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王鹏凯界面文化专访德国作家、学者顾彬(视频制作:王鹏凯)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顾彬走了进来。这是日前举行的泉城国际诗歌论坛,来自不同国家的诗人和学者正在陆续入场。顾彬身穿黑色短袖,套一件军绿色Jeep夹克背心,步伐缓慢,找到自己的的座位坐下。他刚爬完两层楼梯,身体一起一伏地喘着气——这位头发花白的德国老人今年已经八十岁了。他取出一块手表,郑重地放在桌上,随后戴上眼镜,目光望向周围,仿佛在观察、思考些什么。
但当顾彬开始发言,你会很快忘记他的年龄。他谈论诗歌和翻译,也谈论中国当代文学,不时用带有外国腔的中文说出一些犀利的语句,“长篇小说啰嗦死了”,“很多有名的诗人受不了批评”,“他们的衣服难看死了”。在此之前,顾彬就以直言不讳地批评中国当代文学闻名,他曾指出莫言、余华等人的作品越到后期越糟糕,说中国的男作家根本不了解女人,也批评过中国当代作家不懂外语。
时间一久,你甚至会忘记他的国籍。担任主持的张定浩笑称:“顾彬老师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二十五岁改学汉学以来,顾彬已经研究中国文学超过半个世纪,曾主编、撰写德文版十卷本《中国文学史》和十卷本《中国古代思想家丛书》。此次论坛所在的章丘古城是李清照的故里,他看到路边写着自己曾翻译过的诗词,感觉在跟一位老朋友打招呼。他还喜欢看街上穿汉服的男女,觉得比牛仔裤要美。很多人甚至以为顾彬就是他的本名,而不是Wolfgang Kubin。
采访约在论坛结束以后。经历了一上午的漫长议程,顾彬显得有些疲惫,趁调试机器的时间,他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我应该喝一点,不然没有力气。”顾彬还是很爱喝酒,在前一晚的诗歌朗诵会上,他与自己的学生胡桑一起上台,对观众们说:“胡桑与我最近在比赛,看谁能写出有关威士忌最好的诗”。随后,他用德文朗诵了一首名为“终曲”(Abgesang)的诗,内容是关于“加油站威士忌”(在德国,加油站也是商店,在那里可以买到所有的酒,有被人看不起的意味)和德国1933年的历史。
今天的顾彬或许变得温和了一些。既往的言论给他带来过不少误会和麻烦,采访期间,他的中国妻子张穗子时常忍不住打断,提醒不要指名道姓地批评某位作家。顾彬说,十几年过去,他也在重新思考自己对这些作家的评价。在得知更年轻一代的中国作家在刻苦学习外语后,他露出了少见的微笑。
但他仍然在观察文学,并提出自己的批评。以诗歌为例,顾彬发现,当代诗人越来越少能写出成功的短诗,生活如此丰富,人们总想要将所有细节和个人表达放进一首诗里。它也更符合当代的日常语言,人人都能看懂,想从诗歌中获得安慰,但这样的诗更容易变得无聊。在论坛上,他将这番话讲给比自己年轻的诗人们,“我们要思考,我们的诗歌在世界有什么地位?可能没有什么地位。我们要发愁吗?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看一看。”
界面文化:你在论坛上说很多诗人的衣服“难看死了”,为什么这么说?
顾彬:可能你们觉得我在开玩笑,不是。跟欧阳江河说的一样,诗人是圣徒。所以欧阳江河的衣服很漂亮。但在以前,不少中国作家,包括诗人在内,穿的像是外面街上来的破烂,你觉得这不可能是一个诗人。
这是一个非常传统的观点,但我还是觉得一个诗人应该跟别人不一样,诗人应该跟哲学家一样,告诉我们生活是什么。我看你们现在的报纸,经常提到一个题目,年轻人看不清楚前途在哪,什么都不做,诉苦,牢骚。诗人应该知道(对此的回答)。在欧洲,无论年龄大小,神父都会告诉人们,你的生活应该这样安排。现在教堂的地位越来越低,谁能够代替,是心理学家还是诗人?没有别人。因此,一个真正的诗人,他也应该是心理学家,他的外面应该符合内在。
在西方,穿破裤子算时髦,但只有有钱的人可以穿,真正穷的人不想穿这个。一个诗人不应该这样。诗人不一定会发财,但是八十年代非常成功的诗人,他们现在都是商人,赚钱。我不反对。他们八十年代写过很好的诗,我希望他们继续写诗。如果他们还想过商人的生活,不能穿破的衣服。
界面文化:你说有名的中国诗人受不了批评,你有批评过他们吗?
顾彬:不一定都是有名的。这是一个国际问题,中国、德国、美国都是这样。如果你说了他们不喜欢听的话,就觉得你有问题,他们没有问题。这也是一个翻译问题,批评/批判,在中国还是有不太好的味道,好像是否定的意思。但是德文和英文里的criticize,是从古代希腊文来的动词,原意是分析,哪里是好的,哪里是有问题的。
中国作家基本不会外语,所以我老碰到翻译和理解的问题。我批判过莫言,我们还是好朋友,他接受。这个(criticize的)精神,中国诗人很少有,如果提出问题,这些人(会)不高兴。在德国不可能是这个样子,批评/批判在我们看来是好的,是帮助你。所以在这方面,我觉得有些人应该帮助我们,也帮助他们自己思考。
中国诗歌基本上是世界上最好的之一,这个不用争论。但是当代的诗歌,有一些问题是读者提出来的,这些问题应该谈一谈。一些有名的中国当代诗人想避免这个讨论,不喜欢它们,还把它们变成一个问题。不是这样。
界面文化:有人说,现在中国有十万个诗人。包括这几年流行的素人写作,一些工人、外卖员也开始写诗,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顾彬:有余(力)的人什么都可以做。问题是你什么时候开始?比方说我八十岁还踢足球,但我不能要求进入冠军联赛,我应该知道我的限制在哪。现代人不一定知道他的限制在哪。他的来源是什么?他的基础是什么?如果十四岁的农民想成为诗人,这是可能的,但是他应该知道,前面要面对非常刻苦的生活,因为写作是刻苦的。天才现在还会有,但是少的。
我的故事你大概都知道。我原来读神学和日耳曼文学,二十五岁才知道要学汉学。一个人到了二十几岁后,应该慢慢准备好,生活的目的是什么。我决定学汉学,无论有没有饭吃。因为中国的吸引力太大,离不开。所有的工作都是好的,农民是好的,工人是好的,诗人是好的,但是我们的工作应该好好做。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专家时代,从早上到晚上,从晚上到早上,我们从事自己的职业。
界面文化:你说人们都喜欢写长诗而不是短诗,这是为什么?
顾彬:我只能够猜一猜。中国当代作家,他们基本上现在(还)写着,非常成功,还会赚好多钱,他们都发财了。但是从我这来看,基本上没有作品可以跟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的相比。二十世纪初,庞德写长诗,T.S.艾略特写长诗,《荒原》他们都知道,还有圣-琼·佩斯(Saint-John Perse),是一个法国人,1900年前后在北京写作。他们都写长诗,非常成功。在中国,二十世纪以来没有一个人写长诗可以跟他们比,但是应该以此为挑战。
基本上,欧洲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诗歌都是短一点的,不超过一页,比方说里尔克。柏林的一位诗人、译者萨托留斯(Joachim Sartorius)有一个新的理论:诗歌是加油站,我们的灵魂有困难,到哪里去?到诗歌去。好像只有诗歌可以救我们。诗人就是在加油站工作,给灵魂新的力量。这里的问题是,(就像)我们做蛋糕的时候,面团可能放太多了。我们写诗,不能把所有东西都放进一首诗里,把它混在一起,因为生活很丰富,德文说“填充蛋糕”(Stopfkuchen)。这有危险,从蛋糕来看没有,但是从诗歌来看,如果你把太多东西放进去,可能会失去结构,这是最大的问题。句子、行数或者词太多了,会非常啰嗦。
现在中国诗歌界给我的感觉是,当代诗人越来越少能够写成功的、比较短的诗歌。他们写长的诗歌,什么都可以放进去。长诗符合当代每天的语言,所以你觉得都看得懂,什么都明白。从某一个角度来看,如果一首诗你看了一次,什么都明白,这首诗不可能是好的,是很无聊的,没有什么吸引力。
界面文化:为什么说当下没有好的长篇小说?跟以前的比差在哪?
顾彬:在德国,短篇小说没办法出版,中篇小说是可以的,100页、200页,也有人得了不少奖,写得很不错。但是写长篇小说需要很多力量,不是跟莫言一样,四十八天之内能够写完,一般需要几年,但是几年(后),你还记得第一页写过什么,最后一页写过什么?因此编辑是非常重要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不相信网络文学,网络文学没有编辑。德国没有网络文学,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没有编辑,可能(会)有好多错误。以前我写的所有书都给编辑看,他发现错误,我没办法,你自己写了什么,过了一段时间会很盲目,你太熟悉了。小错误谁都做。
界面文化:可以谈谈prose这一体裁吗?你提到中文将它翻译成“散文”是有问题的。
顾彬:散文应该是essay而不是prose,prose是小说性的,比如《红楼梦》、沈从文,这两个完全不一样。无论是中国、德国还是法国,essay主要是抒情的性格,不是靠理性,基本上靠情绪、感性。但是小说,这个问题太复杂,不说了。
02 中国当代文学最大的问题是太考虑市场
界面文化:你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的尾声写到中国文学的商业化,这样的趋势在二十一世纪的前二十年前有发生什么变化吗?在你看来,文学的思想性与商业化必然存在冲突吗?
顾彬:基本上是冲突的。这不是说好的文学不能有市场,也会有,但是回顾会发现,世界上最重要的作品,需要时间才能够得到它需要的读者。所以我们在德国有一个新的理论,好的作品,比方说卡夫卡,需要培养他的读者。这是很奇怪的理论。卡夫卡的作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没有市场,战争以后慢慢会有,可能从五六十年代开始,但卡夫卡已经死了快五十年。所以,好的书如果得到它的市场,几百年都会留在那里。
界面文化:莫言最近出了新作品,他说想像短视频一样写小说,你怎么看?你之前说现代性最重要的特点是速度,如今的文学似乎也越来越快。
顾彬:这个问题我过去经常写,中国当代文学最大的问题在于太考虑市场。我的理论很简单,你今天成功,你明天失败;你今天失败,你明天成功。所以,你刚刚提到的,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时代现象,时代过去了,这些作品、这些作者也过去了。当然,历史学家还会写。2012年以前,莫言拼命地写,2012年得到诺贝尔奖以后,他大部分(时间)沉默了,对他来说,得到诺贝尔奖是一个悲剧,他现在从我这来看,完了。
界面文化:你曾经说长篇小说的目的是分析时代精神,好像这种写作的变化本身也成为了时代精神的一部分?
顾彬:中国的当代文学,你刚才说的短篇文学作品,都是时代精神。当代的精神已经结束了。
界面文化:残雪这几年一直是诺奖的热门人选,为什么她会在当下被西方认可?
顾彬:这个我老说,她不高兴。因为她模仿卡夫卡,但是比不上卡夫卡。我们很早在德国介绍她,在我们的杂志,我也上过她的课,写过她。但是在德国她没有读者。我不知道评委会如果真的把她选出来,为什么想给她。一个可能是因为她是女的,另外一个,因为她写得乱七八糟,好像是卡夫卡之类的,但什么都不是。
界面文化:你曾经指出,莫言、余华等作家对于翻译作品的借鉴“即使不是剽窃,也有这部或那部作品不得不被看作模仿之作”。这个判断也巧合地预言了这两年对于文学抄袭的讨论,在你看来,我们应该如何对待这样的写作?抄袭和借鉴之间的分别是什么?
顾彬:这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什么叫模仿(Nachahmen),什么叫加工(Verarbeiten)?这是一个翻译的问题。比方说鲁迅,好多小说是他看了一些欧洲作家以后(写的),从我这来看,这是加工而不是模仿,他在看过的基础之上,发挥自己的才能。他的才能比原来引起他兴趣的(作品)多得多。残雪没有她自己的东西,如果有,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结构。莫言模仿《百年孤独》,他加工吗?还是模仿?这个问题你们应该解决,他看过什么翻译,然后看他的作品,把两种语言比较起来,这种工作我没有做过。
界面文化:你自己也做中国文学向外的翻译,你如何看待文学翻译这件事?最近似乎在强调,译者不再是“隐形”的,而是解释与创作的一部分,比如韩江的英语译者。
顾彬:这个问题我们不能解决,每个人会有他自己的观点。八十年代到二十世纪末,我们翻译家的目标是,翻译应该帮助我们创造一本书:这个中国作家如果会德文,会这样写。当然这受到了批评,我们把一个中国作家完全变成德国人,这个理论有问题,但也是对的。比如说德文版的《红楼梦》已经卖了二十万本,跟歌德的作品一样,因此连研究德国文学的德国人也说,这本书属于德国文学史。它的译者库恩(Franz Kuhn)曾受到批评,没有中国人这样说话,有一些很奇怪的词汇,连德国也没有,是库恩自己创造的,漂亮得很。他创造自己的语言,这个译者我们看得到,不是隐形的。
界面文化:你这几年在做什么?
顾彬:我在准备出版十二个中国古代诗人(的丛书),李白出版了,曹植出版了,我现在写杜牧,年底肯定写完,然后写李商隐。但是我不会再写什么中国文学史,十本,这个力气我没有。当然,这不是说明我离开了中国当代文学。不是。我还是每天翻译,特别是当代诗歌。
我所有精神上的食品,从中国古代和当代诗歌来。我不看长篇小说。短篇和中篇可能我还会看,因为这个人还能写得非常成功,比方说王安忆,她的中篇、短篇小说还是不错。1949年以前,沈从文是很不错的,郁达夫我翻译了不少,也可能有一天,我还会研究他、写他。另外鲁迅,我太想再继续翻译,我出了他的六本全集,加上第七本书信集,还有一些散文、杂文没有翻译成我们欧洲的语言。但是我一个人,大部分同行都离开我了,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界面文化:你曾说自己是个怀旧主义者,今天还是如此吗?
顾彬:当然了。跟唐朝的诗人一样,怀古,每天怀古。所有的美在过去,不是在今天。虽然今天有很不错的地方,比方说这个(古城),是很美的,但是你知道我们昨天过了多少高楼吗?所以这是意外的。我怀旧,李白是我的好朋友,他欢迎我。当然,我把过去理想化,因为过去人早死了。金人来这,李清照要走,她倒霉了。现在不可能金朝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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