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万乐

编辑/正男

此前的《有翡》，最近的《山河令》。

近来的国产剧似乎又将类型元素聚焦到了“武侠”上。

遥想当年，“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轮番播映，古龙、黄易常有亮相，梁羽生、温瑞安亦偶有相见。

张纪中版《神雕侠侣》

后随时代发展，古偶霸屏、玄幻横行，武侠不再。

所以连续两部热门武侠剧的接踵，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如果说武侠剧还能偶尔看到，那么武侠电影则少之又少，近十年的武侠电影屈指可数。

《龙门飞甲》、《箭士柳白猿》、《绣春刀》系列、《师父》、《刺客聂隐娘》，还有呢？难觅。

《刺客聂隐娘》

“武侠”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属于平民阶级。

惩恶扬善、扶贫济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行侠仗义、救人困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在教育普及程度并不高的封建社会，“武侠伦理”就是民间社会用以规范人际关系的道德标准。

也因此，千百年来的中国人心中都或多或少传承着一个武侠梦。

94版《射雕英雄传》

武侠，亦成为一种精神、一种民族象征，一种追求人格完美的中华民族的民族情结。

当下，人欲横流的今天，恰恰最需要武侠精神的时候，相关教育、影视作品，反倒越发缺失起来。

唏嘘吗？可以，但没必要。

历史车轮滚滚，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特征，唯有全盘接受这个时代给予你的所有馈赠，除此别无他法。

聊以慰藉的是，我们还能通过电影这道窗户，去憧憬那些逝去岁月里的白日梦。

旧片堆里，突然找到了一部被严重低估的佳作：

《剑雨》

为什么是《剑雨》？

因为它是《卧虎藏龙》后，最好的华语武侠电影。

先看制片地区，中国大陆 / 中国香港 / 中国台湾，真正的两岸三地合拍电影。另外男主还是韩国人，郑雨盛。

值得一提的是，郑雨盛在本片中虽然是配音，但稍稍注意观察他的嘴型就知道，郑雨盛全程都在讲中文，个中难度不必言语，管中窥豹《剑雨》细节之精良。

导演、编剧，苏照彬。

熟悉苏照彬的，多是他的编剧身份，《运转手之恋》、《双瞳》让他声名鹊起。

不过他真正独自执导的作品并不多，迄今为止也仅有两部，一个是《诡丝》，另一个就是这部 《剑雨》。

有点抓瞎的是，估摸着当初是为了票房考量，拉来吴宇森做监制，导致最终宣传海报上出现了这样drama的一幕：

“吴宇森作品 苏照彬电影”。

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手段，还是《英雄》在海外上映时，为了票房考量找来昆汀·塔伦蒂诺。

招数确实管用，2002年《英雄》全球总票房14亿，海外就占了超过11亿。

《剑雨》就没那么幸运了，即使挂上了“吴宇森”的名头，最终不过6500万票房。

《剑雨》是部与众不同的武侠电影，看过片子的人都深以为然。

《神雕侠侣》襄阳兵困，郭靖让杨过牢牢记住的八个字，可谓掷地有声、江湖震动。

“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如此这般，武侠片大多主题宏大。 要么国仇家恨出生就背负血海深仇，要么鸿鹄之志一心向武欲成武林至尊，要么武艺高强惩奸除恶，要么以天下为己任只为实现心中大义。

如傅红雪，生来就是复仇者；如雄霸，始终为一统武林而奋斗；

如练霓裳，敢爱敢恨、俾睨天下；如白玉堂，扶危济困、行侠仗义。

93版《白发魔女传》练霓裳

但《剑雨》中的人物，这些武侠特质统统没有。

同样用八个字形容《剑雨》中的人物：

“出则江湖、入则市井”。

《剑雨》中的所有江湖人物，都太市井、太生活、太真实。

全片围绕争夺天竺高僧罗摩的遗体展开，传说罗摩遗体被分为上下两截，得到罗摩遗体就能得到至上武学。

但是，片子里的每个争夺罗摩遗体的人，都不是冲着武学去的。

传闻罗摩遗体还有另一个功效——生残、补缺。

用片中所说就是“盲目可以复明、失牙可以再得、断腿可以重生”，通宝钱庄庄主悬赏百万两求得罗摩遗体，就是想让自己能重新站起来，倾家荡产也在所不辞。

这是影片背景，再看人物。

黑石组织是江湖里权倾天下的暗杀组织，甚至天下官员的认命都得经过黑石的同意。

黑石组织的头目，王学圻扮演的转轮王曹峰，也想得到这罗摩遗体。

转轮王有三位得力干将，戴某忍扮演的彩戏师、余文乐扮演的雷彬以及细雨。

没曾想，细雨在夺得罗摩遗体后跑了，从此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上帝视角的观众明白，是原本林熙蕾扮演的细雨，易容之后，化为了杨紫琼扮演的曾静，在小镇上与郑雨盛扮演的江阿生结了婚，过起了夫妻双双把家还的安逸日子。

一位得力干将背叛了，那就再添一位，转轮王找上了大S扮演的绽青。

这就是《剑雨》的几位主要人物。

黑石转轮王曹峰，带着彩戏师、雷彬、绽青，找曾静和江阿生的麻烦，要她手上的罗摩遗体。

随着故事展开我们会发现，这几个人物，每个都充斥着满到要溢出来的戏剧魅力。

彩戏师，除了是个杀手，还是个变戏法的。

变戏法是他的爱好，他喜欢这一行当。一手江湖失传的戏法“神仙索”独步天下。

连转轮王都叮嘱他，“你要练变戏法就变戏法，练武功就练武功，总喜欢混为一谈，能活到今天也是件奇事啊”。

为什么？因为他爱变戏法，割舍不下。

雷彬，除了是个杀手，还喜欢做面。

深谙“原来阴干的面条入汤再久也不烂”，天知道他试验了多少回得出的这个结论，因为这句话的前一句是“这次一定成了”。

绽青，除了是个杀手，还是个淫女。

不做杀手的日子，就勾引男人行鱼水之欢，当初她杀掉第一任丈夫，就是因为新婚之夜发现丈夫不行。

细雨化身曾静过起了安稳日子，他们又何尝不想？

彩戏师卖命几十年，到老落得一身毛病，“想隐退养病，但是黑石的千里火一出，又得赶来卖命”言语间尽是无奈。

雷彬答应妻子三五日就回来，小孩还等着他下面条，吃的不仅是面，更是对妻儿的挂念，临死前赶回家，妻子早已下好了面，可惜他已时日无多，想回妻子老家开个面馆做做小生意的念想也化为泡影。

绽青要的也不多，不过沉溺男女之事而已。

他们有各自割舍不下的爱好、家庭、日子，为何非要委身于黑石？成为一个杀手？

细雨为自己立的墓碑上，有这样一行字“大明洪武十八年立”，即明太祖朱元璋时期。

朱元璋以马上得天下，因此明朝建立初期，重用武将来巩固统治，此时整个社会共识是重武轻文。

可以想象，当初这行人大抵都是为了生计学了武，后来入了黑石组织，用彩戏师的话说“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就一定要走到底”。

因此，个个最后都成了极为矛盾的存在。

角色人性的一面，可谓刻画地淋漓尽致。

侠是人，杀手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

再看转轮王，身为天下最神秘组织的头领，武功高强、富可敌国，却还要争得罗摩遗体，是为了什么？

因为罗摩遗体能生残补缺，因为他十岁入宫是个太监。

“我只想当个正常男人，这要求多吗？”

没有男人那活，是转轮王一生的痛。

与绽青激情四射，被绽青发现真相，一句“你 你是太监”，让赫赫威名的转轮王顿时慌了神。

平日里转轮王压着嗓子说话，旁人听不出其中破绽，被绽青这么一闹，转轮王极具雌性的原声都出来了。

“我自居低下，可我练就了一身的武艺”。

只这一句话，前半句是太监原声，后半句压着嗓子，连神态表情都跟随着声音而变化，前半句扭捏，后半句狰狞。

不得不说王学圻的演技，在这里真是臻入化境。

绽青的台词就更有意思了，说她因为第一任丈夫不行所以杀了他，说到转轮王时，来了一句“你不是不行，你是没有。”

很雷，但很有趣。

瞧瞧这些人物，多么单纯，没有深仇大恨、没有恩恩怨怨，没有统一武林的志向、也没有惩奸除恶的大义。

有人喜欢变戏法，有人爱研究做面想开个面馆，有人想玉茎重生，有的人不过想有个壮实的汉子。

真实，太真实。

最后再看江阿生，江阿生此前是首辅之子，结果全家被黑石组织所杀，其中就包括细雨也就是自己的老婆曾静。

他也是个易容者，他也武功高强。

但与曾静相识之初，他是个跑腿的，她是个卖布的，你不知我长短，我亦不知道你深浅，两人在一起，是真爱。

一次意外，江阿生发现妻子武技超群，不过出于信任与爱，他说“就算你以前是江洋大盗，你还是我娘子”，那一抹宠溺任谁都看得出。

影片最后，江阿生发现妻子的真面目是自己的杀父仇人，愤怒之下以剑抵她喉，说其实他早就知道真相，是故意接近她，“我对你全部都是虚情假意”。

不知道曾静信不信，我反正是不信。

此前曾静被转轮王打伤，昏迷在家还被黑石找上门来，江阿生一句“我老婆是你们打伤的？”言语里的霸气与呵护谁人看不出。

兜兜转转，最终江阿生还是原谅了曾静，解决转轮王后，他抱起受伤的她大步前去。

个中还有很多细节，这里就不多做赘述。

片子中的每个人物都几乎传达出同一种特质：这打打杀杀的生活什么时候能结束，我想健康快乐地过安稳日子。

《武林外传》中，郭芙蓉起初知道白展堂的真实身份，那叫一个激动兴奋，恨不得天天让老白去劫富济贫。

后来一番闹腾才发现，现世安稳，才是坠吼的。

江湖，不过身不由己。

《剑雨》显然深谙此道。

不由得，突然想到黄霑先生的一首《任我行》，那么就用它做文章的结尾吧：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