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浙江硖石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隆重婚礼。

新娘的嫁妆多到一节火车都塞不下,嫁妆送到的那一天,整个镇子都沸腾了,人们站在路边争相观看,对那些特地从欧洲采购的家具、传统的精美瓷器啧啧称奇。

这场婚礼的新娘是名门闺秀张幼仪,新郎则是硖石首富之子徐志摩。

不管多么浩大的婚礼,都不会是幸福的代名词,当时看好他们的张家兄弟和徐家双亲不会想到,日后,这场婚礼的当事人成了近代中国第一对离婚的夫妻。

徐志摩

01

张幼仪本名张嘉玢,1900年出生于江苏宝山县(今上海宝山区),她的爷爷是清朝的命官,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医生。

当时的张家显赫一方,家里不但仆役成群,还有两顶皇帝赐予的轿子。

后来,虽然因为家庭矛盾,张幼仪的父亲带着子女从祖宅离开,张幼仪和家人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但二哥张嘉森(张君劢)、四哥张嘉璈(张公权)从国外留学归来,并成为政要名流之后,他们的日子又一次蒸蒸日上。

张幼仪的八弟(中)、二哥和四哥

张幼仪出生那一年,恰好是义和团与西方对抗的时候。

站在历史的分岔口,张幼仪的身上被注入了传统和现代两种气质,这样的混合伴随她一生,只不过,前半生传统占主流,后半生现代居要位。

三岁那年,家里人按照传统开始给她裹小脚,裹脚带来的疼痛,让她终日尖叫。

待到第四日,二哥张嘉森再也受不了妹妹的喊叫声,对母亲说:“把布条拿掉,她这样太痛了。”

妈妈问二哥:“如果我不管幼仪的脚,以后谁会娶她?”

张嘉森回答:“要是没人娶她,我会照顾她。”

就这样,张幼仪成了家里第一个没有裹脚的女人。

张幼仪有两个优秀的哥哥:

二哥张嘉森(张君劢)是近代中国著名的哲学家、政治家;四哥张嘉璈(张公权)是著名的银行家和实业家,曾任中央银行总经理。

受两位哥哥的影响,又生在新旧交替的时代,张幼仪很早就萌生了求学的念头。

张家在培养儿子上,可以说是不遗余力,倾其所有让他们出国留学,但对女儿的教育却秉承传统的“女子无才便是德”。

1912年,张幼仪12岁,她在报纸上看到苏州一所师范学校的招生广告。

这所学校一学期只收五块钱的学费,其中包含食宿费、书本费、零用钱,甚至还有假日往返苏州的车票钱,四舍五入,等于不花钱。

张幼仪知道父母不会在女儿的教育上投入,看到这则广告的时候,她明白机会来了。

她央求母亲让她前去就读,但是母亲表示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只身前往。

张幼仪便说服了无所事事的大姐陪自己前去。

得到母亲的许可之后,她又去见父亲,父亲一看,虽然要交五块钱的学费,但总体而言比把她们养在家里的花费还少,便批准了。

就这样,张幼仪得到了读书的机会。

有一双象征文明的大脚,又有强烈的求知欲,而且出身名门,张幼仪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在另外一个男人眼中,竟然会成为“乡下土包子”。

1913年,张幼仪的四哥张嘉璈正担任浙江都督秘书,他的工作之一便是视察当地学校。

一天,他在杭州府中学看到了一篇题为《论小说与社会之关系》的文章。

他发现文章的作者不仅把梁启超的文笔模仿得惟妙惟肖,而且他的书法也透露着不凡的才气和远大的目标。

梁启超

张嘉璈一下子就相中了这个少年,当得知他是商人徐申如的独子徐志摩之后,立刻写信提议让徐志摩与妹妹张幼仪结为夫妻。

能让张嘉璈、张君劢的妹妹给自己当儿媳妇,徐申如喜不自胜,立刻回信:“我徐申如有幸以张嘉璈之妹为媳。”

可是,徐志摩并不开心,当看到张幼仪的照片的时候,他嘴角向下一撇,用嫌弃的口吻说:“乡下土包子!”

张幼仪

这句评语,也成了日后两人婚姻悲剧的起源。

张幼仪对这一切并不知晓,她只知道,哥哥为她挑选了一个学识卓越的未婚夫,为了配得上他,她更要多读书。

订婚之后,张家人让幼仪退学准备婚礼,但她坚持要上学到结婚那一天为止。

这一年,张幼仪13岁,徐志摩16岁,远在北京的陆小曼10岁,近在上海的林徽因9岁。

那时,从未谋面的四位少年少女不会想到,未来,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恋情,不仅被同时代的人畅谈,甚至穿越时间的风云,到今天依旧被人津津乐道。

02

1915年,徐志摩中学毕业后,他与张幼仪的婚礼提上日程。

尽管不喜欢张幼仪,可作为两代单传的独子,徐志摩知道传宗接代对这个家庭有多重要,也知道父母之命难以违背,所以,他像完成任务一样接受了。

张家对这门婚事格外重视,还专门派幼仪的六哥到欧洲监督嫁妆的采购,那些他从欧洲带回的家具,犹如从画报中跑出来一般。

嫁妆由六哥亲自送到硖石,回来之后,他告诉妹妹,她未来的夫君才华纵横,不同凡响。

听到这个消息,张幼仪非常高兴,她以为自己要嫁的是和哥哥一样思想先进但又不失传统、有坚定价值观的男人,她期待着他能负笈海外,学成归来后在政府谋得一官半职,光耀门楣。

日后,她会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张幼仪父亲

婚礼如期举行,张幼仪怀着既期待又紧张的心情嫁进了徐家,她原本希望徐志摩在看到她的时候,能对她笑一笑,可整个漫长的婚礼,他始终神情严肃,不苟言笑。

洞房之夜,沉浸在喜悦中的张幼仪很想和徐志摩说说话,大声感谢命运的安排,可是,按照传统的妇德,需要新郎先开口。

她等着他说话,他却不发一言,就这样,他们开始了漫长的沉默,而这份沉默真正被打破,已经是他们离婚之后的事情了。

虽然婚前张幼仪已经在向新女性的那一边靠近,但张家对女儿的教育,始终是传统的“三纲五常”式的服从。

结婚前,母亲叮嘱她,到了婆家,凡事只能说“是”,不能说“不”。

张幼仪母亲

嫁入徐家之后,张幼仪从一个女学生,变成了一个传统的媳妇。

她的传统获得了公婆的赞赏,却离丈夫越来越远,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接近过他。

她曾尝试着和徐志摩交流,想让他知道,自己是愿意和他共同学习的。

然而徐志摩给她的不是冷漠,就是无视,他宁愿和家里的佣人说话,也不会和妻子交流半句。

后来她才从仆人口中知道,当她的照片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已经为她定性了。

1918年,张幼仪生下长子徐积锴(乳名阿欢),完成传递香火重任的徐志摩终于可以前往美国留学了。

这一去,他的感情世界开出了新的花朵,却把张幼仪推向了生活的深渊。

阿欢与祖母

此时,15岁的陆小曼已经进入圣心学堂读书,父亲陆定还专门为她聘请了一位英国女教师教授英文,为她以后惊艳北京社交届打下了基础。

14岁的林徽因也跟随父亲林长民到了北京,两年后,她将与父亲共同游历欧洲,并在那里遇到徐志摩,与此同时成为张幼仪婚姻结束的加速器。

03

1920年,徐志摩从英国寄来家书,请求父母允许张幼仪到身边照顾他的生活,这年冬天,张幼仪踏上了前往英国的轮船。

徐志摩既然那么讨厌张幼仪,为何要让她来伴读呢?原因有点复杂。

徐志摩去美国不久,张幼仪的二哥张嘉森便写信告诉他,应该接幼仪和他团聚,最好能够和幼仪一起留学。与此同时,他也劝说徐家老人送张幼仪去美国。

但徐志摩显然不想看到妻子,徐家二老又是传统的人,也不想儿媳妇去海外。

1920年,本来在美国的徐志摩突然放弃获得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的机会,跑到英国去了。

他的异常举动让徐申如担心,儿子情感上可能会开叉,便着急送张幼仪过去。

迫于压力,徐志摩只好邀请幼仪前往英国。

徐申如的担心没有多虑,虽然徐志摩到英国不是因为爱情,但他到英国两个月后,便认识了林徽因,从此,她就像天空的一片云,投影在了徐志摩的心中。

航行三个星期后,张幼仪终于在法国马赛港登陆。

船靠岸当天,内心喜悦的她为了见久未谋面的夫君,还特地打扮一番,但当站在甲板上往岸边望去的时候,她心凉了一大截。

因为,在岸上黑压压的人群中,徐志摩是唯一一个表现出不想在那儿的人。

徐志摩和往常一样,正眼也不曾看她一下,目光只是从她身上掠过,然后便带着她到巴黎的百货公司,为她购买了一身洋装,又带她到照相馆照了几张照片。

照好相后,徐志摩将它们寄回硖石老家,以向二老证明他们正在国外幸福地生活着。

接着,徐志摩带着张幼仪乘坐飞机从巴黎飞往伦敦,飞机上张幼仪晕机,吐了一纸袋。

当她吐的时候,徐志摩嫌弃地说:“你真是个乡下土包子”。

话说完没多久,徐志摩自己也吐了,张幼仪以牙还牙,说:“哦,我看你也是个乡下土包子。”

刚到伦敦的时候,徐志摩与张幼仪一起住在一个俱乐部里,当时的徐志摩正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书,并谋划着进入剑桥大学。

他每天冲进冲出,可每一次回来,只不过是为了再离开,多年后,张幼仪回忆到:

“每次他发现我还在那儿,就露出惊讶的表情。我心里应着:我会去哪儿?说不定他以为每次丢下我不管,就可以凭意志力让我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志摩是一个风趣、活泼的人,兼具梦想家和艺术家的气质,林徽因曾评价他有一种“孩子似的天真”。

张幼仪发现,当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快活极了,但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徐志摩就常常对她露出不屑或厌恶的表情。

一开始,张幼仪以为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她,后来才发现其中另有秘密。

不久,徐志摩要到剑桥大学读书,他们搬到了一个离剑桥不远的叫沙士顿的小镇。

每天早上,徐志摩都会去理发店理发,后来张幼仪才知道,徐志摩出门是为了和在伦敦的林徽因联系。

他们把和理发店在同一条街上的杂货铺当通信地址,因为沙士顿离伦敦很近,两人每天都能鱼雁往来。

那个夏天,张幼仪怀孕了,当她把消息透露给徐志摩的时候,徐志摩立刻说:“把孩子打掉。”

张幼仪说:“我听说有人因为打胎死掉了。”

没想到徐志摩冷冷地回答:“还有人因为火车事故死掉呢,难道你看到人家不坐火车了吗?”

说完,就没有耐心地别过脸去。

胎儿并没有如徐志摩的愿打掉,不是张幼仪不肯,而是因为打胎的费用太贵了,而且徐志摩自从第一次交流之后再也没有谈过这件事,张幼仪以为他改变了想法。

可正在这时,另一个危机浮现了。

04

某一天,徐志摩带了一个特别的朋友回家吃饭,这是一个穿着洋装却裹着小脚的女孩子,客人离开后,徐志摩在张幼仪身边坐立难安地转来转去,后来他终于忍不住问张幼仪对那位小姐的意见。

张幼仪回答:“她看起来很好,可是小脚和西服不搭调。

徐志摩听到张幼仪的评语之后,突然尖声叫道:“我就知道,所以我才想离婚。”

这不是徐志摩第一次跟张幼仪提离婚,早在徐志摩出国之前,他就曾对张幼仪说,他要做中国第一个离婚的男人。

但在张幼仪的想法里,那些被休了的女人,大多有“七出”之罪,而“七出”的任何一点都与她无关,所以她只是听听而已。

没想到,如今这件事要真的发生了。

大概在徐志摩提出离婚一周之后,他突然消失了,仿若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此时,张幼仪正怀着孕,语言不通,陡然间被丈夫抛弃在异国他乡,而且手里没什么钱,显然,她很难生活下去。

她想过用自杀结束这场悲剧,可是当想起远在硖石的长子和家乡的父母,她又不忍心。

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一个叫黄子美的人找到她,问她可不可以只做徐家的媳妇,而不做徐志摩的太太,并慎重地告诉她:“徐志摩不要你了。”

黄子美的到来,让张幼仪明白:徐志摩不会回来了。

她转而写信向在法国的二哥求助,她告诉二哥自己怀孕了,但是徐志摩要离婚并离家出走,问二哥该怎么办?

几天之后,她收到了二哥的回信,开篇第一句便是:“张家失徐志摩之痛,如丧考妣。”

意思是,张家失去徐志摩,就像失去父母一样令人哀痛。

张幼仪二哥与徐志摩

徐志摩虽然不待见张幼仪,却和张家的兄弟交好。

除了爱徐志摩如爱父母的二哥之外,张幼仪的八弟张禹九(张嘉铸)不但在日后盛装出席了徐志摩和陆小曼的婚礼,还在去世前提出一个特别的要求:让人在他的葬礼上朗诵一首徐志摩的诗。

可见,他们对徐志摩的爱有多深!

信中,二哥表示让张幼仪不要打胎,他愿意收养这个孩子,并让张幼仪到巴黎养胎。

到巴黎之后,张幼仪发现,二哥整天埋首做学问,不但不会照顾一个怀孕的女人,反而需要张幼仪照顾他。

二哥无奈,只好把张幼仪委托给正住在巴黎乡下的刘文岛夫妇。

在巴黎乡下的日子里,张幼仪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婚姻和人生,她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依靠任何人,而是要靠自己的两只脚站起来。”

正当张幼仪经历着人生黑暗时刻的时候,徐志摩却迎来了一生最美妙的时光。

此时的他正徜徉在康河柔美的风光中,散步、划船、闲谈、看书,怀着对林徽因的向往和对生活的激情,他的诗兴如山洪爆发,一发便不可收拾。

目前所知的徐志摩最早发表的诗歌,便是在这一段时间写就,从此之后,他开始成为一个诗人。

后来,他在文章中说:

“我在康桥的日子可真是享福,深怕这辈子再也得不到那样甜蜜的机会了。”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张幼仪跟着刚到欧洲的七弟从法国乡下搬到了德国,1922年2月24日,她在医院中生下了二儿子彼得。

在生产和住院的一星期里,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医院,因为七弟认为产妇的房间不是男人应该去的地方,所以自始至终不曾看她。当然,徐志摩也不曾出现。

由于一个人无法照顾孩子,到了出院的时间,张幼仪只好请求医院同意把孩子留下一段时间。

没想到,当她拖着胀痛、虚弱的身体回到公寓的时候,却意外收到了徐志摩的信。

信中只说了一件事——离婚,他说:

“真生命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恋爱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彼此尊重人格,自由离婚,止绝苦痛,始兆幸福,皆在此矣。”

他没有一字一句提孩子,也没有一字一句提在沙士顿抛下妻子的事情,甚至不曾出现在张幼仪面前,就想用一封托人转交的信便达成离婚要求,张幼仪不能接受。

她告诉送信的吴经熊,要亲自见徐志摩一面。

第二天,在吴经熊家里,张幼仪见到了徐志摩,他被四位朋友环绕着,似乎他们要保护他。

此时的张幼仪早已不再对他们的婚姻抱希望,她说:“如果你要离婚,那很容易。”

徐志摩说:“我已经告诉我父母了,他们同意这件事。”

他的话也让张幼仪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她说:“你有父母,我也有父母,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先等我父母批准这件事。”

徐志摩一听就急了,他摇头说:“不行不行,你晓得,我没时间等了,你一定要现在签字,林徽因……林徽因要回国了,我非现在离婚不可。”

正是因为这句“林徽因”,后来,有人问张幼仪徐志摩要求离婚是不是革命性举动的时候,她都回答:不。

林徽因

张幼仪终于在离婚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徐志摩和他的朋友们欢天喜地、乐不可支。

离完婚后,徐志摩跟着张幼仪到医院看了一眼彼得。

张幼仪看到,他把脸贴到玻璃窗上对着小儿子看得入迷,爱意盎然。

那时的徐志摩不会想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小儿子,也是最后一次。

回望徐志摩与张幼仪的婚姻,尽管两人同床共枕,又生下了两个儿子,但自始至终,徐志摩对张幼仪的态度都是抗拒的,漠视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和张幼仪交流,也从来没有给过张幼仪与自己交流的机会,每当张幼仪想要和他交谈的时候,他总会说:“你懂什么?你能说什么?”

讽刺的是,离婚数年后,徐志摩才发现张幼仪身上的闪光点,并到处称赞自己的前妻。

05

张幼仪曾把自己的人生分为两个阶段,一个是“德国前”,一个是“德国后”。

她说:去德国之前,她凡事都怕,去德国之后,她一无所惧。

在德国那几年,她依靠徐申如每月寄给她的200美元生活。

她学习德语,并申请进入裴斯塔洛齐学院学习幼师。

在德国求学期间,张幼仪遇到了另外一个对她倾心的男人。

这个男人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而是领导过五四运动的旗手之一罗家伦。

罗家伦,曾和傅斯年一起领导五四运动

每周,他都会去看张幼仪好几次,有时候和张幼仪聊天,有时候陪彼得玩。

有一天,罗家伦温柔地问她:“你打不打算再结婚?”

虽然当时张幼仪已经恢复了单身状态,但是四哥曾写信告诉她,为了张家的名誉,五年内她不能被人看到与某个男人同进同出,不然别人会认为徐志摩与她离婚,是因为她不守妇道。

另外,她的长子还在老家,她希望学成回国后,先尽一个母亲的责任。

所以,她告诉罗家伦:“不,我没这个打算。”

得到张幼仪的答案,罗家伦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准时看望过她。

当张幼仪的日子好起来之后,徐志摩也正在国内风风火火开展自己的文艺事业。

回国后,他发表了大量新诗,很快成了蜚声文坛的诗人,还和朋友办起了新月社。

唯一遗憾的是,林徽因拒绝了他的追求,选择了梁启超的儿子梁思成

聪明如林徽因,想必明白诗人的感情如电闪雷鸣,来时热烈,去时也匆忙,终究是靠不住的。

林徽因梁思成结婚照

不过,徐志摩的感情并没有失意多久,很快,他就和有夫之妇陆小曼打成一片。

当徐志摩的感情再迎春天的时候,厄运再一次降临到张幼仪身上。

他们的小儿子彼得因为喝了不新鲜的牛奶,小肠里生了一条寄生虫,1925年3月,在距离他三岁生日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彼得去世一周之后,徐志摩突然出现在了张幼仪眼前。

徐志摩之所以到欧洲,是因为他和陆小曼的感情曝光了,据说陆小曼的丈夫王庚曾扬言:“要杀了徐志摩这个奸夫。”

为此,他听从胡适等人的建议,到欧洲暂避。

此时,彼得的遗体已经火化,他连儿子的最后一面也没有看到。

2岁的彼得

失去孩子的悲痛,让张幼仪虚弱又憔悴,徐志摩提出,要带她到欧洲度假,同行的还有一对英国姐妹。

度假期间,徐志摩每天早上都焦急不安地等着从国内寄来的信件或者电报,他的举动让张幼仪想到了那年在沙士顿,徐志摩每天出去理发的事情。

她知道,他又恋爱了。

几个月后,徐志摩在看完一封信后告诉她:“太好了,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那封信是胡适寄来的,他告诉徐志摩,陆小曼的丈夫已经决定不杀他了,而且答应与陆小曼离婚。

徐志摩回国后,张幼仪留在德国继续自己的学业。

1926年春天,张幼仪接到了徐家二老的来信,他们请幼仪回国。

此时,陆小曼已经办完了离婚手续,但是徐家二老表示:如果徐志摩想和陆小曼结婚,要得到张幼仪的同意。

不管是徐家父母,还是徐志摩,都在盼望张幼仪回国。

在离开五年后,张幼仪终于踏上了中国的土地,此时的她,已经练就一副盔甲,经得起流言,也经得住风雨。

见到徐家二老后,徐申如问她:“你和我儿子离婚是真的吗?”

张幼仪回答:“是啊”。

他继续问:“你反不反对他同陆小曼结婚?”

张幼仪答:“不反对”。

听到张幼仪的答案,徐申如露出一副失望的样子,或许,他是把张幼仪当成了搅黄这桩婚姻的最后希望。

一旁的徐志摩却高兴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尖叫,但乐极生悲,他一不小心把手上碧绿的玉戒指甩了出去。

后来,不管他怎么找,都没有找到,而那个戒指是陆小曼送给他的订婚戒指。

对照后来他与陆小曼婚姻状况,或许,有些结局在一开始就写完了。

06

回到中国后,张幼仪已经是接受过西方教育的新女性了,她先是在东吴大学教授德语,不久又出任上海商业女子储蓄银行的副总裁。

当时的女子银行濒临破产,对方希望她能运用四哥张嘉璈(时任中央银行总经理)的人脉和影响力挽救银行。

来人挑明了是看中她的关系,但她却把它当成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是从这时开始,她不断显示自己的商业才能。

时任上海商业女子储蓄银行副总裁的张幼仪

接手女子银行后,她一一拜访债务人,帮她们提高收入,让她们有条件偿还借款;上班的时候,她把办公桌放在银行最后面,这样前方的情况一览无余,方便管理。

她每天九点准时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后,她又聘请了一名中文教师,上一个小时的课;之后,她会到南京东路,那里有一家叫“云裳”的服装行,她是店里的总经理,要负责查看订单;回家后,她还要辅导儿子阿欢的功课。

日子过得繁忙而充实,张幼仪身上那些曾被传统束缚、被婚姻压抑的光芒,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绽放。

而徐志摩与陆小曼结婚之后,日子过得并没有想象中的幸福。

陆小曼奢侈成性,为了满足她的巨额花销,徐志摩要身兼多份教职。

即使这样,他还是要四处借钱填补亏空,当他向张幼仪借钱的时候,为了照顾他的尊严,张幼仪会告诉他:“这是你爹的钱。”

徐志摩的工作转移到北京之后,陆小曼却不愿离开十里洋场的上海,徐志摩只能两地奔波,乘飞机飞来飞去。

与此同时,陆小曼与翁瑞午的关系也让徐家二老看不惯,又多了一层家庭矛盾。

陆小曼身体病痛,翁瑞午会推拿,所以,他时常登堂入室,也是在他的影响下,陆小曼染上了鸦片瘾。

某天早上,徐志摩的母亲发现,陆小曼、徐志摩和翁瑞午三人竟然共同躺在烟榻上睡了一夜!

保守的徐家二老再也无法忍受他们的胡闹,转而搬过去和张幼仪一起生活,此后多年,便一直由张幼仪照顾。

后来老太太去世,也是张幼仪以干女儿的身份,主持了她的葬礼。

1931年的一天,徐志摩到云裳服装店询问自己做衬衫的事情,并告诉张幼仪,他马上就要赶回北京。

张幼仪劝徐志摩,不应该再搭乘中国航空公司的飞机了,即使它是免费的。

但徐志摩笑着说,他不会有事的。

当时,乘飞机还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徐志摩之所以搭乘中国航空公司的飞机,是因为航空公司为了借助他诗人的名气做广告,送给了他一本免费乘机券。

免费的飞机恰好可以缓解他经济上的捉襟见肘。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又好像已经提前预演!

当天夜里一两点的时候,有人敲开张幼仪家的门,说徐志摩乘坐飞机坠毁在了山东济南;机上唯一的乘客徐志摩和两位飞机师当场死亡!

送电报的人说,他去过陆小曼和徐志摩的家,但是陆小曼不相信噩耗是真的,拒绝接收电报,也拒绝认领尸体,无奈,他只能找张幼仪。

张幼仪尽管也悲痛,但她当机立断:由八弟陪同,让十三岁的阿欢以儿子的身份认领父亲的遗体。

与此同时,张幼仪还要考虑该怎样向徐志摩年迈的父亲透露他的独子去世的消息。

第二天早上,她先是告诉徐申如徐志摩乘坐的飞机失事了,徐志摩正在医院接受救治,但是情况比较糟糕。

次日,她说,医生正在想办法,但是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又隔了一天,当徐申如问起的时候,她终于像第一次听到噩耗时那样,哭着说:“没指望了,他去了。”

经过几天的铺垫,尽管徐申如无比悲痛,但还是接受了这个残忍的事实。

远在北京的林徽因同样在承受着失去徐志摩的伤痛。

徐志摩出事的第二天,梁思成赶到了济南,他在徐志摩的遗体前献上了和林徽因连夜做的花圈,并捡回了一块失事飞机的残骸。

这块残骸被林徽因包扎起来放在房中,一直到她去世。

林徽因和孩子

07

上世纪30年代到40年代,中国经历了长久的战乱,但战争并没有对张幼仪的生活产生多大影响,她做服装生意、炒股、投资棉花和黄金,赚了一大笔钱。

徐志摩去世后,她承担起了徐申如的养老责任和对陆小曼的生活照料。

徐申如在世的时候,每个月给陆小曼300元作为她的生活费,徐申如去世后,这笔钱由张幼仪负担。

直到四五年后,翁瑞午告诉张幼仪,他卖了几吨茶叶,有足够的钱供养陆小曼了,她才停止资助。

1939年,阿欢21岁,张幼仪问他想娶一个什么样的太太?

他回答:“我只对漂亮姑娘有兴趣。”

他的话让张幼仪想到了自己。

她觉得,徐志摩一直想要的是一个比她更女性化、更有魅力的女人,而张幼仪从小便有一些男孩气,家人还给她起过一个诨名,叫“亲伯伯”。

不过,她还是为儿子找了一个漂亮的太太。

为了避免儿媳遇到和自己一样的不幸,张幼仪为她找来老师,同时教她学习英、法、德、中等多国的文学课程。

这样以来,她不仅能满足阿欢的审美眼光,也能满足他在学识上的品味。

在张幼仪的经营下,小两口度过了一帆风顺的人生,他们生下四个孩子,还让张幼仪在晚年看到了曾孙。

张幼仪与徐积锴

1947年,张幼仪到北京参加了一场婚礼,有朋友传话,说林徽因要见她。

此时的林徽因因为肺结核,刚刚动了一场大手术。

尽管张幼仪不知道林徽因为何要见她,但她还是带着阿欢和孙子去了。

彼时,林徽因虚弱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望着他们看了又看。

张幼仪觉得,林徽因之所以要见她,是因为她爱徐志摩,想看看他的孩子。

但她又不明白,如果林徽因爱徐志摩,为何又拒绝了他。

林徽因的最后几年,一直被病痛折磨,1955年,她与世长辞,走完了51年的人生路。

林徽因与梁思成

1949年,张幼仪离开大陆,移居香港,在这里,她遇到了苏医生。

苏医生和她一样离过婚,而且带着四个孩子。

当苏医生向她求婚的时候,张幼仪写信给哥哥和儿子问询意见。

四哥回信“让我考虑考虑”,然后再无下文。

二哥一会儿来电报说“好”,一会儿说“不好”,后来写信让张幼仪自己决定。

儿子阿欢的回信则充满了热情,且颇有徐志摩的遗风,他说:

“母职已尽,母心宣慰,谁慰母氏?谁伴母氏?母如得人,儿请父事。”

收到儿子的信后,张幼仪嫁给了苏医生。

1967年,张幼仪和苏医生共同游历了康桥、柏林等她生活过的地方。

只不过上一次来的时候,她被离婚、被抛弃,又被迫蜕变,此时她已经变得坚强,也有了相对完满的人生。

正是这一次游历,她决定要留一些徐志摩的东西给儿子和孙子们,所以她拜托梁实秋出版了一套徐志摩的文集。

1972年,苏医生去世后,张幼仪移居美国,和儿孙共享天伦之乐。

晚年的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做45分钟的体操,然后再吃早饭;为了保持健康,她一直服用维生素。

与此同时,她还学习德文、有氧体操,或者钩针编织。

每个星期,她也会打几圈麻将,允许自己一年有200美元的输赢。

日子过得平静而富足。

张幼仪和孙子孙女

1988年,88岁的张幼仪在美国纽约去世,走完了她坎坷、波折、精彩的一生。

回望她的人生路,她生于变革中的中国,历史的浪潮把她推入苦海,又助她上岸。

被徐志摩抛弃时,她自比是“秋天的扇子”,但途经萧索后,她自己成就自己,获得了更加丰满的人生。

老实说,在与徐志摩发生情感纠葛的三人——张幼仪、林徽因、陆小曼中,我最偏爱的还是张幼仪。

她虽然没有林徽因那样灵动的才气,也没有陆小曼的娇媚,但她所做的远比她表达出来的多。

陆小曼

有人问张幼仪爱徐志摩吗?张幼仪回答:

“我对这个问题很迷惑,因为每个人总是告诉我,我为徐志摩做了那么多,我一定是爱他的。可是,我没办法说什么叫爱,我这辈子从来没跟什么人说过‘我爱你’。如果照顾徐志摩和他的家人可称为‘爱’的话,那我大概爱他吧。在他一生当中遇到的几个女人里面,说不定我最爱他。”

在既传统又现代的张幼仪看来,爱是责任和义务。

她替徐志摩照顾他的父母,因为他们是自己曾经的公婆,也是儿子的爷爷奶奶,所以她有责任。

她照顾陆小曼,因为她是阿欢的继母,所以她要替儿子尽责。

甚至在嫁给苏医生之前,她也问自己:“我能不能为这个人做什么?我有没有能力帮助他成功?”

后来,在她的支持下,苏医生考取了香港的考执业资格证,还开了两家诊所。

这就是张幼仪的爱!

她的爱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却踏实而坚韧。

这样的一个女人,值得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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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参考文献:

张邦梅著,谭家瑜译:《小脚与西服》,中信出版集团。

韩石山:《徐志摩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薛登山:《民国的身影——寻找遗落的文人往事》,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张清平:《林徽因传》,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