闷声倒下。

六个人拿着木棒,又向刘渊围过来。刘渊不等六个人围拢,跳了起来,同时拔出佩剑,一声长啸,飞步向其中一人冲去,那人赶紧往旁边躲开,刘渊就此已经冲出了包围圈。

六个强人又聚拢起来,迅速向刘渊靠近。刘渊跳上一处土坡,把长须一抖,再次一声长啸,居高临下,握紧佩剑,怒视强人,毫无惧色。

六人看着刘渊,开始交头接耳。忽然其中一人跑向呼延攸,将木棒放在呼延攸头上,大声喝道:“把钱交出来,绕你们不死,否则…”说着扬起木棒,作势要用力击下。

这些人以为银钱肯定在穿着华丽的刘渊身上,其实银钱恰恰全在呼延攸身上,刘渊倒是身无分文。

刘渊眉头一皱,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远远地扔向侧面,说道:“不要伤人性命!”一个人连忙向那包裹走过去,另外四个人还是与刘渊对峙着。

刘渊看着呼延攸方向,那人手持木棒,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去取包裹的人。

机不可失!刘渊两个箭步已经飞身到了呼延攸身边,那个看守呼延攸的强盗回头一看,大吃一惊,惊吓之下,居然连木棒都掉在地上了。刘渊猛地一脚踢倒此人,用剑指着他的胸口,向着那五个人大声喝道:“马上住手!不然杀了他!”

那五个人迟疑了一下,并不顾及同伴,一起冲向刘渊扔出去的包裹,打开一看,却实几本破书,连一个铜钱都没有。

这几个人大失所望,眼睛冒出火来,转头又向刘渊冲过来。

刘渊大声喝道:“站住!否则杀了此人!”

那些人完全不顾,继续向前。人质居然毫无作用,刘渊额头开始冒汗。

不容多想,刘渊一脚朝那人面门踢去,那人当即晕了过去。刘渊飞快地从呼延攸怀里掏出一包银子,用力向那些人身后扔去,银子四散滚落。

那些人赶紧回头,疯了一样去抢地上散落的银子。

随从们听到刘渊的呼啸,这时已经有七八个先后赶到,刘渊朝他们挥了几下手,指挥众人合围那几个强人。

那几个人捡完银子,突然看见来了这么多人,连忙往山上奔跑。

山上已经有三个人持刀拦住道路,刘渊带着其他人又迅速地围了上来。而且其他的随从也全部赶到,十二个人围住了那五个强人。

这五个人见识了刘渊的身手,再看这十几个人更加年轻力壮,身手也是十分敏捷,顿时泄气,纷纷丢下木棒和银子,跪在地上磕头。

刘渊用剑指着其中一个人问道:“为何要做强盗?”

那个人哭着说道:“我们不是强盗,只是逃难到此,没有饭吃,临时起意,山里还有十几个女人和孩子,我们要是没了,她们也就死路一条了,求大爷饶了我们吧。”

刘渊喝道:“捆起来!”

十几个随从把那五人的裤子脱下,扭成绳子绑住他们自己双手。

刘渊赶紧回头来看呼延攸,只见他头部流血不少,还好尚有气息,于是赶紧让人包扎。

“怎么办?”随从向刘渊问道。

刘渊沉思着说道:“这些人实在可恶,不过也许正如他们所说的,只是生活无着,临时起意。何况我们救人要紧,不要管他们了,大家赶紧一起去前面寻找郎中吧。”

刘渊让一个随从骑上自己的好马,把呼延攸绑在身上,大家骑马飞奔,去最近的小镇上寻人医治呼延攸。

那几个人蹲在地上,看见刘渊等人已经走远,松了一口气,用牙齿慢慢解开被帮着的双手,穿上裤子,垂头丧气地跑进树林里去了。

刘渊等人奔跑了二三十里,才见到一个较大的村子,询问得知这里有个懂得草药的郎中,于是大家赶紧抬下呼延攸,请郎中医治。

第二天,呼延攸终于醒了过来,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刘渊留下三人四马陪着呼延攸,等待他痊愈,自己带着余下八人继续赶路。

两天之后,终于顺利到达洛阳。

次日,刘渊便去上朝,当面向皇帝请罪谢恩。

太极殿上,文武官员列坐左右,当朝皇帝司马衷坐在宽宽的胡床上,面前的大案子几乎遮住了他的全身,只见冕琉后面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好像是一个肉球搁在案上。

皇帝习惯性双目低垂,说话极少。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且等诸位大臣商议之后,再行定夺吧。”这句话是皇后教他的,司马衷劳劳记在心里,任何问题都只说这句话,决不现场解决,这样既不会犯错出丑,又方便皇后把控一切,真是一举两得。

刘渊恭恭敬敬、诚惶诚恐匍匐在地上,低沉着声音向皇帝请罪。皇帝听完说道:“你且起身,先回家歇息,其他的事情,等诸位大臣商议以后再说吧。”

皇帝今日多说了两句话,还算得体,语气也是十分温和。刘渊赶紧谢恩,起身,后退,在门口转身,穿上布履,走下高高的台阶。

出了阊闔门,刘渊骑上马,沿着大街直行,过铜人,铜马,接着就是两只各有一丈多高的铜骆驼,昂首挺胸,并排站立在街道两边。这铜驼乃是魏文帝曹丕派人从长安移来,立于皇宫门前的大街两边,洛阳城这条南北向的主轴干道因此就叫铜驼大街。铜驼前面又有一条横街,这个十字路口十分宽阔,叫做铜驼广场。

刘渊走到这里便即向右转,过了鸿胪寺不远,就到了他的家—汉光侯府。

有个人站在门口,正在焦急地等候刘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