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根据白先勇原著小说改编的话剧《孽子》再度搬上舞台。舞台版特别凸显父子关系的各种形态与变貌,借由丰富的舞蹈体现爱与死亡的诗意,让观众在热闹欢快的歌舞声中,带着更多宽容与温柔看尽一代代“青春鸟”传奇。
【时间】
2020 年 9月26日—27日
【地点】
高雄卫武营艺术文化中心
【原著暨艺术总监】
【编剧】
白先勇、施如芳
【导演】
曹瑞原
【执行导演】
黄缘文
【舞蹈编导】
吴素君
【主要演员】
张耀仁(阿青)、周孝安(龙子)、张逸军(阿凤)、丁强(傅老爷子)、
陆一龙(李父)、黄采仪(李母)
(图为2014年首演海报)
四十不惑,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白先勇小说《孽子》于1977年起连载于中国台湾大学外文系《现代文学》杂志,1980年在新加坡《南洋商报》刊登完结,迄今已整整四十年。中国台湾和世界各地的华人读者,从一开始对这部作品不尽理解,到如今可坦然见到它登上影视戏剧舞台,并且多次重播、复排,不再将同性恋议题视为洪水猛兽。如果根据小说情节推算,那位在1970年5月5日被勒令退学的忧郁善感的高中生阿青,如今也有七十多岁了。那一群黑夜里在台北新公园(今二二八和平公园)飞翔的“青春鸟”,那一个在冬夜里跟阿青喊着“一二、一二”跑步暖身的离家小男孩,若是都还健在的话,不知道是不是也都出现在剧院的某个角落,一边看着舞台上21世纪的“青春鸟”们卖力舞动,一边静静回顾自己的彷徨年少,在蓦然而逝的时间长河之中,放下曾经的揪心之痛而从心所欲呢?过去被视为违反伦常、只能压抑在月下公园荷塘之畔的欲望,随着时空移转与法令变革,都已是丝毫不逾矩的自然而然。多年后的今天,当人们可以轻松地与三五好友结伴,看着舞台剧《孽子》敞开心怀畅言那一个个未曾实现的爱情梦想时,这一天的到来,令人宽慰却又着实不易。
不容易的还有演出本身。原本预计今年3月在台北、台中、高雄三地演出的舞台剧《孽子》,受到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不得已只能全数取消。待疫情稍趋缓,才又重启售票,从高雄卫武营开始,一路北上赴台中歌剧院、台北“两厅院”演出。舞台剧《孽子》首演于2014年,八场演出,上万张票券悉数售罄,轰动一时;本次新版演出更是万众期待,历经一波三折终于登台,必将在日后的戏剧史册上增添几许传奇佳话。
然而,从《月梦》《满天里亮晶晶的星星》里的“耽美”先声,至《孽子》的大放异彩,今天华语世界的读者与观众究竟该如何阅读这部自带传奇色彩的舞台改编作品?舞台上那一段段流转在暗夜视角与边缘地带的情欲,是封闭年代里交缠着窥探、情杀、自我放逐的惊心动魄的爱情传奇,然而我们该如何体会这些似乎已经远去的禁忌与压抑?
题名既为“孽子”,说的自然是每一个孩子之所以成为孩子,抑或之所以不再被视为孩子的故事。几千年来,中国传统伦理纲常的父父子子、君君臣臣,造就了多少符合父母期待的将相经国之才,也制造并排除了多少不受待见的败家孽子。败也孽子,成也孽子;如果我们不想成为孽子,至少必须戒慎恐惧,摒弃一切可能成为孽子的条件,期许自己成为孽子的对照面。小说《孽子》里的父子命脉在舞台版里成为最主要的叙事轴线。不论是青春艺苑照相馆里忘情捕捉青春身影的郭老板、被削去军职的李父,还是“安乐乡”里统领着“青春鸟”却被迫解散酒吧的杨教头、因丧子之恸而决意给同性恋少年们庇荫的傅老将军,乃至远走日本的华侨,父亲的角色无一称职、无一完美,却又无所不在,让每一个孽子不得不逃离得远远的──既是原因,也可以是借口。逃不出弟娃早夭阴影的阿青、一心迷恋东瀛他方的小玉、手刃阿凤而欲夺回其心的龙子、偷窃成性的“老鼠”、自愿为奴的吴敏,儿子的角色满是脆弱,满是无奈辛酸,却又崩坏得如此理直气壮,让每一个父亲的魅影不得不如影随形,随传即到,亲手造就生命里的每一个不幸。
舞台版《孽子》围绕着父子关系而成,小说里最惊心动魄的“龙凤恋”(将军之子王夔龙因无法挽留心爱的阿凤,盛怒之下一刀刺进对方心脏,被迫远走美国避去牢狱风波,及至父亲逝世方能回乡),在舞台上化为无言的舞蹈。从初识时的热恋,到分手时的嗔怨,台湾资深编舞家吴素君让舞者张逸军的身线翩跹流动于舞台之上,恰如凤鸟张翅,时而张狂,时而灵锐,时而独臂牵附着舞台天花板上垂悬的布幔攀飞如旋瀑,时而与龙子相拥紧抱,随着布幔升降飞跃于舞台上空。这是爱情的迷乱,无法以语言名状;这也是同性恋世界的无声呐喊,无法被纳入家国纲常的伦理话语。爱为何而起,情因何而亡,阶层与身份的差异难以言说,只能血性里来、血泊里去,成为两人无法分割的注脚。就像傅老将军那以第一名考进军校的儿子一样,举枪自戕,完结了身体里的孽子,血是诉说亲恩的唯一言语。当满天纸花落英缤纷如白雪时,龙子与阿凤舞动飞跃的身体是全场观众的赞叹所在。如果说公园暗处的肉体是无数同性恋人暗夜里一道抚慰的光,那么如今台北每年举办的同性恋游行,不正是以身体证明其理所当然的存在?饰演阿青的张耀仁与饰演龙子的周孝安有一场对手戏是在旅馆同床,起因是阿青在公园里的啜泣令美国归来的龙子追忆起当年的阿凤。没有言语的开始,换来房里的激情袒裎相见。两名年轻演员不吝展现完美肌肉和身材,或许不一定是为了票房卖点,而更召唤着原作里挥之不去的家国情怀──伦常家规、国体纲纪,这些通过锦绣文章代代传承的话语,不如血脉贲张的胴体更能证明人之为人的存在。小说《孽子》以力透纸背的笔墨刻画同性恋世界的情与欲,舞台版《孽子》则用无言的舞蹈与亲密的接触见证肉身,“说”出同性恋世界最难言语之沉重。
当然,2020舞台版《孽子》毕竟不是纯粹的沉重控诉。固然父子之情分难解,但剧中不乏轻快诙谐的歌舞场面,尤其是小玉一出场,不管是在公园或“安乐乡”酒吧里,总是热闹有如《台北人》里那些叫人流连忘返的声光欢笑。即便是一群“青春鸟”被巡警视为败坏风俗带回警局搜身时,小玉一句娇媚的“你要摸就认真摸呀”,也让全场观众自然地笑了出来。年轻警员总是应和着警官的命令,服从之间有一种傻气。这不是上个世纪戒严时期的警局,而是在自由的时代里,暂时收起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保护伞,用伞柄去调戏那牢不可破(却已经被封存在历史陈迹里)的家国威权。舞台版《孽子》并不是要照实复刻小说所属年代的张力与高压,而是在贴近原著精神的基础之上,试着提供各种可能的缝隙,提醒身处此时此地的我们,如何看待这些曾经牢不可破、实则虚幻的神话。就像杨教头投资开设酒吧,原本是希望给阿青、小玉、“老鼠”这一群漂流在外的“青春鸟”一个遮风避雨的安身处,让隐藏在各行各业间的同性恋族群有一个隐秘的安乐乡,却被新闻记者绘声绘影地描述成食人精髓的盘丝洞。舞台上密密麻麻的剪报投影,既是人言可畏,也宛如无所不在的道德神话;然而其下笔之风格、窥奇之眼光,让身处21世纪的观众不觉莞尔,反而像是在窥探当时的小报格调。而这双重的观看,无形中解构了过往的不堪,也更加提醒着昔日威权话语的荒诞与可笑。
“安乐乡”存在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是全剧最有乌托邦气息的场次,里头充满了生命与活力。小说里的杨教头的确说起他父亲在台北开过一家“桃源春”,是个“世外桃源”,但舞台版并未特别强调这一点。白先勇老师倒是另有一篇短篇小说题为《安乐乡的一日》,写的是华人融入美国社会的心路历程。《孽子》中的“青春鸟”们在“安乐乡”勤奋努力地工作,认真地享受生活,来者不分阶层都是客,一曲“阿哥哥”任凭跳舞高歌。相较于傅老爷庭院深深的将军府、李家位于巷弄底处的潮湿眷村房,又或是李母独居的破败公寓,“安乐乡”何其明媚,何其光明,是忘却了秦汉魏晋的桃花源,是孽子们挣脱父辈民族战乱、漂泊宿命而开展的一方新天地。这里没有郭伯伯给阿青准备的绿豆稀饭和糯米糕,也没有阿青给逃家的罗平准备的炖鸡汤──“安乐乡”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存在的屋舍 ; 这里没有阿青为母亲带来的红苹果,也没有“青春鸟”们为傅将军祝寿献上的寿桃与汾酒──“安乐乡”不是寄托美国梦也不是用来怀念故土的所在。“安乐乡”是一个既在此处却又不尽真切的空间,是洋溢着生命气息却又可能随时戛然而止的幸福。饰演傅老将军的资深艺人丁强在2020版舞台剧《孽子》节目册里说,他高中时为了一圆演员梦,逃家到台北闯荡之初就在新公园里住了一星期,见到形形色色无家或离家的人,其中便包括了不少“青春鸟”。如果说新公园是任凭自由来去的百鸟林,是只有黑夜、没有白天、天一亮便隐形起来的王国(引自小说《孽子》),那么“安乐乡”或许是欲在人间建立的理想国,可惜不堪一击。有意思的是,在同性恋酒吧等实体空间基本已经受到有关规定保障的今天,具有匿名性质的各种手机app反而才是铺天盖地的网络,任凭“青春鸟”们继续在瞬间闪灭的屏幕间恣意飞翔。
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缘故,我竟觉得《孽子》幕启时的布景颇有苍凉的传奇之感。那是两三根希腊式神殿的白色石柱,孤零零地立在舞台底部,上有白色横梁,前有干涸的圆形水池,一片孤单寂寥景象。布景中郁郁葱葱的树影,掩映着昏黄的夜色,是热带岛屿特有的枝叶茂盛。等待戏开演时,我不禁以为这是台大校园里的傅园(为纪念台大前校长傅斯年先生而设立,辟为一方希腊式建筑风格的热带植物园林)。及至随着剧情开展,我才回神意识到这是设于新公园里的台湾博物馆。博物馆今日仍矗立于公园内,气派而大方,正门口面对笔直的馆前路,直通台北车站。雪白高大的梁柱,让城市里来往的人们很难忽视它浑然阳刚的存在。然而舞台幽微灯光下的梁柱,展现的不是霸气而是落寞,它是夜里“青春鸟”辨识的标的物,却又不想过于凸显自我的殊异性。舞台上的台湾博物馆不是现实的再现,而更像是公园中游移的孽子们内心的投射。即便外观与傅园有几分相似,但空间意涵自然不同。勉强可以说有一点儿关联的,或许是那一则则流传在台大学生之间的傅园传说:据说翘课时绝对不可以到傅园流连,因为傅校长不喜欢不用功的学生;据说情侣不要结伴到傅园游憩,因为傅校长希望学生多花点儿时间在课业上……诸如此类的传闻,几乎每个台大学生都听说过。只是傅斯年校长并非长眠于傅园,只有衣冠供奉于斯。傅斯年校长对同性恋的态度如何,固然不得而知,然而这些劝人用功上进、莫因恋爱而分心的道德规劝,隐约之间像极了《孽子》里望子成龙的殷切期许──要为家之栋梁,要为国之重器。从新公园到台大,从《孽子》到傅园,父辈的教诲无所不在,严整的戒律在不同的空间场域之中如同层层叠叠的重影,挥之不去。舞台上演绎着新公园里一代代“青春鸟”的传奇,而我脑海里浮现出傅园中那些讲述给一代代大一新生听闻的故事,鬼影幢幢交错在2020年。
交叠在观众心中的或许还有上个世纪的台北地图。如同《同志文学史》一书作者纪大伟所说,《孽子》在一定程度上成为考察20世纪七八十年代台北街道空间的文献。不管是小玉想去打牙祭的“美而廉西餐厅”、李青母亲带弟娃去吃饭的“一条龙饺子馆”、吴敏的“红玫瑰理发厅”,还是龙子和阿凤在松江路租赁的小木屋、南京东路125巷的酒吧、龙江街的中下级军官宿舍、大龙峒的大悲寺、三重埔的美丽华戏院、淡水河的中兴大桥……这些地点有些仍在(例如位于西门町的“一条龙饺子馆”和“红玫瑰理发厅”),有些已成过眼云烟(例如松江路早就没有稻田与白鹭鸶,而是车水马龙)。不见得每一位观众都经历过台北的城市变化,但这些城市密码,多年来通过小说《孽子》、各类型的改编乃至各种论述,不断被重写、译写,成为中国台湾甚至所有华人读者共同的记忆。虽说小说《孽子》不断质疑父子、家庭与传承的核心意义,但成为经典的《孽子》却塑造了我们共同的时代回忆,成为不证自明的台北基因。电影《断背山》的导演李安曾说过一句名言:“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断背山。”那是地理空间的回忆,也是情感世界的留念,不因性别、族群、世代而有所差别。《孽子》给我们的情感资产,大抵亦如是。舞台上随着演员台词连番流泻而出的地景地貌,用听觉构筑了我们的《孽子》,我们的台北。
作为一个普通观众,我不免想要比较2014版和2020版舞台剧《孽子》的异同,甚至想拿它们来和1986年虞勘平导演的电影版《孽子》、2003年电视剧版《孽子》(与舞台剧版同为曹瑞原导演)相互比较。可惜2014年本剧首演时我在法国教书,无法亲眼目睹,只能借由剧评及录像一窥全貌。2020年与2014年版本最大的角色差异,当推杨教头莫属。小说里的杨教头带点儿风骚,外形上有些阴柔气质,但做起事来可是干净利落,打点得清清楚楚。2014版的杨教头由歌仔戏演员唐美云女士饰演。唐美云在歌仔戏里一般是反串男性角色,在舞台剧《孽子》里则是扮演阳刚气质的女同性恋(过去俗称的“Tomboy”)。当年这个性别反转的安排颇得白先勇老师肯定,演出节目册所附的排练札记则说这个角色有“大地之母”的味道,兼容男性作风与母性温柔,恰好与傅老将军形成对照。此外,唐美云女士在现实生活里的歌仔戏演员身份,恰好也提醒观众《孽子》里隐约带出的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外省人”(如傅老将军、龙子等角色)、“本省人”(例如生前喜欢哼唱台湾民谣《白鹭鸶》的阿凤),乃至跨族群(如小玉是中日混血,阿青则是大陆老兵与台湾年轻女子的孩子)的议题。2020版回归小说原本的设定,由男演员饰演杨教头一角,凸显他圆融、务实、周旋于三教九流的才干。慈悲是有的,但生活也是要继续的。“安乐乡”被查封之后,他自可另寻一群“青春鸟”再起炉灶。这倒不见得是“大地之母”的形象可以涵括的精明。
《孽子》的经典与传奇地位,恐怕让每一个诠释书中人物的演员都有“影响的焦虑”,得不断反思自己究竟能与原作之间创造出什么样崭新的联结。主角阿青在电视剧版里由范植伟饰演,其形象已为众人熟知。2014版舞台剧由莫子仪饰演李青,气质稳重、细腻又略带腼腆,与吴中天饰演的龙子搭配得相当成功。二人在旅馆共度温存时光的那场戏里,莫子仪诠释的李青带点儿稚气又有点儿撒娇,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男。2020年演出阿青一角的张耀仁,则是台湾近年颇为活跃的影视剧、舞台剧演员。包括我在内的许多观众,或许对他2017年演出的电视剧《五味八珍的岁月》(大连姑娘傅培梅女士成为台湾一代名厨的故事)颇有印象。他在该剧中饰演一名为了生计而有时不得不使点儿小伎俩的角色,聪明中带点儿痞气,表现相当出色。《孽子》里敏感纤细、脆弱中对生命不无怀疑的阿青一角由他诠释,隐隐约约似乎带出了一点儿阳光,就像剧中“雪霁天晴朗”的口琴声一般,让我们在世局惴惴不安的2020年里仿佛还有一点儿温暖的期待,期待阴霾总会过去,腊梅终会飘香。
看完戏后我不禁开始掐指算起,1977年小说《孽子》开始在《现代文学》连载时,白先勇老师正好是四十岁。不论小说《孽子》有多少成分取自他亲见所感,都是为世人所作的一部忏情录,洗涤许多困惑迷惘的心灵。四十不惑,或许当时正是最好的年纪,完成了这部用情之书,却又明心见性。现在的白老师年过八旬,四十年后回望这部作品里的少年们,并且亲身参与剧本撰写让他们鲜活地雀跃在舞台之上,我仿佛更多地看到了生命的谅解与宽容,看见每一个不得已的其来有自。这是白先勇老师借由2020版舞台剧《孽子》给我们最美也最动人的鼓励与启发。
(原载于《戏剧与影视评论》2020年11月总第三十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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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罗仕龙:台湾“清华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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