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围的市镇相比,虽然同在工业化的包围圈中,望亭还是多了几许柔软和自然意趣。
南河港的春天至今都还保存在记忆里。那天的暮色模糊了大片大片油菜花田,明亮的金黄降低了饱和度,花香却变得浓郁,自太湖来的风,将它吹送到小镇的每一处。运河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里,似乎也满含着花香,连同那些货物一块儿载去了远方。油菜收割后,田里就该插秧种稻了。泥土被耕地机翻卷起来,白色的鹭鸟紧随其后,低头寻找着土里的小虫。这是望亭农人的日常,又是久居城市的人们所向往的田园意象。
“御亭一回望,风尘千里昏。春袍异青草,白马即吴门”。一千多年前的回眸刹那,御亭便成了“望亭驿”,从此留下更多南来北往客的柔软心思,怀古、送别、壮游……哪怕只是短暂停留一夜,人们总能想起这里堆积的厚重往事,他们在吟咏中复刻雨打风吹去的长洲苑、战火焚过的荒村,还有繁华时的灯火村市,笙歌驿楼。这个古运河边的小驿站,如同每个时代的前哨,“望”见种种变迁,却逃不掉每一场动荡。烟波里,多少帝王将相不再,楼台倾颓,金银散尽,最终落地生根的大概也只有“读书耕田”两件事而已。
湖泊和河流给予望亭的情意显而易见。
太湖地区的“涂泥”在上古时因缺乏水利技术,无法改造,而被视为肥力低下的最末等土壤,但是随着人们生活区域的不断开发和生产经验的累积,经过长期种植改造,数千年后这里的土壤肥力竟然一跃居于全国之冠。《越绝书》曾记载:“岁亟卖六畜货财以益,收五谷以应阳之至也。”可见吴越时期,太湖流域已有六畜和五谷的农业概念。到明清时,人们不断引进良种稻谷,大量使用有机肥改善土壤性状,进行精耕细作式的集约农业,耕田、播种、耘田、灌溉都有讲究,耕作制度也从原来的一年一熟,变为两熟制。因为拥有万亩良田和优良的稻作传统,太湖北岸的望亭至今都被江苏省太湖地区农业科学研究所、苏州市农业科学院作为水稻良种培育基地。望亭人喜爱的苏香粳100、苏御糯等优质稻米都是在这里种植,代代选育。
望亭处于无锡和苏州枫桥两大米市之间,借助运河,它也成为粮食集散地和商贸港埠。江南运河在唐宋时期的交通地位极为重要,在运河及其侧通的水运线上,日益繁盛的城市和码头一个一个相继兴起,它们随着水利整治和水运商品流通量增加而声名远播。清末民初,望亭老街“上塘街”(望亭运河以西称上塘,运河以东称下塘)两侧,遍布鱼行、竹行、木行、米行、席行、茧行、油坊、茶馆、书场、布店等近百家店铺,其商业空间的延展皆得益于京杭运河的地理区位。
而京杭大运河苏州段的起始点,就在太湖东边的望虞河畔。望虞河(新中国成立后改名)同样是一条人工河,其历史直可追溯到春秋晚期。当年越大夫范蠡借口帮助吴国兴修水利,开凿了一条长约13公里的运河,北通三溪口,直入太湖,也直通吴都,人们称之漕河、蠡河。这条与大运河相汇的河流虽是用于军事,但从长远来看,它更利于农业,千百年来,流水造就了沿岸的沃野千里。历史上,望亭、浒墅关都曾在这条河建造水闸关卡,调节上下游的水利矛盾。在宋代,河工曾在漕河与运河交汇的沙墩口河心处,堆筑了一个土墩小岛,太湖泄洪时,用来减缓急流,避免运河上的船只被冲走。如今,同样在两河交汇的位置,已经修建了一座调控更为精准的控制型水利工程——望虞河水利枢纽。它以“上槽下洞”的立交形式,重新规划了两条河的态势:上部矩形槽供京杭大运河船只通航;下部的九孔涵洞则供清澈的望虞河水汤汤流过,发挥排洪和供水作用。当太湖过于静止、出现富营养化情况时,它便将长江水输送入湖,促进河网有序流动,改善水质;而当太湖水猛涨时,望虞河又将洪水引入长江,分担河道压力。
最近的一次洪水来袭是在两年前,但大部分望亭人只记住了连绵不绝的大雨,却少有真正的担忧。这座水利枢纽很大程度上替他们化解了滔滔危困,小镇得以保持一贯的不急不徐的生活节奏。和运河相隔不远的舒乐饭店,依旧四十年如一日照常供应早餐——雪菜面、焖肉面、大排面……老邻居边吸溜着面条,边聊聊家常。饭店的月份牌上密密麻麻圈了许多日子,预约着为几家逝者烧祭饭的事宜。华老板沉默站在后厨忙碌,一腔心事都化进了饭菜和流年里。
另一帮年轻人则挎着相机,穿行在望亭的街道和村庄,他们是新兴的小镇记录者,记录望亭“这一刻很美”。建于上世纪50年代的发电厂是他们一拍再拍的主角,两座地标式的巨大冷凝塔、橘红色洋房宿舍,最早带给望亭不一样的风貌,从童年时就定格在他们的记忆里,如今越发让人慨叹时光流逝的力量。拍摄中,他们更加懂得尊重真实的望亭,人们的丰富表情、市井里的烟火味儿、田间地头的劳作、秉持工匠法则的手艺人……关于小镇,那过去与未来的层层交叠,都值得被“咔嚓”一声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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