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变形记》 ,我久久地坐在书桌旁发呆,然后去学校南门公园跑了半小时,途中看着来来往往散步的人,百感交集。公园里有小孩、有老人、有青壮年,我固然无法得知他们来自哪、是怎样的人、现在心里想的是是什么,但我看到他们,总会想起《变形记》中的主人公格雷戈尔,假如有一天,这些公园里的人们都变成了甲虫,他们的家人会怎么对他们呢?而假如这种情况也发生在我身上,我的家人又会怎样?《变形记》是虚构的,但是往深一层想,却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变形记》变的是主人公,而真正变得可怕的,是家人。

卡夫卡无疑是一流的小说家。他在《变形记》对格雷戈尔变成甲虫的描写极其细致——“他朝天仰卧,背如坚甲,稍一抬头就见到自己空气的褐色腹部分成一块块弧形硬片……他那许多与身躯比起来细弱得可怜的腿正在他眼前无助地颤动着”,这般细致会让读者有很强的代入感,忘了这是虚构的故事,会想到自己也出现在故事里,自己也看见了一只硕大的甲虫。对于主人公的家人、佣人、同事等的动作描写、语言描写、心理描写,也是自然无夸饰,直击读者心灵。

对于《变形记》,我第一感受是凄凉。尤其格雷戈尔在变成甲虫之后,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境遇,而是想到自己的推销员工作。换位思考一下,当我们也出现同样情况时,我们难道不应该是惊恐以及想要变回原样吗?哪里还去顾及工作?后面更凄凉的是,他所爱的父母和妹妹,因为他丧失了劳动力而产生嫌弃,最后竟然会因为他的死而感到欣喜——“我们现在可以感谢上帝”,从而舒适地展望未来。格雷戈尔这样一个始终想的是家人、始终爱家人胜过爱自己的男人,似乎在一个家庭里充当的只是一个赚钱工具,他付出多大的爱,在最亲的家人看来,远不如冰冷的纸钱和硬币。父母和妹妹,只会将他的劳心劳力,视为理所当然。

格雷戈尔上班迟到,家人们分别做出了不同的行为:母亲是“小心翼翼地敲门”,父亲敲门用的是“拳头”,妹妹是“轻轻地担心地询问”,从这三人的态度我们大抵也可以看到家人的性格以及对格雷戈尔不一样的爱了。当发现格雷戈尔成了一只甲虫,本是想来刁难他的全权代理吓得连滚带爬。这时,格雷戈尔还想着要保住工作,想去挽留全权代理,不让他带着这种情绪离开。父亲连连嘘他,还踢他。家里的女佣想要自行辞退,得到雇主允许后真诚地表示感谢。其实其他人的反应我都能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异化是恐怖的。但是父亲的反应,却让我心寒,因为无论格雷戈尔是否变成一只甲虫,父亲对儿子的态度是冷酷、是漫不经心,甚至有点“吸血”的成分——因为就算生意失败,家里仍是有积蓄的,但父亲却隐瞒了这笔钱,只想让格雷戈尔赚更多的钱,并不管儿子是否辛苦,只要钱能到手,儿子多累又与他何干?

之后的日子,格雷戈尔为了不让妹妹害怕,在妹妹进来打扫和送餐时,还用床单把自己裹着;为了尽量不让母亲看见自己而吓得病倒,他一直都小心翼翼的。情节推进在母亲和妹妹想要搬离格雷戈尔房间里的一切家具,他爬到画上想要守护自己的东西,却被无情地驱赶。这也就表明了母亲和妹妹已经彻底把他当成了异类,他也不再是她们的亲人了。他的房间成了闲置储藏室,家里所有不要的东西都扔到了他的房间,其他人的房间依然保持着整洁。

故事的高潮发生在妹妹向大家展示拉小提琴,其他的房客都表示不耐烦,只有格雷戈尔,这位曾经想要努力赚钱并且拼命攒钱把妹妹送进高昂学费的音乐学院的好哥哥能够欣赏妹妹的演奏,在情感的自然流露下他从房间爬了出来,想要靠近一点听听妹妹的演奏,却招致了自己的死亡——父亲为了安抚房客,把苹果砸向了格雷戈尔,一次砸不准,那就继续砸,直到砸到苹果嵌进格雷戈尔的肉里,使得他感染后死去。最后格雷戈尔的尸体被女佣发现,素未相识的房客们都感到难过,最亲近的家人却笑着。这是一种极大的对比与讽刺,更是一种被抛弃与遗忘的悲哀。

如果将格雷戈尔的“异化”等同于人的老去,也是说得通的。有的人老了,会失去自理能力,也就像一只什么都做不了的甲虫。人的老去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除非健康,除非子女还依然能把自己放在心上,除非自己能有积蓄去雇佣看护……很多很多的“除非”,很多很多的前提条件,假如没有了这些“除非”,也就是和格雷戈尔一样的结局,被嫌弃,被伤害,孤独死去。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除非”,这不是家人理所应当该做的吗?什么是家人?家人就是应该互相照顾、互相体谅的,而格雷戈尔的家人的表现,和陌生人无异。

很久以前看了香港的一部电影《桃姐》,里面有很多养老院里的镜头。老人们每天的活动空间只有一个小小的房间,最多加一个活动中心。行动不便的老人每天由护工搀扶着或用轮椅推着,转来转去,接触到的始终是一样的事物。他们会坐在床边、窗边,眼巴巴地盼着儿女的到来,但很多情况下等来的只有失望。儿女的承诺,往往是通过一个电话“我今天很忙,来不了”而推掉了,或者,直接连电话都没有。我知道,儿女长大后有了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但我不相信真的能忙到一年都抽不出一点时间来看几次父母。中国式家庭的父母会总和孩子说“你去忙,我在这过得很好,你不需要回来看我,太累了。”父母永远只会为孩子着想,“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却忘记了自己的失落。但是这样的“口是心非”,难道子女们感受不出来吗?

而那些对父母不闻不问的子女,是这个社会因为资本而变得自私自利吗?是这个社会的金钱把浓厚的亲情冲淡了吗?如果一味将责任归咎于社会,那我只想说一句人类也实在太渺小了,自大地想要改变世界,却不能控制好自己的内心,却不能记住从前父母对自己的付出。有一些更可笑的是,如果能收到多一点父母的退休金或遗产,他们就会对父母好一点,收到少一点,就会将气撒在父母身上。当对至亲都产生了三六九等的爱,产生了这种通过金钱而衡量的爱,我觉得这种爱也没太多必要了。

变形记,变的是现实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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