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禺

1936年10月,生命进入最后几天的鲁迅,写下了《死》这篇近乎遗嘱的散文。文章里交代了许多身后事,其中最著名的一句话,是留给七岁儿子周海婴的叮嘱:

“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很多人第一次读到这里,都会觉得鲁迅是不是瞧不起文学。其实恰恰相反,他一生都把文学看得极重,所以才会专门加上“空头”两个字。他反对的,从来不是文学家,而是那些徒有虚名、没有真才实学,却依靠包装、身份和名望占据文学位置的人。

九十年过去,这句话忽然又有了新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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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蒋方舟和贾浅浅都因学位论文存在学术不端问题,被撤销学位,引发广泛讨论。舆论焦点集中到论文抄袭、高校审核、导师责任等问题上。其实,超出她们两位个人的范畴来看,更大的问题在于:一个人的社会声誉,究竟应该建立在什么基础上?

如果把鲁迅的话放在今天看,就会发现,他真正担心的,其实不是文学,而是文化领域的信用。

鲁迅生活的时代,“空头”这个词并不是今天金融市场里的“做空”,而是“空架子”、“空壳子”的意思。没有学问,却摆出一副大学问家的姿态;没有作品,却经营出巨大的名气;没有创造,却不断依靠各种身份、头衔和社会关系证明自己。这种人,在鲁迅笔下出现过很多次,只不过名字不同,表现形式不同。

鲁迅为什么如此厌恶“空头”?因为他始终认为,文学是一件最难伪装的事情。

可以包装学历,可以包装履历,可以包装身份,甚至可以包装人设,但作品骗不了时间。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字,不需要别人不断替它宣传;真正优秀的作家,也不会把主要精力放在经营自己的名片上。

回头看中国现代文学史,那些真正留下名字的人,几乎都不是靠身份留下来的。

鲁迅不是文学博士,沈从文不是,老舍也不是……许多经典作家,他们今天仍然被一代代读者阅读,不是因为曾经担任过什么职务,而是因为作品始终在那里。

文学最大的残酷就在于,它几乎没有办法依靠权力长期维持地位。

一本小说写得好不好,几十年以后还会有人翻开;一首诗有没有生命力,几代读者自然会给出答案。时间,是文学最严格的评委。

可是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文学评价体系却越来越复杂。

一个人的影响力,不再完全来自作品,而越来越多来自各种社会身份。高校教授、博士、研究员、作协委员、评委、导师、论坛嘉宾……身份不断叠加,头衔越来越长,作品反而逐渐退居幕后。

于是,一种奇怪的循环慢慢形成。

身份带来影响力,影响力再换来更多身份;社会认可越来越依赖履历,履历又反过来强化社会认可。久而久之,人们甚至忘记了,一个作家最重要的身份,其实就是“作家”。

这种现象当然不限于文学领域。

学术界、艺术界、影视圈,甚至商业社会,都不同程度存在类似问题。一个人真正拿得出手的成果越来越少,包装却越来越丰富;真正值得讨论的内容越来越少,围绕身份展开的话题却越来越多。

鲁迅口中的“空头”,本质上就是这种信用透支。

今天之所以重新提起鲁迅这句话,并不是因为文学出了问题,而是因为整个社会正在重新审视“名”和“实”的关系。

尤其是在数字时代,这种变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显。

过去,一篇论文主要面对导师和答辩委员会;即使后来论文进入数据库,但真正认真查阅的人依然有限;但今天,一篇论文可能面对的是整个互联网。

AI查重、全文检索、文献比对、引用追踪,各种数字工具不断降低发现问题的门槛。过去很多需要专业人士才能发现的问题,现在普通网友几分钟就能找到疑点。信息公开程度越来越高,社会监督能力越来越强,那些曾经能够依靠信息不对称维持的光环,也越来越容易被重新检验。

有人觉得,这是互联网让人变得更苛刻了。更准确地说,是技术让诚信变得越来越透明。

以前不是没人造假,而是很多造假没有条件被发现;现在不是社会突然变严厉,而是越来越难隐藏。

这几年,无论是高校持续加强学术诚信建设,还是各类论文重新核查,都说明一个共同趋势:学历、头衔、荣誉,不再意味着可以永久免于检验。一个人的社会信用,不会因为成名就停止接受审视。

从这个意义上说,蒋方舟贾浅浅事件,更值得关注的是评价标准正在发生的变化。人们开始重新追问,一个作家的价值,到底来自哪里?

来自学历吗?来自职务吗?来自各种社会身份吗?

答案最终还是会回到作品本身。

文学说到底,是一个极其“去中心化”的行业。任何权威都不能命令读者喜欢一本书,任何头衔也不能让一篇文章自动成为经典。真正决定一位作家能否留下来的,始终只有文字本身。

鲁迅晚年为什么宁愿告诉儿子,“没有才能,就去找点小事情过活”?

年轻时,觉得这句话过于严厉,现在反而越来越能理解其中的分量。

在鲁迅看来,普通劳动从来不可耻。一个人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比披着文学家的外衣却没有真正创造,更值得尊敬。

因为职业可以普通,做人不能空。文学可以平凡,不能虚假。

不会写不要紧,真正危险的,是明明没有写出作品,却一定要活成一个“著名作家”;没有成就,却不断借助各种身份制造一种已经取得巨大成就的幻觉。鲁迅担心的,是儿子成为一个“空头文学家”。

九十年过去,时代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文学的传播方式变了,互联网改变了写作,也改变了阅读,AI甚至开始参与创作。但鲁迅留下的这句告诫,却没有过时。

因为任何时代都需要真正的创造者,也都会不断淘汰那些依靠包装维持名望的人。

时间最终不会记住一个人拥有多少头衔,也不会记住他获得过多少身份认证。

时间记住的,永远只有那些真正写出了东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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