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大若岩景区腹地不远，有一座遗世独立的村庄榴湾，距今已有760多年历史。鲜为人知的是，曾为永嘉望族的榴湾李氏一族，是一千多年前，避世于永嘉的李唐皇室血脉的绵延。

静听榴湾一曲李唐芳声

榴湾村，昔称榴川村，上世纪八十年代分置上榴湾和下榴湾两个行政村，2019年村庄合并时成为今榴湾村，隶属于大若岩镇。

原上榴湾村 陈隆隆/摄

疑为误入桃花源

榴湾村位于楠溪江小源溪南岸，与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的楠溪江核心景区陶公洞、十二峰、五星潭、石门台、崖下库、百丈瀑、永嘉书院等只有咫尺之遥，但这里还有不少地方保存着几近原始的生态，它也是浙江省自然资源厅的结对扶贫村。我因工作关系，多次陪同投资方到榴湾村开展考察，谋划村庄发展。榴湾的自然美，给诸多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走在村庄边，眼前江水，清澈见底，它静静地东流而去。对岸绵延数里的滩林，郁郁葱葱，倒影在清溪之中，可谓婀娜多姿。远处就是十二峰的背靠之山，山体棱角分明。近处青林翠竹，四时俱备。登后山更能感受到“晓雾将歇，沉鳞竞跃”的意境，迷蒙中疑为穿越时空，误入秦地。有客商欲在后山开发文旅综合体项目，想为项目冠名。因山坡面西北，我竟脱口而出：“西北望”。

原下榴湾村 陈隆隆/摄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宋辛弃疾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正是暗合了避世在永嘉李唐皇室血脉一千多年“西北望长安”的心路历程。

张岳/摄

追溯榴湾李氏变迁

温州李氏最早来自唐孝恭王。明嘉靖二年礼部侍郎王瓒在《重修茶山大窟李氏宗谱序》中写道：“余尝稽往牒，乃至李氏之先，羲皇初载受封垅右，传至李唐高祖，以晋阳举义起自太原，统一天下。宗之繁衍，乃封藩庶河间王孝恭于我瓯，以镇是帮。迨至八世孙集，五代时避乱，自缙云徙迁永嘉茶山大窟居焉，傍祖垅也。”同一时期，五代周显德二年（955），唐长沙王第十世五兄弟避乱来楠溪江，以经学教授为业，深得乡人景仰。其中一兄弟岑，字金山，号苍墩，娶仙居乡馆仁里周氏为妻，因夜梦白龙盖苍山，屹立西北，自得乾金之气，遂择居苍坡。

说是一次迁徏，其实是李氏一族的生死逃亡。黄巢起义、五代战乱和随之带来的灾难，如带血的鞭子，在身后抽打着，迫使他们背对着故乡，一路向南再向南，颠簸而来。而温州与李家并不陌生，河间王李孝恭早就把他的王妃申屠氏留在这里。《李氏宗谱》载：“唐封河间王讳孝恭，王妃申屠氏墓在永嘉茶山德政乡。”却是不知道此次南迁后，再也回不到北方，遥远的北方变成了祠堂内的一柱香，他乡已成故乡。

榴湾为单姓村，全村李姓。永嘉李姓基本出自苍坡，而村干部李启龙、李益群也证实了我的猜测。他们说族谱就是在苍坡修的，但不知具体的情况。为考证清楚榴湾李氏的来龙去脉，特意请出族谱进行查阅。据《李氏宗谱》记载，唐孝恭王后裔寺丞弥高，子司法公无后，立苍坡上宅宗李訦为后。李訦，字信可，按谱辈排行第十三，世称孟十三，任滁州通判，定居鹿城南郭外。

而李訦公的孙子李宗黟入赘篁潭林家。李宗黟，字玉荣，排行全七，迪功郎，曾在某地任主簿，因其性冷傲，不喜官场喜清幽，他说：“青山白云招我矣，何事低首于人耶！”于是弃官归田，由篁潭迁居风景秀丽的白泉南岸榴川，至今已有760多年，是为榴湾始祖。李宗黟育有三子，长子李元载，行会三，为天房派祖；次子李元祥，行会四，曾任天台教谕，为地房派祖；三子李元盛，行会五，为人房派祖。榴湾李氏虽然真骨出自苍坡，但应算大罗山一脉。不管从哪方面追溯，都是李唐高祖血脉在永嘉的绵延。

距离李唐宗室的大逃亡，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漫长的岁月和荒蛮永嘉大山，并没有掩没皇族的血脉。经过几十代人的积淀和洗礼，终于在宋代又迎来了鼎盛期。据《永嘉县志（清光绪版）》记载，李唐卿，字少勉，唐河间王李孝恭后裔，自虔州徙温州茶山，绍兴庚辰年（1160）进士，历任新建知县、国子博士、江东提举、浙西提举。其子弥高，由太府丞出任为严州太守，父子俱以廉洁公平著名。苍坡更是出了驸马、太师、税院、司户等宋室重臣。一时，李氏一族成为永嘉望族。

李氏宗谱 李昌贤/摄

研究榴湾李氏变迁，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过继和入赘”。榴湾一世祖李訦，是宋孝宗驸马李仲意之后，家门显赫，但还是被送给李氏叔伯大罗山李唐卿之孙李司法为后，后出任滁州通判。但这个通判又把他第三个儿子送给江西万烨为后，这个儿子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民族英雄江万顷(1211-1275)，字子玉，号古崖，与堂兄万里、万载同榜进士，被誉为江氏“三昆玉”。历任瑞安知府，朝议大夫，拜户部尚书。1275年，元人渡江，万顷与左丞相兼枢密使的堂兄江万里（号古心先生）守饶州城，城陷时，与他的儿子江铎一起，都被元人所俘虏。但“愤国家云之亡，耻腥膻之移，虽神林故乡可以终其天年，旦不肯为，而况于屈身事虏者哉!”万顷父子骂贼不屈，被元兵五马分尸。其兄江万里更是携族人180余人投江殉国，希望以自己及家人之死唤醒“天下忠义节烈之士闻风而起，聚集万千众人之力，保江山社稷不移腥膻，道德文章不堕宇内”，江氏兄弟堪称古今之完人，千古义节风范之楷模。

榴湾始祖李宗黟，原随祖父居住鹿城，与楠溪腹地大若岩相距百里，交通不便，却是以“上门女婿”的姿态，入赘大若岩林氏。其原因已经不可考，但同时期大若岩篁潭却有一个重要人物，林一龙。林公字景云，咸淳七年( 1271 )进士，先任绍兴教授，继任史馆检讨，调秘书郎兼说书，晚年在家乡大若岩创办了林公书院，传授经学。李宗黟入赘篁潭，猜想应与林一龙有关。但皇族血脉，有其自身的高傲。李宗黟弃官后迁居榴湾，子孙改回李姓。不管是过继或是入赘，都可理解为李唐皇室血脉在温州最无奈的救赎。可这一滴的血脉，在滚滚的历史长河中，又是那样地渺小，只能在如烟的岁月中，慢慢地静静地氲氤绵延。

“子弟惟务营业积产为斯美也”

《李氏宗谱》上一个个人名，犹如电影蒙太奇。细看其脉延，看到李氏一族安于山野的品性。大罗山一脉从八世李集开始，直到十四世方有子孙步入仕途。苍坡李氏也是到第十一世才入仕宋庭显赫一时。而榴湾更是彻底，自始祖弃官归隐后，其后裔立志笃守祖业，殷盛致富，有被举任为粮长，但少有人出仕。其中二十二世李良寅就是一位粮长，与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进士、岩头人金昭(1516-1581)交好。金昭对榴湾李氏一脉评价：“子弟惟务营业积产为斯美也”。榴湾村一直传承着“读书田助孝悌和睦”的家训，如第一条“夫妇和，则家道成，家道成，则椒聊螽斯”、第三条“仕居四民之首，而诗书纮诵所以为基，祠众作圣之功然往也，宜立读书田助之则不难，于祖有光，于孙有光”。直到当今，榴湾也很少有人入仕。特别是下榴湾，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只有一人。而上榴湾，读书的风气盛些，出了一位浙江大学教授。正如榴川一世祖的叔叔所作《劝农诗》云：“父老前来吾语尔，官民相近古遗风。欲知太守乐其乐，乐在田家欢笑中。”轻风吹起溪面涟漪，这族谱上一个个人名，随溪面涟漪银光生色。

榴湾村前风景 孙睿摄

榴湾村，因长有榴树，又择在两座山之间的平川筑居，故里邑人称之为榴川。《周礼·冬官考工记》:“凡天下之地势，两山之间，必有川焉。”在宋明之前，小楠溪从白泉村前一直奔流而下，溪流两侧都堆积有广阔的盆地。现银泉下降垟，历史上曾处于溪的南岸，与下榴湾垟连在一起，统称为榴湾垟，是榴湾先祖的农耕乐园。因地形地貌的改变，溪流慢慢地向南岸变迁，南岸的盆地越来越少。随着人口的增多，榴湾最先筑居的地块已经不能满足生活的需求，地房和人房向东侧邻近的盆地迁居，形成了以天房为主的原集聚地上榴湾和以地房人房为主的新集聚地下榴湾。湾为两湾，源为一源。七百多年的历史变迁，李唐皇室的那一滴血脉，已经彻底融入了楠溪江。

村头有亭，亭下即楠溪，村里的老人李昌贤先生借“近水楼台先得月”之佳句，为之取名“得月亭”。坐在亭内，沏一壶茶，静看梧桐花飞入溪面，听一曲李唐芳声，也算是可得“诗与远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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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耕读永嘉

撰稿/孙睿

编排/小圆

责编/汤海鹏 杨文宾 汤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